2028年4月6日,10:15。
灾难发生后第295天。
改装车的引擎盖向上喷吐着腾腾热气,在潮湿的空气里聚成一团经久不散的白雾。
车轮碾过一截碎裂的电线杆,摩擦出钝重的「嘎吱」声,颤动顺着底盘,钉在于墨澜的左腿神经上。
于墨澜踩死剎车。
他的左腿发力时,石膏夹板硬生生顶在膝弯的软肉上,疼得他冷汗顺着鬓角「唰」地落了下来。
挡风玻璃上,几坨泥浆被惯性甩起,糊住了原本就局促的视野。
荆汉市官方灾前建了很多高架桥,在灾后方便了流民在桥下拉网设卡。三十米外,高架桥的阴影蹲伏着,横在路中央的一道封锁线便是它的獠牙。
几根废旧钢筋交叉扎进水泥板,铁丝网缠得凌乱,上面挂着一串易拉罐,在微风中发出零碎的撞击声。
赵大虎呸了一下:「操,又是这口棺材阵。」
于墨澜问:「又?你见过?」
赵大虎半蹲在副驾驶位上,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贴在车窗上。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座位底下,他没架步枪,而是触碰到了他那把土制猎枪。
「是周涛。」
赵大虎盯着那排路障,「保卫科当初练的就是这套‘口袋阵’。这孙子把活儿都用在劫道上了。步枪打不准,一会你开车,我拿喷子先给他来一下。」
于墨澜没吭声,只是盯着那些易拉罐发怔。
半个月前,在机务段那个下午,天也是这么阴沉。不锈钢捕兽夹狠狠咬住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那时听着特别脆,接着就是芷溪的惨叫,弩箭钉进她肩膀的闷响,还有小雨在烂泥里变了调的哭声。
那个领头的男人就叫周涛。他就站在雾里,看着他像条断脊的狗一样挣扎,眼神里可能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只有一种处理垃圾般的冷漠。
这种疼,哪怕伤口结了痂,也会在阴雨天从骨髓里一点点翻出来。但在周涛的记忆里,他大概只是那天下午随手处理掉的一个编号。
「熄火。后面的人,枪上膛,别露头。」于墨澜低声下令。
发动机的震动骤然停止,四周安静得让人耳鸣,只剩下雨水从高架桥缝隙里「滴答、滴答」砸在铁皮车顶上的声音。
几十秒后。
左侧药店二楼那扇积满灰尘的破窗户,慢腾腾地拉开一条缝。
周涛那张脸探了出来,眼窝深陷。他身上那件原本干净的制服已经看不出底色,全是干透又湿掉的陈血。
他盯着这辆漆着大坝标志的改装车。
这条街虽叫药店街,可货架早就在半年前被洗劫成了白骨,除了发霉的空纸盒,连滑石粉都找不出来。周涛守在这儿,看样子是为了截那些想「捞金」的蠢货。
「哟,秦建国真是没人了?」
周涛的声音像是飘下来的,「派个大野猪过来送礼?东西留下,人滚蛋。」
赵大虎猛地摇下半截窗户,猎枪的枪口藏在车门内衬后面,随时准备举起来开火。他吼得嗓门震天,掩护车后兄弟们推弹上膛的咔哒声:
「周涛!操你大爷!当初大坝缺粮,是谁省下稀粥喂你们这帮烂人的?现在躲在这儿当山大王,反手就劫自家的车?你那点良心让狗吃了?」
周涛嗤笑一声,没理会赵大虎,只是抬手轻轻一摆。
药店楼下的残垣断壁后,立刻钻出四个面黄肌瘦的男人。他们手里握着塞了布条的玻璃瓶和打火机,汽油味隔着三十米都能闻见。
「谁跟你自家人,东西留下,车留下,枪放地上,人可以走。」
赵大虎看着那燃烧瓶,嘴里的脏话生生压了回去。他知道这种莫洛托夫鸡尾酒的厉害,只要摔在车身上,大家全得变熟肉。
「谈谈。」
于墨澜推开了车门。他撑着根满是锈迹的铁撬棍,费力地把身体挪下车。
左脚落地的一瞬,虽然比之前稳了些,但拉扯感依然清晰。他身体略微向右倾斜,减轻左腿的负担。
二楼的周涛眯起眼,盯着于墨澜那条落地打晃的腿。
「你是这儿当家的?」于墨澜问。
他仰着头,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带枪,只有那根撬棍拄在地缝里。
「你要去哪儿?」周涛手指在窗沿上抠着。
「南边药研所。」
于墨澜说话很快,「你这条街看样早就空了。你这些兄弟身上好像都有伤,都快烂透了,老远都能闻着那股发脓的臭味。不换药,他们最多再撑三天。」
周涛按了按肩膀,眼角抽搐了一下。
「放路。」于墨澜指了指车斗,「我们给你一箱补给。五斤压缩饼干,一瓶广谱抗生素。等我回来,要是真从研究所里带出了好东西,再分你一份。你现在点火,车炸了你连颗药渣子都捞不着。你算算,哪样划算?」
楼上陷入了寂静。那几个举着燃烧瓶的瘦子已经不看周涛了,他们直勾勾盯着车斗,嘴唇嗡动。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腿是你弄断的,而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谈条件。」
于墨澜突然笑了一声。
他拍了拍还在恢复中的石膏夹板,「但我也杀了你的人,账算平了。我现在只想活着回去接老婆孩子。放我过,我欠你一次;你要是想打,我们也不是没枪,大家今天就在这滩泥里烂成一堆,谁也别想吃上明天的饭。」
周涛盯着于墨澜看了足足十秒。
「拉开!」
周涛低吼了一句,烦躁地转过头。
铁丝网被拽开了。
于墨澜回到车旁,把一箱木箱拖下车,「咚」的一声,箱子扎进污泥,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他半张脸。
重新上车,发动。
赵大虎手始终没离开过枪柄,脸色青紫:「老于,这算什么?那是咱的命根子!就这么喂了狗?」
「不给,今天命就丢这儿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周涛,他是条毒蛇。」
「那回来东西还分给他吗?」
「分个屁。」于墨澜靠在椅背上,揉按着左腿。「看情况,药研所里情况不清楚,万一有什么东西追出来,咱们也得拿他们当垫脚石。他和我有梁子,但这账不急着算,等拿到东西,我们一笔一笔慢慢清。」
后视镜里,周涛的人正像野狗一样撕扯那只木箱,迫不及待地抠出药瓶和饼干,甚至顾不得洗手就往嘴里塞,但周涛没动。
周涛确实不记得他。
但这不重要,于墨澜记得。每一块碎骨愈合时的奇痒和剧痛,都在时刻提醒他,仇恨这种东西,得放在冷处慢慢焐,焐热了,才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