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2月6日,深夜。
灾难发生后第536天。
冷库地下配电间。
这里早断了电,墙角点着半根蜡烛。蜡烛立在罐头盖上,滴下来的蜡封住了几粒灰。
铁门开启时,冷气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梁章先进来,把门带上。他的棉帽边缘结着霜,鼻梁上有汗。
「围墙外抓到一个。南边来的,老鬼的人。嘴硬。」梁章说。
他把速记本摊开,压在罐头盖旁边,手指按着其中一行:
「敲断了两根手指,才吐出来。」
于墨澜走到烛火旁,低头看。
【供述人:刘三(老鬼哨兵)。供述内容:陈老大原名陈志达,有一弟,陈志远。】
「人呢?」于墨澜问。
梁章偏了偏头。
铁架子上绑着一个男人,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干结的血。两只手垂着,指头肿得发亮。
徐强蹲在阴影里磨刀。磨刀石放在膝盖上,剔骨刀来回走。
于墨澜把速记本合上:「看守换谁了?」
「北墙小杨,东门常新。」梁章答得很快。
「把小杨叫下去。再叫陈志远。」于墨澜说,「别让他穿大衣。让他自己走过来。」
梁章转身出去。
配电间里只剩磨刀声。刘三挣了两下,铁丝勒进皮肉,血又渗出来。
于墨澜站在烛火旁,把自己的手套摘了,放进口袋。他看着刘三。
「你叫什么?」
刘三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含混声。
于墨澜抬手。
徐强停下刀,起身走过去,扯掉破布。
「刘三。」刘三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于墨澜问。
「陈志远……是陈老大的亲弟。」刘三说,声音哑,「我跟着鬼爷巡墙,听老鬼提过一次,说冷库里新来了个算盘手,姓陈,我猜是他。」
「听来的。」于墨澜说。
刘三急了:「我发誓——」
于墨澜抬起手指,示意他停。
「谁告诉老鬼的?」于墨澜问。
「你们最近这么大动静,嘉余还活着的人谁不知道?都盯着你们呢。」
「你说的东西,我只当一半。」于墨澜转头对徐强说,「把他嘴堵上,留着。明早再问。」
徐强把破布塞回去,刘三的声音又断了。
门外脚步声近了。
铁门开了一条缝,梁章先挤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小杨在前,手里提着一条旧电线,电线剥掉外皮,露出铜丝。
陈志远在后。他没戴眼镜,鼻梁上有一道压痕,棉袄扣子扣错了两个。
于墨澜没让他站在烛火边。
「到墙边。」
陈志远走过去。
「手伸出来。」
陈志远伸出双手。手指冻得发红。
于墨澜把他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看见手腕内侧一圈青紫。
「怎么来的?」
「白天帮忙搬砖,绳子勒的。」陈志远说。
「绑起来。」于墨澜对小杨说。
小杨上前,把陈志远的手绕到背后,用铜丝缠了三圈,收紧,打结。铜丝刮破皮肤,血珠冒出来,贴在腕骨上。
陈志远吸了一口气,没有叫。
于墨澜把烛火挪近一点,照在陈志远脸上。
「陈志达是谁?」
陈志远喉结动了动。
「说。」于墨澜说。
「我哥。」陈志远说。
「亲的?」
「亲的。」
梁章站在门口,没插话,只把速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压住。
于墨澜看着陈志远:「你来的时候隐瞒了。」
陈志远抬眼,没否认。
「是。」
于墨澜点了点头,转向徐强。
「用刀吧。别用枪。」
徐强把刀拿在手里,走到陈志远侧面,刀刃贴着他的肋下试了一下位置。
陈志远的肩膀抽了一下。
「等等。」陈志远说。
于墨澜没有让徐强停。
「说。」
「我能带你们找到老鬼。」陈志远说,「不走正门。」
于墨澜看着他:「你先回答一件事。你进冷库那天,为什么没说?」
陈志远的嘴唇发白。
「说了,我活不到现在。」
「你不说,也活不到现在。」于墨澜说。
徐强的刀尖往前送了一分。
陈志远的声音变了:「我不是陈志达的人。我是在躲他。」
「躲?」梁章终于开口,「你在我们账房里算得挺稳。要给你哥报仇是吧?」
于墨澜没看梁章,他拍拍徐强。徐强没把刀再往前送。
「你要活,拿出代价。」
陈志远喘了两口气,突然抬起右脚往上拨左腿的棉裤。棉裤往上滑,露出他的左小腿。
那条腿的迎面骨向外凸了一块,皮肤上有一条旧疤,从膝下到脚踝,边缘发硬。
「25年的时候。」陈志远说,「我不肯给他做假账。他就找人把我腿打断。骨头没接好,就这样。」
