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20日 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491天。
黎明的风顺着仓库破损的缝隙来回拉扯。车队的人在这待了一夜。
那群从荆汉转运站逃出来的残兵正排成两列。
经过昨天的「脱衣检查」和那声爆掉人脑袋的枪响,这群人现在整整齐齐,没人跑,没人闹事。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显得更加凌乱。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管里,眼神在周围黑洞洞的枪口下不停闪烁。
仓库地面的角落里,昨天的血液已经冻成了一滩暗红色的冰。
白朗被叫到了于墨澜跟前。
于墨澜盯着他。这年轻人蓝色工装的布料早就被各种污渍浸透、板结,硬邦邦地套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两颊深深凹陷。
「昨晚在二楼你说你以前是守小区的,杀过贼。用什么杀的?」于墨澜问。
白朗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但很快迅速做出了回答:
「撬棍。灾变刚开始没几个月的时候,一个男的半夜从二楼阳台翻进我家。我当时没睡,躲在窗帘后面,等他落地照着他后脑壳砸了一棍子……另一个是一个小区的熟人,他来抢我外婆的米,我用厨房的刀……捅了他肚子三刀。」
于墨澜静静地看着他。
白朗语速很快:「外婆后来没了……我真没吃的了。听说北边转运站招工,交废品能换粥,里面还有供电,我就去了。我在周总手下就是个干苦力的,每天推车搬铜拆铁。我没跟着油泵他们造反,我连拿枪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的很平淡,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坝车队不养闲人,我不管你以前在周涛那里是干什么的,到了我这儿,规矩复位。」
于墨澜缓缓抬起手,拍了拍腰间枪套,「你们这些人,清雪、推车、探路,这些活都是你们的。干得好,每天有你们一口干粮;干不好或者谁敢动歪心思……」
于墨澜指了指角落里那滩冻住的暗红血迹。
白朗顺着目光看过去,重重地点头:「好。我们干。只要给条活路,我们什么都干。」
林芷溪拿着名册,开始挨个点名登记。
「白朗……孙亮……马二……刘根……」
昨天已经发过两块饼干和水,今天早晨后勤组没有再给他们提供额外的食物。早饭就是每个人分到一点温盐水。
「老于,这帮人是个隐患。」梁章拎着枪走过来,「这帮人在周涛那狼窝里待过,性子是野的。昨天你发了饼干,他们暂时安分点,但这点东西顶不了多久。」
梁章继续说:「饿急了小心背后捅刀。」
「我们人没有大坝的时候多,有些活得重新分。把他们拆开分到物资卡车的后斗里,跟咱们带枪的人混编,贴身盯着。」于墨澜转头看着那些正在喝水的残兵,「手里不许留任何铁器,干活的时候再发工具。上了路,给咱们开道。」
秦建国此时正由林芷溪搀扶着,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老人的脸被厚重的军大衣领口遮住了一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上午九点,车队再次拔营出发。
路况比昨天更加恶劣。灰雪在残破的县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黑色的菌、烂泥和工业废液凝结在冰壳里,让路面变得又黏又滑。
白朗带着那队残兵,每个人手里一把铁锹或粗木杠。他们只能弯着腰,像一群在封建时代被驱赶的苦役,在前面铲开挡路的黑冰和废弃物,为后面的车辆蹚出一条勉强能过的窄道。
于墨澜挂着低速四驱,和前哨的步行队伍始终保持着不到十米的压迫距离。
那帮人单薄的后背在风雪中起伏。白朗走在最前面,每一铲子下去,都像随时要倒。
「小田。」于墨澜没有回头,目光紧锁前方。
后座的田凯立刻应声。
「那帮人如果谁在休息时故意往粮车跟前靠,不用请示,直接开枪打腿。」
「明白。」
车队行进了不到五公里,意外发生了。
前面的一辆物资卡车在压过一片看似平整的积雪时,下方的路基突然塌陷。卡车的右后轮陷了。
车身剧烈倾斜,司机慌乱中猛踩油门,后轮在泥水和碎冰中空转,黑色泥浆溅得满地都是。
于墨澜拉下手剎,推门跳下车。
还没等他下达具体的救援指令,走在最前哨的白朗已经扔下了手里的铁锹。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和泥点子,冲向了那辆倾斜的卡车。
其他残兵也紧跟其后。
「一、二——推!」
白朗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带人用肩膀和后背顶住卡车尾杠。
污浊的泥水浸湿了他们的裤腿。鞋底在冰上疯狂打滑,有人脚下一滑,膝盖砸在冻土上,但紧接着又爬起来继续顶。
特勤队员们端着枪站在高处的路基上警戒,看着这些人在泥泞中挣扎。
于墨澜没有下令,没有人下去帮忙。
整整十分钟的极限拉扯后,卡车被这群人硬推出了水沟,重新趴回坚实的路面上。
那帮人成片地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气。白朗的腿也被磕了一下,疼得浑身发抖,但硬是一声没吭。
于墨澜静静地看完了全程,回到车上。
田凯端着枪站在粮车旁。
「还挺会表现,怕我们把他们丢这。」徐强说道。
「中午给他们多半块饼。」于墨澜用对讲机对林芷溪说。
他拿起车内的喊话器:「继续走。」
这群人纷纷从泥水里爬起来,用手拍掉身上的脏雪,重新抓紧铁锹,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
下午两点,雪幕稍微薄了一些。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民房轮廓。
嘉余外围的一个自然村落。
路边的水泥电线杆断成了几截,黑色高压电缆盘踞在雪地里,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
于墨澜放慢了车速。那些看似荒废的民房,烟囱里虽然没有烟柱,但屋檐下却没有挂冰凌。
「减速戒备。」于墨澜拿起对讲机,「保持车距,不要靠得太近。梁章野猪看好后面。」
车队缓缓驶入村落。路边的小店房顶上有一副破烂招牌,上面的「嘉余」两个字已经被酸雨和黑雪腐蚀了。
「有火味。」后座的徐强说。
前方五十米处的一个十字路口,一个穿着橙色羽绒服的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的动作极其熟练,贴着断壁残垣的墙根溜走,速度快得像一只野狐狸。
「前面卧倒!」于墨澜推开车门,借着加厚车门的掩护大吼一声。
走在前面的白朗等人反应很快,听到命令的瞬间,所有人像烂泥一样直接趴下,连头都不敢抬。
于墨澜盯着那个转角,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
几秒钟后,在灰白色的二楼建筑残骸后面,一截黑色的金属管慢慢从窗户里伸了出来。
看起来像无缝钢管改装的土制火铳,管口粗大。
「什么人?」于墨澜大声喊道。
没回答。那根金属管没有开火,也没有缩回去,就一直指着车队的方向,像秦建国的独眼在审视着他们。
于墨澜迅速扫了一眼两侧的窗口。强攻一个不知深浅的外围村落毫无意义。
「退,绕路走。」
车队开始挂倒挡。前哨的白朗等人趴在雪坑里一动不敢动,直到于墨澜的铁甲车掩护到他们身后,他们才一个个爬起来,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撤。
那根黑色的火铳管直到车队完全退出了村口,才慢慢缩回阴影里。
车队向南转入了一条未标注的机耕路。
「老于,操。油真见底了。」对讲机里,梁章的声音透着无奈,「后勤车那两个大桶密封不严漏了不少。刚才推车又轰油门……咱们这些车大概还能撑三十公里。」
「不用省了,把暖风开大点,全速前进。」于墨澜下达了最终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