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381天。
"活着回来。"秦建国只留了这一句。
两辆红白漆的本田CRF250沿三环线高架往北冲。排气一阵一阵顶出来,车尾的装备包跟着颠,互相磕碰。双向六车道早被堵死,废车一层压一层,他们只能贴着最外侧的应急道走。
于墨澜骑后车,背着特制的黑色手杖,腰间压着格洛克17。
出发前他自己数过,满匣十七发。前车是徐强,背着防暴枪,包侧挂着大号断线钳。黄威坐在他后面,腿上压着工具箱,一只手护着箱扣。吴飞坐在于墨澜车后,雨披下襬被风掀得直拍车架。
徐强捏剎车。前轮在路上拖出去几米,车身才稳住。
前面横着一辆侧翻的大巴。车窗碎了大半,座位上还坐着一排排白骨。吴飞从后座跳下来,指向车头和护栏之间那道缝。
"只能从这儿过。护栏松了,别连人带车一块翻下去。"
四个人下车推行。缝很窄,车把贴着大巴外壳擦过去,漆皮一道一道掉。第一辆刚要过去,脚踏板挂住了东西。徐强低头,见一截肋骨从破窗里伸出来,还缠着半截安全带。他抬脚踹开,白骨翻出窗外,贴着桥沿掉了下去。
第二辆推到一半,于墨澜抬眼往上扫。
大巴顶上多了几个人。一个个瘦得衣服全耷在身上,脸皮发黄,眼睛死死黏在他们的油箱和边箱上。领头那人手已经往背后摸。
一块生锈轴承砸在前轮旁边,泥水炸到于墨澜裤腿上。
徐强抬起防暴枪。
"滚。"
枪口一顶过去,那几个人还是不动。徐强推开护木,枪机往后一走。领头那人这才缩回去,另外几个也跟着往后退,车顶很快空了。
于墨澜伸手压住徐强的枪管。
"走。这儿有人守着。"
徐强把枪压回胸前,重新跨上摩托。
"活人比死人还烦。"
后面这段路稍微顺些,桥下废墟里时不时有东西撞到铁皮。于墨澜右手一直贴着枪套。吴飞在后座朝左侧废楼那边探了探。
"于哥,左边那楼里刚晃过去个人。咱们让人盯上了。"
"车叫成这样,不盯才怪。"
"前头能拐下二环,要不绕一脚?"
于墨澜扫了眼表。
"你下去还认不认得?"
"半年没走那边了。"
"那就别绕,从这儿穿。"
话刚落,前方一栋公寓楼窗口微微一动,一角蓝雨布往外翻。
枪在雨里炸开。
徐强整个身子往前伏,车尾往外滑开。子弹切进铝合金边箱外壳,擦出一串亮火,留下一道深痕。
"别停,冲过去!"
