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931天。
于墨澜从办公楼下来时,洗消棚外那条队已经排过了半个场院。
夜里化开的薄雪叫人脚反复踩进泥里,鞋底一拔一黏。北坡的味道来之前,石灰末子在人鼻子里提前刷了一层。
他站在廊下,先看见最前头那个女人,孟昭远媳妇和闺女正在排队。再往后,一个窑口小工拿另一只手捂着手腕,白浆已经漫过袖口。更后头,两个人抬着门板,门板上那人胸口一鼓一瘪,嘴边糊着灰浆。队里没人往前抢,眼睛却都盯着里头。
韩荣正好出来,手背还挂着水珠。他没先看门板,也没先看那个手烂的,手背在孟昭远闺女前额上一贴。
「这个先来。」
他又指了一下人。
「手烂那个,去桶边泡着。门板那边,靠墙。别堵我门。」
抬门板的男人急得往前送了半步。
「韩医生,他刚才还认人,现在喘不上气。」
韩荣已经蹲下去,把门板上那人的衣襟扯开一点,掌心贴在胸口,等了等,起身。
「挪墙根。」
「你就再看看,再碰一下也成。」
「碰过了。」
男人还想往前,后头有人冒出来一句:「方指挥下来了。」
这句话一落,刚才还往前拱的那几个人先朝墙皮贴。孟昭远媳妇反倒把孩子往韩荣这边送得更近。
韩荣带着孩子进门,帘子甩回来。
于墨澜掀帘进去。棚里酒精味混着热水烫过旧布的湿气,长桌一边摆着器械盘,另一边横着两块床板。窗下一个助手正拧纱布,热水顺着指缝往盆里掉。陈参谋守着横线纸,冻得鼻尖发红。
韩荣把孩子放到里头那块板上,摸脉搏,又托起她下巴看舌根。
「昨晚吐了几回?」
孟昭远媳妇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添一根。
「半夜两回,天亮一回。烧一直没退。」
韩荣把她带来的碗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这口先别喂。去伙房要点热水,快点。」
孟昭远媳妇还往外瞟。
「韩医生,她男人还在白布那边蹲着。要不先给他看?」
「我知道。」韩荣把碗搁回去,「先把活的抓住。」
他说完朝门口喊:
「手烂那个进来。躺门板那个,往后等。」
门外的人照着动。于墨澜站在门边,看见抬门板的两个人一点点往后挪,没人敢吵。这个棚子里,谁先进去,谁还要在外头吹多久的风,全看韩荣一句话,全桐岭只有他能救命。
主街那头传来军靴踩碎泥壳的动静,门口的人都往外让。
方敬从门前过去,军大衣下襬蹭过墙上的石灰印,脚下一点没停,只朝棚里扔了半句:
「门口清出来。」
韩荣连眼皮都没掀。
于墨澜站在门口,看着门口那几个人等方敬的脚步声没了,才又一点点磨回来。
梁章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他一进门就把外套扔到凳上,撩起里衣。左肋那圈纱布被汗和药水浸得发硬,外头布带也松了。韩荣拿起药瓶对着窗纸透下来的白光照了照,里头只剩薄薄一层。
「再掀高点。」
韩荣拆开外层,指腹沿线口两边压过去。梁章肩往里缩了一下,还是把胳膊抬高。
「到这儿就成,再往上口子得翻开。」
梁章把胳膊落下去。
「能走就够了。」
「告诉你别乱动了,我先给你临时扎上,今天晚上再崩开我就不管了。药不够用,还有别人要看。」
「方敬那边缺人。」
「缺个屁,他那是看你好用。叫他自己扛。」
梁章把嘴抿住,没再往下接。韩荣把结收死,掌根在上头抹了一把。
「今儿走平地。别扛东西,别扑人了。现在太忙,晚上我再给你换。」
梁章把里衣放下来。
「你倒替我排得明白。」
「我护的是药,不是你。」
