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22日，下午16:15。
灾难发生后第401天。
林芷溪站在档案室三号柜前，手指快速翻动着一摞杂乱的单据。柜门上的标签写着"车辆·维修·油料"。
【7月15日，03号车。
维修专案：更换后桥钢板弹簧（两组）。
故障描述：路面颠簸导致断裂。
出勤记录：跨江大桥巡逻，往返45公里。
油料单：柴油60升。】
林芷溪盯着那几个数字。
晚上，家属区的房间里。林芷溪让小雨先睡，然后走到于墨澜身边坐下。
"我下午看了一眼，有问题。03号车账做得很烂。"
"你想怎么办？"于墨澜问。
"明天早上八点档案要移交。"她低声说，"我得回去把剩下的查完。"
"现在？"
"我有备用钥匙，秦工给的。"
于墨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她两秒。
"注意安全。"
凌晨02:15。
林芷溪站在档案室所在的走廊拐角，没有立刻进去。她贴着墙根，屏住呼吸，听了一分钟。没有脚步声，没有杂音。
她掏出那把备用钥匙，轻轻插入锁孔。
推门侧身闪入，关好房门，没有开灯，只开启了手里的小手电。她把手电夹在腋下，柜门拉开，迅速翻找。
7月18日，09号车，领用防冻液三桶。
7月20日……
她拿出草稿纸飞快地抄录着。日期、车号、故障原因、领用人。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
林芷溪停笔。
接着是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不是巡逻队。巡逻是两个人，脚步杂。
脚步声停在了档案室门口。
林芷溪立刻关掉手电，身体紧贴着铁柜的侧面，右手无声地滑入袖口，握住了裁纸刀。
门被推开了。走廊昏黄的应急灯光泼洒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来人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
"林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林芷溪从阴影里走出来，借着门口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王航，司机班的班长。他穿着一件工服，裤腿上有新鲜的红泥。他手里拎着一串车钥匙，正在哗啦作响，嘴里还嚼着槟榔。
"王班长。"林芷溪声音平静，"睡不着，想着明天要移交，来把最后的盘点做完。"
"盘点？"王航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火苗蹿起，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林芷溪扫了一眼烟盒，"名楼"。
"我也是接到上面的话，让我今晚来给出车记录做个预检，看看档案齐不齐。"王航吐出一口烟雾，"林老师比我还负责。"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林芷溪刚才抄写的那张纸。
"05号车，换轮胎……09号车，防冻液……"王航借着门缝的光，念着上面的字，"记这么细？"
"职业习惯。入库要有底。"
王航嗤笑一声，把烟灰直接弹在地上，"林老师，这世道，人命都没底，几条轮胎算个屁的底？"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混着槟榔味和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工老了，有些事他不懂。"王航说，"账记太清了容易伤神。伤神就容易睡不着觉。"
林芷溪没有后退，她看着王航的眼睛："王班长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意提醒。"王航拿起桌上那张7月15日的维修单——03号车换弹簧的那张。
"你看这张单子，老刘喝多了瞎写的。那天03号车根本没坏，也没去跨江大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张单子撕了。
"这种错误的档案，留着也是误导。不如清理了，大家省心。"
他把纸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又拍了拍手。
"大家都是为了大坝，为了生存。你家那口子是战斗英雄，我们都佩服。你家孩子也是个好苗子。"
林芷溪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刀，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班长说得对。我也觉得有些单子有问题，正准备剔除呢。"
王航笑了，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
"早点回去吧。这地方待久了不好。"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林芷溪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凌晨五点，林芷溪推开家门。
于墨澜依然坐在桌边，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桌上的水杯空了。
"王航刚才去了档案室，他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如果查下去，孩子会有危险。"林芷溪说。
"王航？"
"对，他应该是从外面回来的。对了，他吃槟榔，抽的烟应该也是好烟。"
"槟榔这东西早过期了，他还能找到。说正事，哪几辆车？"他问。
"03、05、09。大部分是代签，但有一张是王航亲笔。还有那个老刘。"
于墨澜看着林芷溪带回来的纸条。
路面早都清过，能震断钢板弹簧？45公里烧掉60升油？这辆车是去巡逻，还是去拉着坦克跑越野？
他看完，转头看向林芷溪。
"睡吧。这几天别动了，剩下的都交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