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16日。
灾难发生后第790天。
于墨澜第一天正式上岗。
六点四十的通勤车把他甩到港务站门外。排程站的铁皮门已经敞着，纸味混着柴油味直冲鼻管。屋里三张桌子，泊位图、装卸单、船次表摊得到处都是，抄单的抄单，点数的点数，没人抬头看新来的。
窗边靠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背弓着，半白头发紧贴头皮。他手里捏着蓝杆圆珠笔，正拿装卸单背面划算数字。听见动静，老头眼皮往上一撩，扫过于墨澜全身。
"嘉余来的？"
"对，于墨澜。"
"名字报上来过。"老头又低下头，笔尖继续往下走，"先站边上看。看明白了再说。"
这老头叫老葛。灾前在这儿装船，灾后还在这儿装船。码头炸过、淹过、被黑雨蚀过，他还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
郑守山七点过一点进门。他进来先把一迭回执按日期和时段分开，压在桌角，手指翻纸极快，沙沙一阵接一阵。忙完了，才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
"跟我走。"
"在港务站先记住一句。"郑守山边走边说，"急签过了点，窗口就不认。船不进表就不算靠岸。"
两人转回拨度站，屋里的气压已经不对了。门边那个年轻文书抱着一摞单签，脸白得毫无血色。老葛隔着桌子，口沫横飞：
"你还照着原摞往下递？这沓纸真交出去，今晚嘉水支线供水就得断！"
"机修件上头催得急，我哪敢抽出来？"
郑守山从他手里夺过那摞签，啪地摔在桌上。
"看。"他对于墨澜说。
于墨澜大拇指拨了两下，停住。
一张"嘉水支线—取水口消杀剂补投"的急签，裹在一堆铜北机修件里。急签上的红章早干透了，旁边的机修章却还带着湿印泥，今早刚盖的。
干章和湿章混在了一起。
指尖再往下挑，最底下压着张裁得不齐的白纸条。没章，没号，只有圆珠笔手写的一行字：
【女，7岁，高烧三天，抽搐，急转。】
"这张单走。"
于墨澜抽出急签。他把那张白条也翻到了最面上。
"那机修件咋办？"年轻文书脱口问。
砰。老葛把水杯砸在桌上。
"机修件晚半班，顶多挨顿臭骂。取水口这票药卡住，检测水质不合格，直接断水！轻重还用老子教？还有这白条怎么回事？"
年轻文书低头，也看见了那张白条。他声音全瘪了："这张是后线递上来的。下面那条船不是黑船，挂了临时通行，江面巡逻放它进来了。可港务这边查不到排程，也查不到归属。它一乱靠，整排都得停。"他声音更小，"上个月有人接过一条没编号的，第二天人就调走了。"
于墨澜听见外头有声响。坡下的回水湾里，有东西在一下下撞着水泥护岸。
他走到窗边。
江面上打横漂着条木壳小船。船头挂着截黄色布条，让水洇透了，死气沉沉地贴着木板。一个男人蹲在船头，怀里搂着个孩子。男人空出一只手，正拿木棍敲船帮。
听得出敲的人力气快熬干了。
郑守山站在桌边，偏头望向窗外。以他的手速，这摞纸三秒能分完，但他没动。
"你定？"他看着于墨澜。
于墨澜在脑子里把这三样过秤。取水口投药，机修件，看病白条。
他在大坝和嘉余也排过先后。药先给谁，车先让谁上，谁还能拖一天。那时候他至少认得那些人的脸。
窗外又响了一下。
"让取水口的急签先进泊位。"于墨澜开口，"机修件压后半班，白条让他补手续，没手续不放。"
说完，他把那张白条翻转过去。
郑守山点头："许杰，按他说的走。"
年轻文书许杰还杵在原地。郑守山眼珠子一转："昨晚末班谁收的签？"
"……我。"
"今天之内，给我把急签杂签理清楚。再混一次，滚下去扛麻袋。"
文书抱着纸，灰溜溜缩回门边。老葛低下头，嘴里冷冷丢下一句：
"在这地方，船靠了岸不算活人，进了表才算。"
笃。
窗外又响了一声。敲船声更弱，更钝，那只手快抬不起来了。
坡道边的值守朝江面挥了挥手。木壳船顺着回水，一寸寸往江心退，退得很慢。
于墨澜转开脸，不再看窗外。
中午发饭，算岗位供餐，不扣票。于墨澜蹲在排程站后墙根扒饭，腊肠丝咸得发苦，嗓子里一直卡着那根敲船的木棍。