于墨澜靠在门边等梁章,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棚。风从办公楼后头抡过来,刮在耳根上。
梁章把外套披回肩上。
「这狗东西还是这副样。」
「还不是得让他帮你弄。」
「他手稳。」梁章说,「嘴也是真欠。」
于墨澜往诊棚那边看。队伍还在一点点往前蹭,没人敢挤,也没人肯走。一个老太太蹲久了,扶着门柱才把腿直起来。
梁章顺着他目光也看过去,手扣在新换的布上,没敢压实。
「这帮人见了韩荣还敢往前蹭两步,见了方敬气都得先憋回去。我在大坝的时候没他这待遇。」
于墨澜说:「你喜欢这样么。」
梁章偏了下脸,抬脚往坡道那头去了。
中午过后,伙房开锅,热气贴着地往外爬。李会计站在门口发票,领了饭的人端着碗不走,先朝诊棚探一眼。孟昭远蹲在白布外,饭盒扣着,里头那口糊糊早凉了。
于墨澜从办公楼里出来,刚走到廊下,就看见一个助手端着灰水盆出来。孟昭远两只脚一撑,从地上站起来。
「韩医生咋说?」
「先把烧压下去。」
「谢谢,谢谢。」孟昭远又蹲回去。
这时,装袋那边一个小组长挤到门帘前,票还夹在手里。
「韩医生,先瞅我们这边这个。再拖一阵,坡口那车就趴死了。」
韩荣正在拆布,头也不抬。
「滚出去。」
那人没动。
「他是那边正干活的。」
韩荣把拆下来的脏布丢进盆里,污水溅上桌脚。
「你再杵这儿,今儿你们那边的人一个也别想进。」
那小头目站了片刻,还是慢慢退了。后头排着的人没人替他撑腰,反倒自己往两边让,把门口空出来。
于墨澜刚要回楼里,装袋那边忽然炸出一阵乱喊。
货堆的太高,一袋石灰从板车上翻下来,连车带人一块掀了,正砸在人胸口上。人抬到诊棚时还剩一口气,胸口塌进去一大片,每吐一口都带着白沫,和灰浆粘在一起。
他媳妇跟着一路跑,脚上那只胶鞋掉了半边跟,也顾不上提。到了门口她就往里冲。兵抬手拦,她胳膊一甩,直朝韩荣扑过去。
「韩医生,你先给他看!快不行了!」
韩荣出来把门板上那人的衣襟全扯开,胸前那片塌得厉害,里头起伏得没个样子。他俯下去,摸了一把那人颈侧。
孟昭远闺女躺在里面,额上的布刚换过,边上还吊着半瓶药水。韩荣站起来,先朝里头看了一眼,才把目光落回女人脸上。
「不用看了。」
女人回头去看门板上的男人,嘴唇开了几回,才挤出一句:
「你是大夫。」
韩荣站在那里,手上那点热水让风一扑,很快就凉了。
「我是大夫,不是判官。没救了。」
女人嗓子里像磨出来的。
「韩医生,你再碰他一下,再扎一下也成啊。」
韩荣没再接这句,转回身去看里面排队的病人。
女人这回真扑上去了,一把扯住他胳膊。
「你动手啊,你快动手啊!」
韩荣没立刻接她这句,只把手从她指头里慢慢抽出来。
方敬正好从坡道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对完的数表。他到门口先扫一眼门板,再看那女人拽着韩荣的手。
「拖走。」
女人一听见是他,手先松了半截。排队那头有人漏出来半句:
「上个月……」
边上那人立刻把他往后拽,差点把碗里的糊糊带翻。
方敬朝门口那兵一抬下巴。
「再堵门,连她一块拖后头去。」
他又朝陈参谋丢一句:
「北坑那边给她占个地儿。」
门板终于抬起来了。女人跟着往后去,走到坡口时脚下一软,膝盖一下砸在地上。后头排着的那几个人都看见了,谁也没伸手。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往怀里再勒紧一点,还在等韩荣下一句。
韩荣已经把帘子掀开。
「烧伤的先来,后头一直咳的再等一轮。」