两辆摩托从废车和碎石之间往前钻。楼上接连往下砸砖头、酒瓶、螺帽,后头一路碎。于墨澜把油门拧到底,前轮蹭过一截断裂的保险杠,车头险些偏出去,好在又拉了回来。
他们硬冲了二十来分钟,才把那片高架甩开。再往前,视野里压出一大片黑影。
汉钢到了。
厂区横在高架右前方,冷却塔和烟囱连成一片。三环线从它西北角斜着切过去,桥面几乎擦着冷却塔外圈。雨雾里能闻到煤烟和热灰的味道。
吴飞抬手示意停车。他灾前在汉钢干过五年蒸汽管网检修,这回秦建国点他跟来,就是为了认地下路。
四个人停在一个下行匝道口。前面的匝道让倒塔吊砸断了,桥板塌成斜坡,钢筋从混凝土里支出来,下面接着厂区外侧的工业路。
于墨澜先去看徐强车后的边箱。弹头从侧面切进去,把壳体掀开一条口子,没打穿。他把弹头抠出来,随手丢到脚边。
"没穿。箱子还在,下。"
吴飞朝桥下指。
"正门就在前头,有人守着。"
"那就不走正门。"
"热电厂贴三环那面有个小门。以前值夜班的常从那儿溜出去买烟。只要门没从里面焊死,人就能钻。"
黄威接了一句:"你可别带错了。"
"总比撞正门强。那边一圈钉子铃铛。"
四个人捏着车闸,把两辆摩托一点点拖下去。坡上全是碎混凝土和钢筋头,鞋底稍一踩偏就往下溜。落地是一条运煤渣的土路,车轮压上去,泥和煤粉一起卷起来。
黄威指向路边一个废工棚。
"那棚子能藏车。半边墙塌了,站在路上也看不全。"
工棚对面不到五十米,还有一栋没封顶的烂尾楼。
"先别进去。"
于墨澜抬手分人。
"徐强盯着对面,吴飞看围墙根,黄威守路口。我先进。"
雨点砸在石棉瓦上,棚里外没见有人活动。于墨澜先进门,脚尖刚过门坎就收住了。
泥地上有两行靴印,印子很新,鞋码比他们几个人都小,鞋底是细密的人字纹,不像军靴。那人从围墙方向进来,走到棚里深处,又原路退了出去。
"这儿刚来过人。"
徐强蹲下去用手背碰了碰泥。
"这印子新,顶多半小时。"
黄威把工具箱放下,把两道扣环重新压实,又顺手把提手缠的布条紧了紧。于墨澜没让徐强继续找人。
"换个地,把车分开藏,盖好了。"
四个人分开动手。于墨澜扯过一块旧帆布压住自己那辆车把,又确认一遍坡下那辆的朝向,确保一上手就能掉头。黄威抱着工具箱站在棚口,盯着路口和塌墙那头,没再乱动箱里的东西。
收拾完,他们贴着煤渣路往右侧红砖围墙摸。走出二十多米,他回身扫了扫,工棚还在原处,棚口没多出人影。
沿着那排红砖建筑摸了十来分钟,吴飞终于在围墙脚的荒草里找到入口。那不是常规井盖,而是一块伪装成排水沟盖板的方形铁板,下面接着通往厂区深处的主蒸汽管廊。
徐强把断线钳卡进去,连撬几下,盖板总算松开。热气当场从下面顶出来。
最后一点雨声被盖板隔在头顶。底下没风,只有一股发干的热。于墨澜顺着U形爬梯往下挪。梯子吃上人的重量,当场轻轻打颤。他没敢把劲全压上去,左腿虚踩,右手扣住井壁的凹槽,慢慢往下送,直到靴底踩实。
徐强随后落地。黄威没急着往下跳,先把工具箱递给底下的徐强,自己再抓着梯子慢慢挪。靴底在横档上蹭了两下,人还是稳稳落了地。吴飞在上面停了半秒,才继续往下。
于墨澜拧开手电,照向管壁上的警示标。两条主蒸汽管道横在狭窄管沟里,保温层破了几块,露出发蓝的钢管。热量闷在里面不走,他伸手碰上外壁,掌心跟着缩回来。管子还活着。
吴飞凑近辨认标号。
"自备电厂还开着。这条多半是二号机那边送过来的。"
"厂里还留着人。"
于墨澜收回手。
"你走前头。脚下轻点。"
四个人弯腰往前钻。上面是电缆桥架,旁边是粗管,能让人的地方只剩下一条窄缝。于墨澜伤腿一磨就发酸,只能把步幅卡得更短。走出去十几米,他停步,往上听。
顶板上有人踩过去,劲透过混凝土压下来,像有人拖着带轮的重桶。紧接着,前方某处阀门转了两下,金属摩擦着卡住又松开,随后就有液体灌进管路,顺着他们头顶往前下方跑。
"上头有人在动管线。别停,先往前。"
队伍继续往里钻,先过两个废支管口,又绕过一个分气缸基座。前面分出岔路,右边那条更宽。黄威朝那边指。
"走右边。左边早堵死了,这条还能过。"
于墨澜把手电往下压。那条路的管径确实更大,也顺着主风向,可沟底有个很明显的下坡。要是上面真放液体,东西会顺坡往深处灌。
"吴飞,这条你拿得准吗?"
