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8月21日,20:00。
灾难发生后第431天。
灯在一瞬间熄灭。
整层楼直接坠入黑暗。大坝的广播喇叭里先是一声电流爆响,随后只剩安静。
黑暗中,于墨澜保持着原本的站姿,没有急于移动。
他的视觉在三秒内开始代偿。他右手虎口卡入手枪柄,手指向下拨动。
梁章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开始。」
没有战前动员。说干就干。
走廊里完全无光。备用灯没有亮,应急电路被李明国提前切断了。
于墨澜侧身跨步,避开了脚下的空铁桶。
有人从侧面并入队列,呼吸声带着烟草的焦苦味,还有股下水道味——是野猪。他肩上背着一支长撬棍,撬棍前端的扁头与战术扣具轻微碰撞,哒哒作响。
队形很短。五个人呈单纵队,左手全部贴墙。
目标只有两个,但位置相隔两百米。
梁章走在最前。他不需要光线也能在脑中复刻出大坝的结构。
第一处是武器室外走廊。
他们贴墙推进。于墨澜的左手沿着墙面滑动,摸到粗糙的混凝土接缝和防潮漆。
前方传来一声轻响。
赵刚在。
梁章停下。他没有发号施令,只是轻轻扣了一下墙面,队伍立即散开。两名内卫向出口方向绕行封堵,于墨澜与梁章直入中心位,距离迅速缩短。
赵刚还没发现有人靠近,他正在黑暗里摸索武器架。
于墨澜将身体重量转移到前脚掌,没有发出一丁点惊动。
梁章已经到位。
黑暗中没有喊话,于墨澜直接抬枪,枪口指向那团正在晃动的黑影。
赵刚像是察觉到周围气流的微妙变化,猛然回头。他看不见人影,但作为老兵,他察觉到近距离出现了一个比黑暗更浓稠的轮廓。
他反应极快,身体重心瞬间后撤,右手向下向后斜插。
赵刚的手枪还没出套。但枪声炸开了。
火光一闪而过,照亮了赵刚扭曲的脸,随后又是更深的黑暗。
开火的是梁章。
子弹精准地从赵刚右肩前侧切入,将他整个人掀向后方的武器架。金属架被撞歪,几支挂在钩子上的步枪倾倒而下。赵刚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身体剧烈痉挛,但右手仍然想扣住腰间的枪柄。
于墨澜迅速上前一步,枪口直接顶入赵刚的颈窝,透过冰凉的枪管感受到对方脖颈的跳动。
「手。」于墨澜的声音。
赵刚没有放弃。他左臂向后撑地,试图强行翻身完成射击角度。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流向地面。
野猪突然扑上来,用他的体重直接压住赵刚的双腿。两名内卫同时跟进,一人锁喉,一人反剪。野猪的膝盖顶住赵刚的脊背,将其整个人像一张皮一样,压平在地板上。
赵刚的手指碰到了手枪枪柄。
梁章走近,皮鞋踩在赵刚的手背上。靴底的防滑花纹在那堆指骨上碾压。
赵刚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住。他的头侧贴在冰冷的地面。
「捆上。」梁章下达了第一个有声指令。
尼龙束带连续几次拉拽,将赵刚的双腕反拉到背后死锁,切入他的皮肉。
于墨澜始终没有移开枪口。直到确认搜出其身上所有的东西,他才缓缓退后,大拇指重新推回保险。
赵刚被两人合力拖起时,双腿已经失去了支撑力。他的右臂软绵绵地挂在身侧,血顺着袖管不断流淌。
梁章低声下令:「止血,拖到礼堂入口,在那儿等着。」
两名内卫拖着赵刚隐入黑暗。
梁章转头,目光投向黑暗的更深处:「走。」
张铁军。
后勤办公室位于大坝的另一翼。
他们穿过主走廊。停电后,大坝内部的声场完全改变了,脚步声在混凝土空间里扩散、回荡。远处某个楼层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内容模糊,很快就被黑暗吞噬。
备用电力还没恢复,几人的步速明显加快。
后勤区办公室内传来细碎的声响。
梁章用左手背轻触门板,感受了一下门板的阻力,用力推开。
室内全黑,但张铁军刚抽过的烟味扑面而来。
张铁军就在里面坐着等来电。
于墨澜与梁章一左一右切入,野猪站在门口当门。
张铁军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他没有慌乱地寻找光源,而是先站起身,声音出奇地平稳:「谁?」
没有人响应。
张铁军朝桌角退了一步,他的手在桌面上快速摸索,似乎在寻找手电筒,或者是藏在账本下的自卫武器。
梁章没有给他反应时间。他两步跨越办公桌前的空地,侧身一记横切,直接抓住了张铁军的左手腕,顺势向后拧。
张铁军不是军人,反应慢了半拍,但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慌失措。他利用肩膀顶向梁章的胸口,以身体撞击来卸力。
两人撞在办公桌沿,上面的钢笔、镇纸和一迭档案哗啦啦散落一地。
于墨澜在这一瞬间切入,92式的枪管直接顶在张铁军的肋下,透过压力让他感受到枪械存在。
「别动。」
张铁军僵住了。
但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发生剧烈波动。
「梁科长?于队长?」张铁军轻声问。
梁章没有回答,他继续加力,将张铁军的双臂以近乎脱臼的角度反折到背后。
张铁军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
「束带。」
野猪递上两根加厚束带。
张铁军的手被反锁。他垂下头,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挣扎。
「理由?」他低声问。
梁章轻推了他一下:「有些账得算。」
张铁军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任何笑意的气音。他没有再说话。
于墨澜蹲下身,看见办公桌下半开的柜门。他开启手电,找到几本被翻乱的零件登记册。
梁章也看到了。梁章把册子丢给野猪:「带走。动作快点。」
于墨澜吩咐野猪:「让徐强和小田把赵子龙也带过去。让他轻点,别弄死了。」
就在此时,外面走廊忽然亮起来。
应急电力开始恢复。
先是远处天花板上的灯管快速闪烁了一下,几秒钟后,一盏接一盏的日光灯跳跃着点亮。
梁章抬手看了一眼表:「走。」
张铁军被推出办公室。他没有像赵刚那样需要拖拽,甚至在出门前用捆住的手理了理制服上的褶皱,彷佛只是要去参加一场例行的行政会议。
赵刚已经被先行押送到了礼堂门口。他靠墙坐在地上,肩部的伤口被急救包简单包扎过,但血依然透过了纱布,在制服上晕开一大片。他费劲地抬起头,看见被捆住双手的张铁军,肿胀的眼角动了动。
张铁军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给这个盟友哪怕一秒钟的注视。
于墨澜始终走在两人之间,他的手稳稳扣在枪套位置。他微微活动了一下紧张的手指。
梁章站在礼堂的铁门前。
「分开关。在秦工出来前,谁也不准见。」他说。
赵刚被像垃圾一样拖向医务室方向,那里有梁章信得过的人守着。张铁军则被原特勤队的人押向了不带窗户的小房间。
远处的骚动声已经传开。大坝各处开始冒出人影,窃窃私语声汇聚起来。
于墨澜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松开枪柄,把手插进裤口袋。他站在空荡的走廊里,看着两组人影消失在不同方向。
大坝内部的声音全面回归了。一切似乎都重新运转了起来,每个零件都在归位。
但有些关键位置已经永远地换了人。
于墨澜转身,避开地上赵刚的血渍,朝着总控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