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2月20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551天。
楚建良把碗扣在了地上。
碗底磕在冻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粥还剩半碗,溅出来一点,在碗边上结了一层薄壳。
他是昨晚搜刮组凌晨三点回来的四个人之一,脚踝扭了,被另外三个人轮流架着走回来的。他们带回来一批棉套和两卷铜线。东西进了仓库,陈志远过账,早上分吃的,每人依旧是同一碗粥,和昨天坐在仓库里清点棉线头的人领的一样。
楚建良没有说话。旁边有个叫陈伟的替他说了:
"昨晚出去这几趟,每回回来都是这碗。"
另一个声音说:"规矩就这样,说什么。"
"规矩得改了。"
这句话说完,旁边的人没有接,但也没有散。
于墨澜在二楼检修口往下看着。
粮站那批东西入库已经十三天了,头三天分发的时候站台边上没什么声音,第四天开始说话声多了,第七天他就听见了这种声音。
他没有处置,也没有堵,因为这件事他和陈志远早已经做了十三天准备。
大院里,陈志远把一张裁成窄条的粗纸摆在木板桌上,格子是他用铅笔和直尺提前划好的。那本他自己装订的小册子搁在桌角,是用粮站搜回来的记账纸迭成的,细铁丝穿孔作书脊,封面写了四个字,笔画压实,一撇一捺不潦草:贡献点册。
能走路的人基本都站到院子里来了。老弱和病号留在宿舍,其余的参差不齐地站着,白气在头顶聚成一片。
陈志远没有喊话,就是正常说话,靠后的人自己往前凑:
"原来的分配方式,到今天要改革。现在粮食勉强够,但是干了多少和拿了多少,开始对不上。这十三天的出勤记录和配给记录,放在排程室,谁想核,去核。"
他把册子翻开,托在手里:
"从今天起,基础配给不变。每人每天的基本口粮,不管干的什么活、干多少,照旧发,这是活命底线,包括病号。"
"基础之外,额外劳动换点数,用点数换物资。"
他开始列:
"户外体力劳动——搬运、搜刮、补墙、砍柴,每工时三点。室内劳动——分拣、清扫、后勤帮工,每工时两点。每次出营执行任务,额外奖励两点,出去了就算,不按时长。出任务负伤的额外算。技术岗——医务、账目、看护、种植等等——月底单独结算,不按时计,另有津贴。"
"点数换什么:一点,换一碗热汤。两点,换一根蜡烛或半个馒头,限次。五点,换一双手套,或等值物资。特殊物资另议。"
"点数不能转让,不能借,不能用来压人。这不是钱,是干活的记录。"
院子里安静着,但不是无声,有脚踩雪的轻响,有人在低声把那几个数字过了一遍。
走廊那边,秦建国手杖顿在地上。
陈志远讲完,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于墨澜也看过去。
秦建国的独眼扫过院子,没有问问题,也没有问陈志远。
他对于墨澜说了四个字:"照这个走。"
说完转身进了走廊。
陈志远在登录档边上用铅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压了压纸,开始等第一个人。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马成。
他腰有伤,调了后勤,做的是清扫和搬运,这活费劲,没人抢着做。他把右手伸出来,两根手指的冻疮裂口还没收口,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签了字。他没说话,签完了站到旁边去。
周琴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站着,看见了这一幕。她没有往前凑,等马成在院子里找到一个靠墙的地方站定,她弯腰把自己手里那半壶热水悄悄踢了一下,顺着冻硬的地皮滑到他脚边。
马成低头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陈志远在记名字,背对着这边,没有看见。
于墨澜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之后是陆续上来签字的,里头有搬运的,有补墙的,也有扫仓库的。陈志远一个一个记,笔头没有停过。
记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不到一秒,又继续落笔。
于墨澜从侧面看不见那一行写的什么名字,但他知道为什么。
搜刮组那几个昨晚出去过的队员,楚建良排在靠前的位置,他那只扭了的脚踝还在肿,站着有点偏,但他等了,没有走。
陈志远补的那一段话,于墨澜跟他核对过:
"现在粮站那批存粮,按全营人口,能撑到明年三月。三月之后搜刮的收益会下降——我们每次出去要走更远,能拿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这条线不可持续。"
"苗床和温棚的工作,苏玉玉说最晚一月份可以启动。一旦启动,苗床劳动每工时四点,高于所有其他任务,今天就写进去。生产比搜刮重要,权重要反映这一点。"
有人抬起头,把"四点"这个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昨晚出去那几个,有一个人开口了,他是大坝来的,叫吴建:"苗床是室内活?"