"这么深我没下过。可照管径和标号看,路没偏。"
他们又往里钻了三百来米。右手边一截细支管忽然往下滴东西,先是几滴黑点,砸进沟底,跟着就连成线。黄威收脚,低头看了眼靴底。
"等会儿,脚底不对,发黏。"
于墨澜把光柱落到脚边。那股黑东西正顺着沟底往下爬,先吃满地缝,再漫开一层薄亮的油皮。靴底踩下去,拔脚时像让什么东西黏住。那不是水。
上面刚转过阀门,油从支管往下放,这里又是回流坡。
下一刻,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原先那股干热让更冲的机油味顶开,沿着沟底往他们脚后追。黑油贴着地面往前跑,比人还快。
徐强先反应过来。
"是油,快跑!"
四个人拔腿往前冲。沟底太窄,跑不起来,只能半蹲着往前扑。黑油很快漫到鞋底,靴子每抬一次都带出长条黏丝。没跑出去多远,后头骤然一亮。
火贴着油面窜过来了。
火头不高,走得却快,顺着沟底往前舔。氧气跟着薄下去,吸进肺里的全是油烟和烫气。黄威在后头吼:"脚底打滑!" 徐强一把拽住吴飞后领,把人往前送了一截。
就在这时,上头又开了口子。
冷水从某个注水口直灌下来,拍上滚油和蒸汽管。白汽当场掀起来,带着黑烟一块往前顶。于墨澜一听见那股汽化的爆响,心里就往下一沉。火还在后头跑,蒸汽已经先压上来了。
"前头有门,冲过去!"
手电往前一扫,五十米外果然竖着一扇红色防火隔断门。黄威第一个扑上去,照着门底就是一脚,门叶只是晃了晃。他换手去拽把手,门还是不开。徐强冲上去把他肩膀撞开,整个人压上门扇,咬着牙往外带。门轴终于松了,门缝撕开一掌宽。
"快进!"
黄威钻进去,于墨澜紧跟着过门。他腿上旧伤拖了半步,差点被门坎绊住。徐强撑着门框,把门尽量往外掰。吴飞落在最后,白汽已经把后面整条管沟糊住了,手电照出去,只剩下一团发白的影子。
"吴飞,进来!"
于墨澜刚转过身,就看见黄威从门里扑上来。
这人脸皮已经让热汽燎得起了水泡,眼珠都发直。他没看徐强,也没看门外,只把肩膀整个顶在门板上。徐强被他撞得脚下一滑,整个人朝门内侧倒。失了支撑,铸铁门往回砸上来。
门合上的那一瞬,吴飞一条腿还卡在门外。
门外那声喊才冲起来半截,就让滚进来的白汽顶散了。
于墨澜扑上去拽门把手,黄威却已经整个人贴死在门板上,整个人都快嵌进去了。
"别开!开了都得死!我闺女还在家里等我,我不能折在这儿!"
徐强从地上撑起来,一拳砸在黄威脸上,把人掀到一边,再去拽门。已经晚了。
门外那股喊声很快让蒸汽切碎,断成几截,又被热浪全吞掉。
黄威缩在后头,鼻血糊了半张脸,手还在发抖。
"我真没看见他在门外……白汽灌进来,我脑子乱了,就想着先把门顶住……"
于墨澜撑着墙慢慢站直,往前走了两步。热汽还在往门内钻,他脸上一阵阵发烫,耳朵里只剩自己一口一口倒气。
他停在黄威跟前,把钨钢手杖抬起来,杖尖顶住黄威脖子下面那块软肉。
"上头早就守着。先放油,再点火,后头又灌水。"
黄威嘴皮直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飞是让你关在门外的。"于墨澜说,"这账回去算。后头你再废一次,我先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