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16日,下午一点过后。
灾难发生后第578天。
铁门合上以后,走廊里的脚步退远了。
秦建国坐回床沿。
「黎冰,是吧?」秦建国问。
窗外透过的光落在黎冰脚下。她被绑在椅子上,刚才挣得太厉害,椅子腿歪了一只。
她把嘴里的血咳出来,吐在地上。
「你怕他们听见?」她问。
秦建国把手杖靠到床边:「这跟他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黎冰看着门,「他们都吃过大坝的饭。你们活下来的人,谁敢说跟那天没关系。」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认。」秦建国说。
黎冰的衣服冻过又干过,领口有一圈硬白的盐痕。她往椅背上靠。
「我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出来的,岸边都是死人。我喊我儿子,喊到嗓子出血也没找到。」
秦建国放在膝上的左手蜷了一下。
「后来我不甘心。听说荆汉还有人,就往那边走,倒在路上。周涛的人在我身上搜东西。」
秦建国听着。
黎冰继续道:「我那时候剩口气,喊了一句我男人在大坝管后勤。周涛下车了。」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嘴里的血沫挂在齿边。
「我跟他说秦建国开闸害死我儿子。他让人把我抬回去,给我吃的。他问我张铁军能不能听我的话。」
秦建国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黎冰看着他,「我跟张铁军分开前还吵过一架。他让我带孩子先进车队。我骂他守仓库连家都不要。后来水来了。」
秦建国盯着黎冰坐的椅子。他问:「周涛怎么联络到他的?」
「你还在想坝上那点破事,呵。到今天了。」
秦建国没有辩解。
「第一句话是我给的。我让人告诉张铁军我没死,儿子没了。」黎冰说。
「张铁军怎么说?」
「他问我有没有亲眼看见孩子死。」
秦建国抬起脸:「张铁军没有出去见你。」
「他不敢。」黎冰说。
秦建国扶着床沿,想让自己坐直,最后只挪出一点距离。
「后来呢?」
「我晚上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车厢进水。」
秦建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些东西在公审上已经摆过,搬仓库的事情张铁军也已经认了。黎冰一开口动机就清楚了。
「张铁军回了什么?」秦建国问。
「你要听故事?我不给你讲。周涛这个人比你们这些大坝上的强。他知道人得先有个念想。恨也行。」黎冰问道,「你审他那天他提我了吗?」
秦建国说:「没有。」
「是不会提。」黎冰把身体往前压,「他还要脸,还怕死,舍不得他那点位置。」
秦建国的视线落在床边的水盆上。
黎冰突然说:「我见过你儿子。」
秦建国的呼吸快了。
「哈哈哈!!你以为我要说他活着?」黎冰忽然笑了,「坝上搞家属活动那天。你儿子不爱说话,我记得。今天门口那个跟他有几分像,就是岁数大了。」
「周涛也提过,姓于是吧。秦建国。你看见他,就能骗自己车队里那个还没死?」
秦建国的脸色在光里发灰。
「你儿子也在车队里。」黎冰说,「张铁军后来把这话带给我了。他说秦建国也没儿子了。你猜我听了以后怎么想?」
秦建国问:「怎么想。」
「我说活该。」
屋里静了一阵。
黎冰说:「我就要这么想。后来我又想,你儿子坐第一辆车,他大概死得比我儿子晚。他会不会以为能出去?」
「那天我没有办法把车队放出去。我不开闸,大坝也会裂。」他说。
「那是你的账,不是我的账。别人死不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黎冰继续说:「你活下来了,张铁军也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孩子没了。你看,这就是你保下来的东西。」
「你今天来是想替儿子报仇,还是想证明自己没错?」
黎冰看着他的脸。
「你儿子死的时候会不会恨你啊?」黎冰反问道。
秦建国的手杖倒在床边,木头撞到地面。他没有去捡。
黎冰又笑起来。这次笑得短,笑完便咳嗽起来。
「人死了,你给什么都还不上,你算个什么管事的人,你凭什么决定别人该死该活?」
秦建国弯腰去够手杖,指尖碰到杖身,又滑开。
黎冰看着他够那根杖。
「别捡了。」她说,「你早就站不起来了。」
门外有人敲了一下:「秦工?」
秦建国没有应。
黎冰把绑在椅背后的两只手往上提,绳子卡进血肉里。
「你干什么?」秦建国说。
「我儿子在水里等过我。」黎冰说,「我也等过张铁军。现在不用等了。」
秦建国撑住床沿站起来,腿没使上力。
黎冰突然站起来往后一顶。脑袋撞上墙,反弹回来。第二下更重,绑着她的椅子翻了。
门外同时响起撞门声。
秦建国终于摸到手杖。他把杖撑在地上,想往前去,膝盖没听使唤。
血沿着墙面往地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