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380天。
宿舍区的日光灯刚换上白班那盏。
屋里靠窗那张桌子边搁着一只白色塑料桶。桶身贴着今早配水的劳工写的标签——【净化】两个字写得歪,墨水隔了一天还没干透,蹭手。桶里的水线已经下去三分之一。
于墨澜坐在床沿。林芷溪蹲在他面前,把他左腿那块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旧纱布慢慢往下拆。最里面那一层粘着皮,撕到一半要停一下,让纱布在生理盐水里泡一阵再撕。他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
桌边小雨正在拿铅笔画那只白桶。听见父亲那一口气,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又装作没听见地接着画。
「快点。慢慢拆比一下子撕了还疼。」
「一下子撕,你那块新长的肉就跟着掉了。」林芷溪手没停,「我心里有数。你别动。」
她又泡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层撕下来。底下那道伤口长了快两指,没缝。今天里头红肉的颜色比昨天好。
「看着比昨天精神。」林芷溪一边把生理盐水倒在脱脂棉上,一边说,「你这一天天。」
小雨听见「比昨天精神」五个字,肩膀松了一下,铅笔继续动起来。
林芷溪沿着伤口擦,从一头擦到另一头。生理盐水是上礼拜从医务室领的,剩半瓶,得省着用。她给伤口上药粉,再缠一圈干净纱布,把外面那层薄塑料布裹回去。
「好了。下来走两步,看我缠得紧不紧。」
于墨澜把腿放下来,扶着床沿站起来,往门口走两步又走回来。
「紧了。下面两圈往下挪点。」
「你倒是会说。」林芷溪重新拆开下面两圈,往下挪半指又缠回去,「坐着别动。」
她把脏纱布卷好。
小雨这时把纸举起来。
「爸,画好了。」
画上是那只白桶,桶身上的「净化」两个字。桶嘴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头——细看是她自己,扎着两根小辫,正在低头喝。纸边上她写了一行字:「小雨喝两杯水。」
于墨澜把纸接过来,对着灯端详了一阵。
「这个‘净’字写得规整。」
「桶上那字本来就歪。」小雨说,「我照着抄的。」
「那你下回画一张正的字。」于墨澜说,「明天再画一张,给苏老师贴她办公室。」
「贴她那墙吗?她墙上没东西。」
「贴她那墙。」
「那我把今天这张也给她。」小雨说,「两张一起。」
「一张就够了。这张爸留着。」
他把纸对折了一下,搁在床头。
走廊里有人敲门。轻轻两声。
林芷溪去开。门口站着的是苏玉玉。一身白大褂,袖口卷到肘,左肩上沾着一点白色药粉,没拍干净。头发湿乱地塞进一只布发圈,发圈散了一半。眼底压着青。
「苏老师。」林芷溪先把门拉开,「你这两天像被人抽干了。进屋。」
「林姐。」苏玉玉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脚进来。
「小雨。」她朝桌边的孩子点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搁在小雨那张画旁边,「上次你说你那铅笔不好写。这支你拿着。我那屋还有。」
「谢谢苏老师。」
「不用谢。」苏玉玉摸了一下她头顶,「上学习班用这支,比铅笔好使。」
林芷溪倒了半杯凉水递过去。
「喝口水,再坐五分钟。锅一会儿才起。」
苏玉玉接过杯子,没立刻喝。她在桌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先盯着桌上那只白桶看了两秒,再低头喝水。喝了两口,停一下,又喝第三口。
「这水好喝。」她说,「颜色还黄,底下那股味儿没了。」
「成了?」林芷溪问。
「成了。」苏玉玉把杯子搁在桌上,「今天早上头一缸出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我从来没觉得水那么好喝。」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朝床这边看。她两只手迭在膝头上,指头不住地搓那块药粉沾过的袖口。搓了两下,停下来。
「老于。」她抬起头,「两件事。」
「你别急。」于墨澜说,「你坐这五分钟,再赶回去也不晚。」
苏玉玉这回没赶着推。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里面是十几片紫红色的小药片。
「高锰酸钾片。医务室那边今天给我留了一小瓶。你那条腿明天换药,让林姐用净化水稀释成淡紫色冲一下。一片配半盆水,剂量我写在瓶底标签上。比生理盐水好使,伤口收得快。」
「知道。」林芷溪把瓶子接过来,搁进抽屉,「小雨你别碰这瓶。沾手上洗不掉。」
「嗯。」
苏玉玉把布包合上,又揉了一下眼睛。
「第二件——」她话沉了半截,眼睛先扫了一下桌边的小雨,「秦工好像开什么闸开到一半停住了。具体什么事他没让我问,我也没本事看出来。我跟你打一声招呼。」
「嗯。」
「你这一趟回来,胳膊腿都还在。」她说着,眼睛又往他那条腿上扫了一下,「别再扔出去了。」
「看明天怎么说。」
苏玉玉低头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搁回桌上。
