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30日晨 05:45
灾难发生后第379天。
于墨澜站在车旁往身上套雨衣。
雨衣表面透着桐油味。他用防水胶带缠住袖口和裤脚,一圈又一圈,勒得手腕发麻。为了防雨水渗进去,也防那些真菌孢子。
「老于,秦工不是不让去吗?」野猪蹲在车轮边,「他说现在大坝里头闹感染,人手不够,那本子不要了。你这可是抗命。」
「转运站的事没处理好。现在东西是我没看住,我拿回来也是应该的。」
于墨澜把两个燃烧瓶带在腰间。
「苏老师的笔记本里有种植笔记,还有净水剂的改良配方,如果丢了要重新搞。」
「那咱俩一起……」
「你得留下,秦工让你在门口架枪防流民。大坝里面刚确诊了三个,底下梁章带人镇着。」于墨澜拉下面罩,「现在大坝的水快不能喝了,外面的人可能死的更快。到时候大家一起烂。」
「那也不能硬闯啊,枪都不带。」
「秦工会给我批枪吗?我不硬闯。这么大的雨,周涛那帮人现在肯定在休整。我摸进去拿了就走。真要是露了我就放把火。」
于墨澜拍了拍野猪的肩膀:「给我送到附近你就回吧。别告诉秦工。」
铁甲车开不进杂物堆满的小巷。于墨澜在距机务段旧址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车,扎进雨幕。
巷子里一股味儿。
于墨澜贴着墙根走。这里有人,他能听见废墟深处传来流民翻找食物的声音,或者黑雨症引发的痛苦低吟。
侧前方一堆烂木板后面窜出一个黑影。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裹着塑料布,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那人直接扑上来,看起来没什么经验,动作笨拙。
于墨澜侧身避开,手中钢刺手杖顺势横扫,往前一扎。
「嘭!」钢刺底端准确击中年轻人脚踝。入肉声在雨里不明显,但手上的反馈很清晰。年轻人惨叫一声,刀子脱手,脸朝下栽进泥水里。
但他没有停下。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双手抠着泥地,拖着那条腿像条蛆一样继续往前爬,张开嘴要去咬于墨澜的脚。
于墨澜眉头皱了皱,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踢翻,杖尖顺势抵住他喉咙。
「周涛的人在哪?」
「在……在电影院……他不给我们吃的……」年轻人的手胡乱抓着于墨澜的雨衣下襬。「我有病……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于墨澜看着他脖子上蛛网般的黑线。
他收起拐杖,一脚将他踹开,想了片刻,从兜里摸出半根火腿肠,扔在年轻人满是泥水的脸上,又转身朝前走。
穿过几条街道,一座二层建筑出现在雨幕中。老电影院还没被拆,曾经是这片区域最热闹的地方,现在成了周涛的临时据点。大门口堆满装沙土的编织袋和废铁,两个穿黄色雨衣的守卫缩在屋檐下烤火。
于墨澜没走正门,他贴着外墙绕了一圈,先把几个可能的出入口都看了一遍。
电影院背面那侧有一道外接消防梯,铁梯锈得发黑,底下两级已经锈穿了,平时没人走。二楼是放映间外廊,外廊尽头一扇窄门歪着,门锁还在,但上方那块透气玻璃没了。
于墨澜把手杖卡进梯梁借力,先把自己撑上第一段,再一点点往上挪。他每落一步都先试力,不让整段铁皮晃出声。
到外廊后,他把杖尖从碎玻璃口伸进去,挑了两下,门里的插销轻轻一拨。
门开出一条缝。
里头正是旧放映间。机器早拆了,只剩两台落满灰架子和一张长桌。靠观众席那面墙上留着两个放映孔,正好能俯看整个大厅。这里很暗,于墨澜没有往外探身,只半蹲在墙后,贴着放映孔往里看。
原来的观众席拆得七零八落,中间一个铁桶当炉子点着火煮着吃的,旁边堆着几箱搜刮来的塑料壶。十几个周涛的手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不少人身上带伤。
周涛坐在舞台中央一张桌子前。他肩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是前天于墨澜给他留下的伤。那张有些溃烂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在发怒,他在读书。
桌子上散落着从苏玉玉包里抢来的东西:酒精瓶、几根试管,还有那本笔记。
「涛哥,这写的都是些么逼‘硫酸铝’、‘高锰酸钾’,杂七杂八,这哪个看滴懂嘞。」一个人站到旁边,手里端个不锈钢碗,「还以为是么斯宝贝,结果全是学生伢用的破东西。要不拿去引火算球了。」
「我们都是铁院出来的,哪个懂化学生物。」周涛嘶嘶地抽着凉气。「秦建国那帮人,那个瘸子还有这个女的,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金贵。这说明么斯?说明里头有活路,可惜那个箱子冇拿到。」
「老大,要不我们再抢他一次?」另一个人在底下说。
「老三你懂个鬼,我们这帮兄弟光靠翻靠抢活不长。要是当初读书好好学哈子化学,看得懂这东西,我们也能自己搞干净水,能种地,不用看大坝那个老东西的脸色。」
他盯着笔记上那些复杂的化学方程式,眼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渴望。像野兽看见了火种,却不知道怎么把它留住。
周涛看了一会,放下笔记,闭目养神。
于墨澜看着这一幕。那本笔记就在桌子最边缘,离周涛的手有半尺远。
就在这时,电影院的吊顶上几滴积水落下来,啪嗒一声,正滴在摊开的笔记上。
「个斑马!」周涛骂了一句,一把把笔记合起来揣到怀里头,「个鬼地方漏雨,把东西搬到后头放映室克!这笔记都不准碰!等我找到有文化的人再来研究!」
于墨澜现在就在放映间里,一旦楼下有人上来腾地方,他就会被堵死在这间窄屋里。
最稳妥的办法是原路退出去,可周涛已经把笔记揣进怀里,再往上抬一步,他这一趟就白来了。
他不甘心。
他迅速扫了一眼放映间另一侧。角落里有道窄门,通向后排服务楼梯,楼梯能下到观众席最后一排的侧道。如果他能先一步下去,贴近舞台……
算了。撤。
于墨澜往侧门那边偏身,准备借黑暗原路往后撤。没有枪,腿又伤着,继续缠下去只是找死。
他刚退了一步,后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周涛一把抓起手边的土枪。「知道老头要派人来。守住!」
于墨澜心想不好,一定是野猪看他半天没回去,过来救援了。
不过外头有人压进来,周涛必然分神。能碰到笔记的窗口也就这一拍。
来不及再藏了。野猪一个人对周涛,即使逃跑有车,也会有危险。
「周涛!」于墨澜喊了一声。
「瘸子?礼个表。」
他抬枪没有瞄准具体人影,而是朝放映孔和最后几排阴影先压了一枪。
「砰!」
子弹打碎木挡板,木屑和灰尘扑了于墨澜满脸。
原本躺在地上的几个人爬起来,拿起砍刀、长棍,乱哄哄地从两侧通道往后排冲。
于墨澜拔出燃烧瓶点燃。
「给你们点亮儿!」
话落的同时,他把燃烧瓶直接往火堆那边狠狠一甩。
玻璃炸裂。混合的燃料爆出一团火光,又顺着塑料壶渗出的油窜开,瞬间在舞台前拉起一片翻卷的火线,把周涛和他身后的人隔开。
野猪的身影出现在侧门。趁着火光炸裂的那一瞬,于墨澜改了主意,从楼梯冲了下去,直扑舞台中央的周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