何妙妙来了。她从坡下上来，脑门上蒙着层细汗。她走到墙根挨着于墨澜蹲下。
"报码的事摸清楚了。这边的无线装置，全要走港务总日志。私人频段要单批，得去联络处。找你找了半天，累死我了。"
于墨澜放下筷子。
"电台还在你那？"
"在。登记时备了案的，他们知道我有一台短波。以后不能私下发报，上面能捕捉到频段。"
她盯着坡下的浑江水，目光放得极远，眼里量着电波能飞多长。
"表上填什么？"
"来源、接收方、频率、用途。"何妙妙说，"我不知道怎么写，他们肯定会监听。"
于墨澜把饭盒往地上一搁：
"电台别自己动。今晚我去联络处探路。"
"嘉余那边本来早就该收到报码，已经晚了。"
"我知道。可错了比晚了更要命。"
何妙妙站起来，拎着工具箱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回头丢下一句：
"陈志远在那头干等着呢。你快点。"
快收班时，郑守山把一摞处理完的回执推到于墨澜面前。
"按泊位重新夹。明天我随手抽一张，夹错了你重来。"
于墨澜夹纸的时候，郑守山站在旁边看。他看的不是纸，是于墨澜的手。翻纸快不快，先分什么后分什么，纸角是不是齐，这些都在眼皮底下过。
"早上那沓单子，怎么看出来的？"
"时段不对。急签的红印干透了，机修件的印泥还在反光。同一摞纸，不该压着不同时段的活。"
郑守山点了下头。
"以前在嘉余，你盘什么口子？"
"县城边上一个工业园。二百多口人，吃喝拉撒、出工站哨、病号死人。"
"啥意思？你是领头的？"
"对。"
旁边桌上的老葛停了笔，眼珠子斜过来："嘉余？铜江干线边上那个？"
"对。"
"听说是个A级线，挂在干线外头，还没正式排船。"老葛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他，"你在那破地方能拢住两百张嘴？东边不是早都废了吗？"
"一百九十多人，还有外面的活口。"于墨澜脸色毫无波澜，"算粮食，排班。出了差错都得拿人命填。"
"人命"两字咬得极轻。不是他刻意装冷，说得太多，分量就薄了。
郑守山这回没往里屋走。他把烟盒拨到桌角，抽出来给了于墨澜一颗。
"野地里活命，靠的就是这个准头。"
老葛在鼻腔里哼了一声："在这破地方屈才了。赵国栋递的材料，你名字后头就批了三个字'能管线'。"
郑守山接话："先在我这儿理单子。"他把烟盒合上盖，"理熟了，再往深处走。"
收班以后，于墨澜找郑守山借了张站内临时外勤条，理由写的是"通讯备案衔接"。郑守山签了字，顺口问："认路没？"
"站里的人指了。"
"联络处六点半关窗口，别磨蹭。"
联络处窗口在码头上方台地的一溜平房里。于墨澜报了码，交代清楚：嘉余备案，Y-4频段，收报人陈志远，定时联络。
窗口后头的办事员翻了翻备案册，找到嘉余那一页。何妙妙的装置操作人申请已经在了，于墨澜要加的是负责人层面的定时联络。对方推出一张空白申请表。
于墨澜捏着笔，填表：【嘉余营。铜江中游干线衔接区。A级聚居点（边界节点）。】
这是进渝都后，他头一回把"嘉余营"三个字落到台面上。在家里，这三个字是秦建国起的名字，二百多人的命。到了这儿，它只是表格里的一道填空。但这道填空他给抬了一下。A级、边界节点、干线衔接，他要告诉联络处，嘉余营绝不是普通流民的配置。
那人看完，又把备案册往前翻了几页核了一遍。章落下来时，盖的是"待审"。
"快的话，明后天能批。"
于墨澜转身往C段走。他们刚进渝都，嘉余营三个字又被他写回了台面。若是不写，陈志远就是瞎子；写了，嘉余以后也要进这套表。
第二天一早，郑守山果然随手抽他夹好的回执。
第一张没错。
第二张也没错。
第三张下面，压着一截窄窄的白纸边。
于墨澜把它抽出来。没章，没号，还是圆珠笔，字比昨天更潦草。
【男，五十六，胸痛，出汗，疑心梗。求转。】
郑守山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泊位铃响了，取水船、砂石船、机修件的催单一块压进来。于墨澜把那张白条翻到一边，手已经伸向下一张急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