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3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626天。
倒春寒来了。
天亮的时候，温棚外面的水桶结了一层冰。周德生用手敲了敲，"梆"的一声。冰结得发实，手指按上去一点不动。
"得有零下七八度。"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往棚里走。
苏玉玉已经蹲在东侧新垄边量温度了，于墨澜进来的时候，她正盯着温度计，低着头，一动不动。
"核心区八度，边缘区两度。"
"今晚比昨晚更冷。"周德生走过来，"中间烧够了，但边上必须加保温层。帆布、草席，能盖的都盖上，把缝堵了，不能开着口子散热。"
于墨澜把壮劳力和后勤妇女全调来加固温棚。
但壮劳力里有六个人昨晚守了一整夜，早上眼皮都是垂的，站在原地就能睡。于墨澜把这六个人分去轻活，搬草席、传材料，不让他们碰要看火候的活。人熬成这样，再硬顶就要出错。
仓库里找出来两卷旧棉絮，还能用。草席拿来了三张，其中一张烂了半边，苏玉玉让人把烂的那半剪掉，剩下的拼在一起，绑在边缘的垄面上。
塑料布不够，有人去仓库底下翻，翻出来一批旧化肥袋，拆开铺平，用绳子缝在一起，凑成一块大的，压在草席上面。
"结实吗？"徐强问。
"压上几块砖。"苏玉玉说。
徐强去搬砖。
棚壁有三处接缝裂开了，冷风从里头钻进来，在裂缝附近的地面上留着一条浅色的霜迹。梁章找来了烂布条，和着泥糊上去，干了以后能挡一阵。
食堂那边，林芷溪和小雨在灶边煮姜汤。姜是小桂搜的干姜片，水加的多，泡开了味道淡一些。
"多放几片。"小雨说。
"就这些了，多放了没了。"林芷溪把锅盖扣上，"守夜的人多，够分就行。"
小雨盛了第一碗，推到灶边，"这个给乔麦姐留着。"
林芷溪往旁边多倒了一点，"给她留大碗。"
小雨端着碗准备去找乔麦，林芷溪叫住她，"放这儿，她回来了自己拿。现在她在棚外守着，不能叫她走开。"
小雨把碗放回去了，在边上放了个勺，往上面搭了一块布遮着，防止凉得太快。
晚上把火烧起来了。存的柴省着用，温度勉强在三四度撑着。
于墨澜在炉边坐下来，乔麦在旁边，手里的鞋底快收尾了。她用的是拆下来的摩托车内胎橡胶，裁成鞋底，帆布缝了鞋帮，棉絮塞进去做衬。
"哪来的内胎？"
"仓库，一条备用的，没人要。"乔麦说，"问了陈志远，他说那个屋能用上随便拿，记上就行。"
乔麦左手指头上有几道细口子，是铁丝划的，结痂了但还有点红，她没在意，继续绕。
"给小雨，专门下地用。"乔麦突然说，"地里湿气重，她那双鞋底子薄。橡胶不渗水，棉絮做衬，隔湿。"
于墨澜低头扫了扫，内胎剪得齐整，鞋帮比一般的高，能压住脚踝。
"谢谢。"
乔麦把最后一道锁边压紧，搁到腿上，没回应。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鞋，"你帮我给她？"
"你自己给。"于墨澜说，"她等着呢。"
乔麦停了一下，站起来，往棚里面走去。
她在垄边找到小雨，把鞋递给她，"穿上试试。"
小雨接过来，坐下来换鞋。把旧鞋脱下来，旧鞋的鞋底磨薄了，内底潮湿，能摸出脚踩的轮廓。
乔麦等着，目光顺着棚里扫了一圈。
另一头，苏玉玉蹲在垄边查土，低着头，一处一处摸。徐强从她身后走过来，没打招呼，把自己那件外套搭在她肩上，继续往前走了。
苏玉玉没有抬头，肩膀往下沉了一下，把那件外套往紧里靠了靠，手还在地上翻着土。
乔麦朝那边扫了扫，低声问："他俩，在一起了？"
小雨换完鞋，踩了两下，抬头正好撞见乔麦的眼神，又朝两边扫了扫，凑过来，"你说强叔和苏老师啊，他俩还藏着，大伙早知道了。"
乔麦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往棚口走了。
夜更深了。
周德生靠在炉边睡着了，年纪大，熬不住，头往旁边歪。他的外衣没有扣，领口往下坠了一点。于墨澜走过去，想给他把领口拢一下，听见他咳嗽。
一开始闷在胸腔里，接着加重，咳得整个人弓起来，肩膀一下一下往上抬，捂住嘴也挡不住。
于墨澜走过去拍他的背，慢慢给他顺气。周德生咳了好一阵才止住。他喘着气，把手从嘴边拿开，往衣角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快。
于墨澜站在原地。他把手收回来朝旁边扫了一眼，睡着的人没有醒。
周德生先开了口："没事，老毛病，来的时候就有。"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睡着的人，"都在劲头上，别泄了气。"
他靠回炉边，把那只手压在腿下，闭上眼睛。
"只要这苗能活，我就能活。"
于墨澜重新往炉里填了一把柴，在炉边坐下来，把外衣裹紧，守着那堆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