"对。但权重高于室内。"
"那外头那几个搜刮的,比苗床低一点?"
"加上任务费,搜刮出去一趟是五点起步。"陈志远回答得没有停顿,"苗床是每工时四点,没有任务费。你算。"
吴建退回到人群里去了。
下午,小雨在粮仓帮苏玉玉清点搜刮来的棉套数量,弓背在背上,弓弦打了蜡。
于墨澜进来的时候,她在货架旁边蹲着,手停着,侧耳听。
货架底格,靠最深处的角落,有个东西在动,挠挠擦擦的声音一停一停的。
于墨澜站在另一侧,没有出声。
小雨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搭弦,右手三指绕过弓弦,半口气含住,在等。
那只大鼠从阴影里挪到了灯光边缘,背部比正常的宽出一圈,在咬一截掉落的玉米。
距离不到六米,小雨把弦拉到下巴,憋着半口气。
"啪。"
箭贯穿后腿和腹部,把老鼠钉在木板格子上。
于墨澜走过去蹲下来。鼠腹靠下有几处暗斑,颜色比周围的内脏深得多,没有边界,散在筋膜里。他把鼠翻了个面,胃鼓着,用箭尖划开,里头有两截没消化完的塑料碎片和发黑的粮渣压在一起。
苏玉玉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棉套清单。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剖开的胃,没有开口,把身子退回去,继续点手里的棉套数。
"拿去厨房。"于墨澜对小雨说。
厨房那边做饭的人接过去翻了翻,把腹部那段有斑的肉切下来扔到砧板边上。
苏玉玉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路过,没有停步,只是伸手把那块肉从砧板边缘往废料桶方向推了推。
剩下的部分下锅炖了。晚饭多了点肉汤的味道,院子里有人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小雨端着那碗热汤坐到站台边上。账本上当天多了一行:于小雨,仓库鼠害排除,零点五点,兑换热汤一碗。
陈志远是自己加上去的,说是仓库维护按内勤标准折算,没有去问于墨澜。
于墨澜看了账本,没有改。
傍晚,排程室里,梁章和陈志远把今天的数字摆到于墨澜面前。
"今天贡献点注册一百三十一人。下午出工,外勤比昨天多了六个,内勤多了九个。"陈志远说,"出工多了,但是实际完成量没有等比例上去。"
"工具不够。"梁章接口,"我们能同时让外勤有效作业的,撑死二十五个人。今天出去,一半人没工具,在那空等。"
"工具靠搜刮,我们生产不了。"陈志远重复了一句,把另一张纸摊开,"到处是废铁,但我们没有炉子没有燃料,打不了新工具。"
于墨澜在地图上的两个点之间移了移手指。"物流园那边还有没有没进去的库?"
"数据中心那栋。铁门是从里头死锁的,有人主动锁上的,就没撬。我绕东侧看过,外墙二楼有处半塌,要进去得走黑楼梯,没安全绳,我没让人进。"
"里头有什么?"
"没进过,不确定。"梁章把折迭纸在桌上按了一下,"但这些地方灾前应该都有UPS机房,里头有电池组,要是没被搜过就可能有东西,铁门从里头死锁的,这地方里面没吃的。"
于墨澜把那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蓄电池。苏玉玉的苗床一月份要启动,没有稳定的照明和加热,温棚就是空壳。全营现在靠蜡烛和煤油灯,蜡烛存量还有两周。
"另外之前值夜班的人说过,那栋楼偶尔有一两秒亮光。"梁章说,"有可能是碎玻璃反光,也有可能里头还有人。"
"进去看。"于墨澜说。"如果里头有人,不要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