于墨澜蹲下去,手指按了一下凸起处。
「那时候我已经替他管了三年账。账本我看,人我不敢看。他搞砂石的,经常……」
陈志远额头出汗。「我不是他弟,我是他账房。」
于墨澜站起来:「这条腿不是最近做出来的。」他腿断过,他清楚那感觉。
陈志远继续说:「去年大撤离的时候,陈志达造反占了官方大楼。」
「他马上立了规矩:全镇余粮统一征收呼叫,禁止私藏。」
于墨澜等他继续说。
「我爸在家里藏了半袋米,那是给我妹留的。我妹是我们后妈生的女儿,算半个亲妹。老鬼带的搜查队,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那米翻出来。」
「我爸抱住米袋子死也不松手,跪在地上求陈志达,喊他的名。」
「他爸,也是你爸。」
「是。但他最恨我爸那套。我爸说他不走正道,说迟早要出事。他出去混,我爸把他赶出门两次,他就再也没回来看过。」
「后来呢?」于墨澜问。
陈志远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缺氧。
「陈志达当着一百多号手下的面说:‘自己人都不守规矩,别人怎么服。按规矩办。’」
陈志远闭了一下眼:「老鬼穿着防暴靴。那一脚正踹在心窝上。我爸当时就背过气去了。抬回去一直咳血沫,肺伤了。半夜人就硬了。」
梁章的笔在纸上停了停,又落下去。
于墨澜看着陈志远:「你哥下的令。老鬼动的手。」
「是。」陈志远咬着牙,眼底充血,「这一脚,我记到现在。陈志达已经死了,现在我要亲眼看着老鬼死。」
于墨澜没有接他的话,问道:「那天你说,你知道老鬼在哪?」
「城西粮站守着。」陈志远说,「东南角粮仓外侧,排水沟边,有个井,能潜进去。」
于墨澜没有接话。
陈志远咽了一口血沫:
「粮站灾前就是镇里的储粮点,地下有排水检修井。灾后陈志达占了以后,加固过外围、封过几个井口。我替他管过那批封堵的料账。」
梁章抬眼。
「然后?」
「账目对不上。」陈志远说,「那口检修井,报的是实封。但砖和水泥,实际用料都少了。我去核料时看过,井没彻底砸死,只是回填了点旧砖,上面抹的灰。」
于墨澜问:「你下去过?」
「没有。」陈志远摇头,「就看了一眼,人蹲着能钻进去。」
梁章盯着他:「你凭什么确定现在还在?」
「我不确定。」陈志远说,「那一段要彻底砸实,不止那点材料。那时候他们赶工,没时间细做。」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但没停:
「我只敢说:井口原来在。后来有没有封死,我不知道。」
配电间里只剩磨刀石的细响。
于墨澜看着他:「你没进过现在的地下室。」
「没有。」
「你没看过布岗。」
「没有。」
「你只知道一处可能没封死的旧检修井能进去。」
「是。」
于墨澜点了点头。
「把位置说清楚。」
陈志远闭了下眼,在空气里边说边比划,梁章的手没停,记了下来。
于墨澜转头看徐强:「刀先收了。」
徐强把刀退回去,刀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于墨澜又看向梁章:「在大坝的时候,纪律怎么写?」
梁章把速记本翻开,照着旧页念:「视同叛坝。预设处置,枪毙沉江。」
于墨澜点头:「写清楚。预设处置不改。暂缓理由:情报验证。暂缓期间做苦力。」
梁章落笔。
于墨澜走到陈志远面前。
「你现在不是冷库的人。」
陈志远抬头。
「你是苦力。」于墨澜说,「我给你一晚。井口在,你活到天亮。井口不在,你死在沟边。」
陈志远咬了一下牙:「行。」
于墨澜转头对徐强说:「给他套绳。」
徐强从墙角拎起一段麻绳,绕过陈志远的腰,打了个结,绳头留在自己手里。
于墨澜看向小杨:「带两个人去仓库,把工具拿出来。别动枪。每人一把刀。」
小杨应了一声,出门。
于墨澜对梁章说:「人分三组,两人探路,两人押送,三人外圈守着。先找井口,不进。先看痕迹和进法。」
梁章点头:「如果可以就把井口清出来,他们现在就十几个人,我们探好路,可以直接动手。」
秦建国突然来了,拐杖头在地上磕出一声。
「链子别松。」他说。
于墨澜「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又走到刘三面前,看了一眼那双肿胀的手。
「明早还要用你。」
说完,于墨澜把门拉开,冷风从楼梯口倒灌下来。
外面有人推着简易爬犁干活,木板摩擦水泥地,发出一串短响。
徐强拽了一下绳头,陈志远被带得往前一步,铜丝勒在腕骨上,血沿着手背往下淌。
梁章把速记本合上,塞进棉袄内侧。
「暂缓」两个字写在最上面,墨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