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第786天。
广播第一遍叫到的不是于墨澜,也不是徐强,是于小雨。
走廊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主检室在右边,一排铁皮门,门上写着评定一、评定二、评定三。小雨从条凳上站起来,下意识往右边看。来领她的女人却从走廊尽头过来,手里夹着花名册,指了另一头。
"未成年安置口。"
那扇门在最里面,门牌比别的都小,白底黑字,贴歪了。
小雨愣了一下:"我不去那边评吗?"
"你不走主检线。"女人翻了一下册子,"于小雨,十三岁,未成年附属。对吧?"
小雨没立刻答。她转头看于墨澜,又看林芷溪。
于墨澜站了起来:"我是她监护人。"
女人看了他一眼,不急也不恼:"家长外面等。未成年不评技能。评监护、住处、学习班。"
小雨把手里的纸捏紧了。
"我能拉弓。"她说,"我也认字,也站过哨,我还会种东西。"
女人把册子合上,语气还是一样:"弓已经暂存了。现在不看这个。"
小雨听明白了。她抿了一下嘴,还想说什么,林芷溪先开口。
"住处跟我们一起吗?有没有配给?"
女人看向她。
林芷溪说:"她可以进去。问题你先答清楚。"
"住处随监护人。配给挂主身份码。学习班在家属区,隔离结束后统一通知。"女人说完补了一句,"这是好事。孩子在家属区里很安全。"
梁章在后面低低骂了一声,没骂出口完整的话。徐强捅了梁章一肘子,梁章把剩下半句咽回去。
于墨澜还站在原地。那句"好事"从对方嘴里出来,找不到能反驳的地方。
女人把门推开:"进去吧,问几句就出来。"
小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于墨澜的手已经抬起来一点,林芷溪在旁边按住了他的手腕。她按得不重,只是让他停住。
"听清楚他们问什么。"林芷溪对小雨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抢话。"
小雨点了一下头,进去了。
门关上,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没人说话。
主检室那边继续叫号。徐强进去,李易出来。李易手里拿着一张单页,页角压着"江口分诊站"几个字。
林芷溪靠墙站着,眼睛一直盯着门牌。她没有像于墨澜那样盯门缝,她看的是门牌下面那一行小字:安置、监护、附属配给。
"她被挂靠进你下面了。"林芷溪说。
"她本来就是我女儿。"
"不是一个意思。"林芷溪说,"她的待遇跟着你动。"
门里传来一点椅子挪动的声音,很快又没了。不到十分钟,门开了。
小雨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她走得不快,先看林芷溪,再看于墨澜。
"让我写名字,念了一段课文。"她说,"然后问我以前学过什么。"
"你怎么说?"林芷溪问。
"我说会射箭和画画。"小雨把纸递过去,"我还说我能帮忙搬东西。他说不用。"
纸上写着:未成年附属,随监护人安置,转家属区C段学习班。
下面有一行小字:不参与岗位评定。
于墨澜看着那一行。小雨也在看他。
"爸,我是不是没岗位?"
于墨澜说:"你还小。"
话出口他有点后悔。
小雨低下眼睛:"我知道我小。"
林芷溪把纸从两个人中间接过去,收进自己口袋。
"先按他们的来。"她说,"住处和配给都没丢。学习班在哪明天看。"
"那弓呢?"小雨问。
林芷溪说:"暂存就是暂存。收据还在。"
小雨点点头,回到条凳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发呆。
下午剩下的评定很快。
林芷溪的单页是审计/配给复核,粮务署复核二组试用,待验证三周。她看完只问了一句:"试用不过,退到哪?"对方说按复核结果重分。
乔麦出来得最晚,纸上是港务协作外勤。她看了两遍,把"外勤"两个字压在拇指下面,问于墨澜:"这算能出门,还是只算能跑腿?"
"明天才知道。"
"行。"她把纸收好,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傍晚,二科把嘉余这一批的标签和去向合成一张总表,交给于墨澜。检定员把薄牛皮夹推过来。
"你是编组责任人,先储存。离区后按接收地点报到,有争议走四科,不在走廊吵。"
于墨澜接过夹子,从第一行往下看。
五十个人都在。一个没少。
可名字后面的去向已经散开了。港务、粮务、农研、装卸、护运、家属区。原来能排成一条路走的人,被切进十几个格子里。每一格后面还有待验证、复核、帮灶、附属、临时这样的字。
徐强从旁边看了一眼,说:"有饭吃,有活干,先算过关。"
梁章冷笑了一下:"你倒是好养活。"
"右边那栋还在等复核。"徐强说。
梁章没再顶嘴。
晚上,小雨趴在床上写字。于墨澜走近,她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压。
"写什么?"
"没什么。"
林芷溪在旁边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你别管,让她写。"
于墨澜坐到桌前,把总表摊开。灯照下去,五十行字挤在一起,字迹深浅不一。以前在嘉余,他也排表。谁病了,谁顶岗;谁和谁合不来,拆开;谁家里有孩子,夜哨少给他排半轮。那些表是为了让人还能在一处活。
现在这张表也没有少人,只是小雨那一行,他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