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16日,下午一点。
灾难发生后第578天。
梁章从走廊那头过来,手插着兜。
「秦工要见那女的。」梁章停在门口对于墨澜说。
于墨澜没抬眼,转身下台阶。
女人被反绑在椅子上,长发遮住表情。于墨澜和徐强架起她时,她脚尖在水泥地上乱蹬,喉咙里发出嘶吼。
「别动!带你去见秦工。」
女人一愣,立刻不挣扎了。
秦建国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铁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屋里药味重,混着陈布料和汗味。秦建国坐在床沿,那身中山装空荡荡挂在身上,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撑着那根手杖。
「抬进来。」秦建国左手指了指靠墙的空位。
梁章和徐强把女人按在椅子上。女人胸口一起一伏,隔着几步远,于墨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
「出去。门带上。于墨澜留着。」秦建国说。
二人出去,把门合上。秦建国摸到茶缸,抿了一口水,又放回去。
「把布取了。」秦建国说。
于墨澜扯掉塞在女人嘴里的破布。布条被口水和血浸透,落地时一声湿响。
女人干呕了几声,抬起头,盯着秦建国。
「你先说。」秦建国对那女人说。
「十月十四号。」
女人开了口,「荆汉,泄洪闸。你亲手开的。」
秦建国没避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是我开的。」
女人往前一蹿,绳索勒进手腕,又被于墨澜按住。
「我儿子。他那天还在跟我说,等到了安全区,要把他爸接过来……」
秦建国闭了闭眼。
「我只问你一件事。」女人喊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秦建国睁开眼:「因为我选了大坝。」
「你选了……」女人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你选了你的大坝,所以他就得死?所以全荆汉的命都得给你的大坝垫底?你凭什么选?你是上帝吗!」
「不只是他。」秦建国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我儿子也死在那场水里。」
女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我的家人都死在你手里,秦建国。」
「是。这笔债我不赖。」
「你不知道吧。我被冲到下游没死,还用腿走回了荆汉。」女人继续道,「周涛救了我,是我让他找大坝要东西。」
于墨澜看着女人,心里打了个问号。
「周涛命薄,死了,我想跟着混进大坝,但你们的兵像撵狗一样开炮撵这些流民,就和你当初放水一样。」
女人挣着,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尖响,「秦建国,你还是没变,人命在你眼里就是数字。」
秦建国说:「大坝已经没了。你现在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们差点就掏空你的大坝……我们失败了,但是你的大坝也毁了。那是给我们放的烟花,秦建国。我跟到嘉余,就是要找到你这刽子手。」
「你看到了。」秦建国站起身,「我现在活得像块烂木头。」
「这债你还不起!你还不起!我就这一件事!」女人尖叫,「我就这一件事!」
「出去。」秦建国对于墨澜说,「门带上。谁都不许进。」
于墨澜跨前一步:「秦工,她现在的情绪太危险,绳子绑不牢。」
「这是我的事,只能我一个人听。」秦建国说,「出去!」
于墨澜退出了房间,扣上铁门。
走廊里没声。梁章和徐强站在不远处。于墨澜靠在墙上。
门内传来争吵声,外面听不清。
紧接着,女人一声咆哮,随后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墙壁的响声,木头折断的脆声。
「咚」。
停了。
于墨澜撞开门。
血腥味很重。
女人倒在床边的墙根下,头歪向一侧,半边脸被血糊住,墙上一道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剥落的墙皮往下淌。
她没有杀秦建国。
秦建国坐在床沿,半边中山装溅上了血点。他的左手在抖。
于墨澜冲过去,手按在女人颈侧。
凉的。没有脉了。
梁章也冲进来,检查了下。
「她……她自己撞死的。」
「抬出去。」秦建国开口,声音沙哑,「把墙擦干净。别让他们看见。」
他没看女人的尸体,只看地板上那滩正在扩散的暗红。
梁章叫了两个人,用破帆布把女人裹住,顺着走廊抬走。帆布经过拐角时,几个路过的人在窃窃私语。
梁章又带着两个后勤的拎着水桶进来。
冷水泼在墙上,布片在墙上蹭,混着血迹变成粉红色。
于墨澜站在门口,看着秦建国。老人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于墨澜回头沿走廊往排程室走,走得很慢。
身后传来秦建国低沉的咳嗽声。
过了一会,梁章走过来,拉住于墨澜:
「她……是张铁军的老婆。」
是不是还有其他内情,于墨澜不知道。
但他知道秦建国的债,又多了一笔,还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