队伍这才重新往前动。
于墨澜站在廊下,把这一截从头看到尾。
傍晚办公楼先亮灯。窗后那团光一出来,外头的泥地反倒更黑。陈参谋在外屋补今天的数,李会计把票样和袋数平码开。方敬站在桌边听于墨澜报数,听到「又死一个」时,指头在表格上敲了敲。
陈参谋把死亡数加一。梁章站在门口,听见这句,把气吐得很慢。
「他媳妇还在后头蹲着。」
方敬把下一张纸扯过来。
「爱蹲就蹲。天黑还不走,让兵拖开,别挡着。」
梁章肩背抵着门框,门框轻轻错了一下。
方敬抬眼看他。
「韩大夫要是受了伤,明天我还得冲人开枪。你不是头一回见。」
梁章没让开。
「那是活人。」
方敬看着他。
「我知道是活人。你要是我的兵,敢跟我这么说话。」
梁章瞄了一眼于墨澜,嘀咕道:
「知道你还这么压。」
方敬把手里那张纸放平,眼睛还落在梁章脸上。
「今天这道门归我看。你真见不得这个,就替于墨澜把后头那摊收住,别在这儿跟我拧。」
梁章嘴角绷了一下,站了片刻,还是把身子从门框上挪开。
方敬把桌上那两张盖红戳的纸拨到一边,又叫陈参谋把东线送回来的抄件拿来。
「六号赵国栋到。昨夜对过的数再过一遍。李会计、陈参谋,今夜都给我盯住。谁那头散了,我就找谁。」
于墨澜问:
「赵国栋自己来?」
「对,你得去坡沿守着。」方敬说,「人一到,哪儿都别拐,先带进这屋。」
于墨澜看着他。
「人我带进来,别的你自己收。」
方敬从桌边绕出来,走到于墨澜跟前停下。
「你得给我干活。」方敬说,「你们嘉余欠我的。」
他把这句丢下去,脚下又挪开了。
于墨澜还在咂摸刚才这句话。
外头还有人来回跑,送票的,抬热水的,往路上补灰的,都从楼下过去。韩荣进来报了一回诊棚的数,报完就走,外头还有人追着喊他。
方敬手里的笔没停,不知道在写什么。夜深以后诊棚那边还亮着,灯光从棚布缝里漏出来,在泥地上拖出一长条黄影。
于墨澜回去睡觉前,先拐去梁章那。
梁章坐在床沿,外套敞着,肋下新渗出一小块,把里衣粘在皮上。韩荣已经来了,药箱靠墙,旧布丢在盆里,盆里的热水泛着一层浑白。
「坐直。」
梁章把后背从墙上挪开。韩荣把新布绕过去,布边碰到伤口,梁章腮帮子鼓了一下。
「你今儿这手比白天勤快。」
「你还能走。」韩荣把结收牢,「白天那个走不到天黑。」
梁章扯出一点笑,很快又收回去。
于墨澜站在门边,问:
「李易那笔,你现在还认不认?」
韩荣把剪子搁回盘里。
「认。」
「怎么认。」
「李易手快,轮到他就显得别人像吃白饭。」韩荣说,「我那时候不先把账往外推,回头连口热汤都轮不着。」
梁章抬起眼皮。
「怪不得烂活都给他干。」
韩荣把盘里那团旧布捞起来,扔进污物桶。
「人先顾自己,哪儿都一样。」
于墨澜又问:
「周畅把你扔来桐岭是因为这事不。」
韩荣扣上药箱。
「不是。不说了,没用,我就在这破地方待着吧。」
梁章把手扣在刚换好的外层上。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干。」韩荣拎起药箱,「走之前再来找我一趟。再裂开找李易去,我不跟你们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甩下一句:
「方敬杀气太重,你别跟他学。」
梁章靠在床边,眼睛落进地上那盆灰水里,过了好一阵才把气吐出去。
于墨澜把韩荣送到廊下。诊棚门口又抬来一副担架,这回抬的人没再往里冲,只把门板搁在灯圈外,等韩荣来发话。
棚后有人在嘀咕,刚骂出两句,声音又缩了回去,吐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