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8月11日,中午十二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五十五天。
晴天已经持续了第五天。
太阳不再像最初那样直劈下来,而是有了重量,落在皮肤上,能一层一层渗进去。操场的泥彻底干了,裂出一道道口子,踩上去「咔嚓」作响。
棚顶的塑料布被掀起来晾着,板子上垫的稻草垫翻过来烤,湿气一点点散走,霉味变淡,但没有彻底消失。
刘庄又派人去搜了一趟物资,没开车,车子泡水废了。于墨澜没去。这次带回来一些生活用品,吃的不多。
女人把孩子抱到太阳底下坐着。
孩子眯着眼笑,大人却本能地抬手给他们挡着。皮肤太久没见光,白得发亮,看着就脆。
马师傅的收音机这几天断断续续抓到过几次清晰讯号。
全是北方重建带的广播,内容反复来回:尘埃持续沉降;部分地区恢复基础供电;试点农业区开始播种耐阴作物;号召幸存者就近前往悬挂蓝色安全区专属旗帜的区域。
真正让刘庄乱起来的,是昨天傍晚。
「……通讯基站区域性恢复……移动、联通在部分割槽域出现间歇讯号……请市民节约电量,尝试联络亲属……」
讯号真的出现了。
不稳,时有时无。电话打不通,简讯能发,但要等很久,也不一定看到回信。可只要屏幕上亮起那一格,就足够让人忘了之前的四十多天。
第一个冲进操场的是个年轻人,手机插着充电宝,举得老高:「有讯号!还有两格!」
人一下子围上来:「借我用一下!」
有人哭,有人把好久没用的手机开启,干脆蹲在地上打字,手抖得按不稳屏幕。有人一遍遍重发同一句话。徐强给手机开机,电量红的,他发给弟弟一条「我还活着」,屏幕一直亮着,没有回复,他也没关。
马师傅抱着收音机,笑得脸发白:「我就说过,这东西不会白摇!」
于墨澜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他的手机开启,卡得很,这些天一直没开。只剩一格讯号,电也不多。他给母亲发了一条:「妈,我们还活着,在江淮丘陵刘庄。你们呢?」
传送的小圈转了很久。
他盯着屏幕,直到显示「已传送」。
没有再打第二条。
林芷溪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轻轻说:「给我娘家…也发一条吧。」
林芷溪的手机开不开机,放起来了,还没扔。于墨澜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林芷溪手指发抖,打得慢,却没删改一句:「妈,爸,我们仨都好,小雨病好了。你们在哪儿?」
她点了传送,把手机还回来,连「等一等」的意思都没有。
她不敢想住海边的父母。
那天晚上,操场坐满了人。
第一次没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有人盯着天,有人盯着手机,有的人什么都不看,只听别人说。
「广播说北边有电。」「说有学校。」「有电就能干活。」
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最先站出来:「俺也去。趁晴,趁路还能走。」
徐强靠着墙抽烟,没有立刻反驳,只抬头看天。
天很深,灾后第一次能看见星星,零零散散,却亮得扎眼。
老连慢慢开口:「路长,感染的多,天说变就变。走,不一定到。」
立刻有人接话:「那留下呢?地全烂了,种啥死啥,粥一天比一天稀。」
没人吵。
那些话像被太阳晒干了。
第二天一早,走的人开始收拾。
六个人,清一色年轻的,背包塞满了干粮和水,全是这几天地里换出来的。徐强送到铁门口,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肩:「走慢点,看见车队就靠过去。看见蓝旗,就过去问。别逞强。」
那人点头,眼眶红着。
小雨站在林芷溪身边,小声挥手:「叔叔,再见。」
那人回头笑,声音有点抖:「等蓝天真回来了,叔叔接你坐火车。」
铁门合上。
操场突然安静。
留下的人没说话,只看着那六个背影沿着国道往北走,阳光落在他们背上,尘土翻起,很快就缩成几个黑点,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于墨澜站在墙边看了很久。
北边有电,有粮,有秩序。广播里反复说的「安全区域」、「试点农业区」、「恢复基础供电」。也有八百多公里的路,有废城,有感染者和随时可能回来的黑雨。
老连前几天说过的那句没人接的话,现在像根刺扎在人心里。
小雨悄悄拽他衣角:「爸爸,我们走吗?我想去有电的地方。」
「路远,也危险。」
小雨哦了一声,不再问,只是眼里的亮慢慢暗下去。
林芷溪看着他,没有催,只是说:「你想清楚就行。」
于墨澜站起身,抬头看天。
云少了,天蓝了一半,阳光落在脸上,很真实。他想起灾前的房贷、夜里的加班、母亲的药单、小雨画本里一遍一遍画的蓝天。
也想起老连那天盯着远去的皮卡,说的那句:「他们来过一次,东西留了,人走了。下次来可能就不一样了。带枪,带车队,带命令。锅没了,人也没了。」
「再等等。」
他说得很慢。
「等下一场雨。」
「看看这讯号是不是会断。」
「要走也得等小雨再结实点。我们得自己能活。」
林芷溪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
操场那头,徐强已经带人翻地,试着种苕子和萝卜。王婶煮粥,多抓了一把米。马师傅又摇起收音机,还是那句反复的声音:「请坚持下去。」
天还在晴。
走的人已经走了。
留下的人,没有离开的理由,也没有不安的证据。
于墨澜握住林芷溪的手。
选择没对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