「我得回去。下一缸要趁今晚配。」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林芷溪说。
「林姐。那本笔记怎么回来的,你别跟小雨说细。她要是知道她爸差点没回来,她以后看见我,就要怪我。」
林芷溪在桌边停了一下。
「我没跟她说。」
「那就好。」
林芷溪把门关上。屋里静了几秒。小雨在桌边把那支圆珠笔在两根指头之间转了半圈。
小雨把圆珠笔在纸上试了一道,颜色出得正。她在画的边上又添了一行字:「苏老师送的笔。」
走廊里又一阵脚步声,这回沉而重。门没敲,徐强先在门口出声。
「老于在不在?」
「在。你进。」林芷溪把门拉开。
徐强一身工装,肩上挂着雨水。进屋之前先在走廊那块旧地毯上蹭了两脚。他先朝床这边看了看。
「腿换药了?」
「换了。」
「好事。」徐强把手里那个用油纸包了两层的小纸包往桌上一搁,「今晚总算能吃点象样的。」
林芷溪过去把纸包开启。两层油纸里头是一小袋白面,约莫四两;底下压着两根真空包装的火腿肠,已经发黄,封口处的日期模糊。
「火腿肠?」林芷溪愣了一下,「哪儿来的?」
「铜江岸那边今天跟一个老掮客对上了。他手上还有去年商超扛出来的。」徐强坐到桌边那把空椅子上,把工装领子的扣子解开,「我把剩的大钱门搁过去,换的这点。这肠去年九月就过期了,封口没破,切薄片煮一下。」
「你自己呢?」林芷溪问。
「留了一根,明天自己吃。」徐强说,「白面就这一份。你们家一晚煮了。」
「你这两天吃的是什么。」
「食堂。能吃饱。」徐强说,「嫂子。给小雨吃。」
林芷溪转身去把第二档电炉开启,把面下进去。她背对着两人,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俩一起吃。」
「野猪那头我下午去探了他一回。」徐强说,「没啥事,一直骂那只狗。」
林芷溪在炉边继续拌面,锅里冒出一缕白汽。
「老张今天下午跟秦工拍了桌子。」徐强又开了一句,「我没进去,就在外头走廊上候人。出来的几个技术员脸都不太好。底下那两个值班的小子嘀咕,说是出事了。我没敢多问。」
「嗯。」
小雨这时抬头。
「徐叔。」
「嗯。」
「你下回从外头回来可不可以给我带两支中性笔?苏老师今天给我送了一支用了一半的。我想再要一支新的,再分一支给我妈。」
徐强愣了半秒,咧嘴笑了一下。
「行。我记住了。两支笔。」
「徐叔。」小雨又说,「你这回别答应得这么早。」
「哎你这孩子。」徐强笑出声,「答应了你又让我别答应。那行,我不答应。我就是先想想,哪天真带回来了,你再谢我。」
「我等着。」
小雨低头继续画。她这回画的是徐强的烟。
林芷溪把面端上桌。一锅清汤面,四两面分了三碗,每碗里搁了几片火腿肠。徐强那一碗里林芷溪又多舀了半勺面汤。她舀的时候徐强也没让。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林芷溪挑了几片肠出来,搁在小雨碗边,又把自己碗里的肠片拨了一半进于墨澜碗里。她自己碗里只剩面汤和一小截肠尾。
小雨吃了一口面,把自己碗里的一片肠夹出来,搁到林芷溪碗边。
「妈,你吃。」
「饱了。」
「你吃一口。」小雨又把那片肠往林芷溪嘴边送,「总这样。」
林芷溪迟疑了一下,张嘴吃了。
徐强吃了两口面,把自己碗里的肠片夹起来三片,拨到小雨碗边。
「我那还有,这根肠就是给你们的。」
小雨拿筷子又把那三片肠拨回徐强碗里,「我妈多给我了。你吃。」
徐强笑了一下,没再让。
徐强走了。林芷溪把门关上。
小雨已经把碗洗了,拿一本旧课本爬到床上去。她翻到中间那一页。
「妈,这题我不会。」
林芷溪过去坐在床沿。
「念给我听。」
小雨念。
「郑和下西洋有什么意义?」
她念完,抬头看林芷溪。
「郑和是谁?」
林芷溪把课本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
「明朝的一个太监,也是船队的头儿。皇帝让他带很多船,很多次,往南洋、印度洋那边走。」
「太监也能跑船?」
林芷溪停了一秒。
「宫里侍候皇帝的人。有的管事,有的只管跑腿。郑和是管事的。」
「那西洋是哪?」
「是更远的海。船队带着瓷器、丝绸,去换香料、宝石、稀罕东西。也把咱们这边的人、字、规矩,带到别处去。」
「换东西吗?」
「他们是在海上走好几个月,靠星、靠针、靠风。到了港口,再跟人说话、再换。」
「那意义呢?」小雨指著书上的空行。
林芷溪把那句话在心里拆成小学孩子能交差的词。
「你写三条。」她说,「第一,路上走得远,跟很多国家认识了。第二,买卖做了,东西换来换去。第三,让别人知道咱们这边也很强、很有规矩。」
小雨「哦」了一声,低头用圆珠笔写。
「那他们不怕吗?」
「怕。」林芷溪说,「海会翻脸。也会迷路。也会碰到不想让你靠岸的人。」
「那还去?」
「因为那时候,出门还能算一件大事。」
小雨把三条写完,又在边上多写了一句自己的话:郑和很勇敢。她抬头看林芷溪的脸色。
「这句算吗?」
林芷溪看了一眼。
「算。」她说,「勇敢也算意义。」
小雨把课本合上,搁在枕头边。
「妈。」
「嗯。」
「我们以后也会下西洋吗?」
林芷溪伸手把她头发往后捋了捋。她关了那盏小台灯,屋里只剩走廊夜灯的余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桌上那只塑料桶身的【净化】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