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26日,下午三点。
高速公路像条被人抽了脊骨的死蛇,瘫在田野上。
护栏被车撞过,早就扭曲了,断口处挂着半截衣服。黑水从地底反上来,把沥青路面上挤出蛛网似的裂纹,踩上去有一种踩在烂肉上的绵软。
于墨澜走在最外侧。路肩全是碎石和发粘的黑泥,有天上掉下来的,有水冲过来的。
小雨的脚步声变得浑浊,她没喊累,但呼吸声变得粗重。
林芷溪抓着孩子的手。她的另一只手不时去拽一下下滑的背包带,眼神望着脚下巴掌大的干燥地面。
气温在降,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贴在后背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雾。
路边的车多了起来。
大多是车头撞烂的废铁,车门敞着或者窗户被砸烂,人跑了,里面的坐垫被雨水泡发,海绵膨胀开,上面长了白绿色的绒毛。
于墨澜尽量不看车里,但余光还是扫到了。一辆黑色的SUV里,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有一团小小的黑影。不是睡觉的姿势,头垂得太低了,脖子断了一样折在胸口。前座的人已经死了,几只苍蝇在破碎的车窗玻璃上撞击。
林芷溪的步子乱了一下。她突然把小雨往怀里一拽,力气大得让孩子踉跄了一下。
「妈?」小雨小声叫唤。
林芷溪的声音有点抖:「看路。」
再往前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前面是服务区,于墨澜想进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加油站地上的积水泛着油花,下面隐约泡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于墨澜停下脚步。
「别出声。」他用气声说。
服务区里有「东西」。
不是电影里那种哇哇乱叫的怪物,是人。或者说是坏掉的人和死人。
活人都跑了。大概有三四个还在动弹,散落在停车场和便利店门口。他们身上的衣服还在。那个离得最近的女人穿着件碎花裙子,裙襬湿哒哒地贴在小腿上,鞋掉了,光着脚。
她非常瘦,皮肤上面布满了硬币大小的黑斑,正趴在一辆轿车的引擎盖上,动作极慢,像在擦车。
于墨澜带着妻女,像做贼一样一点点挪到一辆烧焦的大巴车后面。
大巴车的车身冰凉,散发着一股糊橡胶味。可能是旁边的电车引燃的。这味道稍微冲淡了那股腥气。
透过缝隙,于墨澜看见那个女人抬起了头。
她的五官还在,但眼窝深陷,嘴角咧开,黑色的涎水一直淌到脖子里。
于墨澜感觉到身后的林芷溪在发抖,顺着衣角传导过来。小雨把脸埋在他的背包上,一动不敢动。
风向变了。
一阵裹着油味的风吹过,把他们身上的活人气味吹散了。
那女人似乎有些困惑,歪了歪头,拖着脚,一步一滑地朝便利店挪去。
「啪嗒、啪嗒」。
远处还有一个男人,穿着西装,却没穿裤子。他对着一根水泥柱子,重复着一个动作。
用头撞柱子。
「咚。」
沉闷,迟钝。
过了三秒。
「咚。」
水泥柱子上留下了一滩黑红色的印记。
「走。」于墨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们贴着大巴车身,脚尖点地,控制身体平衡,避开那些碎玻璃渣子。
林芷溪的呼吸憋得太久,脸涨得通红。她小心地绕过一摊不明液体,那液体里泡着只高跟鞋。
这几十米路,走了整整十分钟。
直到绕过服务区,重新踏上荒凉的高速路,第二口气才吐出来。
「那是丧尸吗?跟电影不太一样。」林芷溪问。
「不知道。弄清楚之前先躲着。」于墨澜机械地加快了步伐。
路两边的景色变了。
原本应该是绿油油的麦田,现在麦秆全都倒在泥里,烂成了一滩黑糊糊。偶尔有几个水泡从泥沼里冒出来,「咕嘟」一声破裂,散发出一股鸡蛋黄味。
几棵杨树孤零零地立着,树皮大块脱落,露出的木质部也是黑的。枝丫伸向天空,上面挂着几条塑料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高速路护栏孔洞时发出的呜咽。
「爸,我渴。」小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于墨澜停下来,警惕地看了一眼前后。灰雾已经把服务区吞没了,那几个霉变的身影看不见了。
他卸下背包,拿出水,拧开递过去。
「小口喝。含在嘴里,别急着咽。」
小雨捧着瓶子,听话地抿了一小口,腮帮子鼓着,过了好久才吞下去。
林芷溪靠着护栏坐下,也不管脏不脏了。她解开衣领扣子,露出的锁骨窝里全是汗。她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麦田,眼神空洞。
她突然开口:「刚才那个穿碎花裙子的……」
于墨澜看着她。
「是以前的那个音乐老师。」林芷溪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裤腿,「她裙子上那个蝴蝶结,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见过。」
于墨澜拧紧水瓶,塞回包里。
那曾经是一个会弹钢琴、会笑着给孩子系红领巾的女人。现在她是一具行走的培养皿,脑子里只剩下一些生物本能。
「歇两分钟。」于墨澜把斧头横在膝盖上,「然后接着走。」
风更大了。黑色的雨丝开始落下来。这雨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痛,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于墨澜伸手抹了一把脸。
小行星撞击,海啸,酸雨,未知病菌。这就是以后的日子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有救援,没有奇迹。只有走不完的烂路,和烂掉的人。
「起来吧。」他站起身,向小雨伸出手。
大手握住小手。于墨澜用力握紧了一些。
三人重新上路。
身影在灰暗的天幕下缩成三个小黑点,慢慢地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