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13日。
灾难发生后第940天。
港务旧坞门外已经排了两条队:等绳的,等修小船的。人靠着墙站,脚边放着工具包和捆好的麻绳,谁都不愿离自己那点东西太远。
于墨澜到的时候,杨滨正从码头方向过来,棉帽上沾了一层雾水。他没进旧坞,只把声音压低了说:「明早六点二十,六码头。铜运四一九。船副姓余,不好说话。车到了跳板口就推,别停在那里跟船副解释。」
赵国栋从坞门里走出来,听见船号才接上一句。「两辆都塞得进去?」
「塞不进去也得想法塞。」杨滨看了一眼坞里,「盐和药先上,后头还排着人。你们慢一点,跳板口就得吵起来。」
他说完就走,身后一个船工抱着绳子赶过来,转身时撞到乔麦的弓包,回头想骂,看见弓包上的箭羽,又把话吞回去了。
乔麦今天换了短一点的棉外套,腰间挂着小刀,弓包斜背着。她脚边有一只旧登山包,包口露出相机带。
旧坞里停着两辆国产忠深拉力摩托。车身一黑一灰,塑料护板缺了几处,发动机下方装了临时护板。两只轮胎是后来换上的,胎面沟子还深,车把上缠着防水胶布。后轮两侧各挂一只金属边箱,后架焊了横梁。
徐强蹲在灰色车旁,手里拿着短扳手。
「我不跟你们走。」他朝于墨澜抬了一下手,「车我先替你们看一遍。」
他先拧后剎,又趴下去看链条。链条上糊着黑泥,后齿盘磨得发亮。灰车启动慢,徐强让乔麦别急着拧,等车声顺了再走。
「这两辆就这样?」于墨澜问。
陆泽靠在吊机旁:「能跑就不错了,好车早被抢光了。」
乔麦问:「能跑多远?」
徐强把扳手塞回工具包。「看路。烂路泥多、坡多,费油。」
两辆摩托在坞中间显得太干净。围着它们停的是旧三轮、拆下来的船桨、几只生锈的绞盘碎件——谁从坞门进来,眼睛先落到摩托上,再落到别处。
等绳的人盯着那两辆车,脚边的麻绳都忘了往前拖。前头催了一声,那人才弯腰去拽,绳头擦过水泥地,带起一层灰。
「这车给谁骑?」那人问。
没人答他。赵国栋把两辆车后架上的泥布往下拉了拉,盖住新焊的横梁。
乔麦从旁边伸手,摸了摸弓包。「船上有人问弓呢?」
赵国栋说:「就说打猎用的。问多了别接话。」
乔麦说:「行,打猎的比外线协同好听。」
赵国栋说:「车已经够扎眼了。」
「枪也一样。」乔麦说,「他们看见车,就会猜你们身上还带了什么。」
几个人去领武器。
值守的联防班长把三支格洛克17摆开,每支配三只满弹匣,弹匣码在枪边。九毫米弹每人一小包,袋口用细绳扎住,旁边压着三只贴身枪套。班长让他们当面验枪,不准装弹离屋。
于墨澜拿起自己那支,卸匣、看膛、复位。枪身很新,套筒侧面的号被油纸贴盖了一半。赵国栋验得很快。乔麦拿枪时,班长抬眼看她。
「小姑娘会用?」
乔麦单手把弹匣退出来,推回去,在手上转了两圈。「不会用。」
班长轻呵一声,把备用弹包递给三人,指了指门口。「这批不是港区常配,库里拨的。出门别亮出来,查到身上就说勤务防身。枪被抢先保命,外面不比以前。」
赵国栋把枪放进内侧枪套。「这句实在。」
旧坞门口乱起来,一辆手推车卡在门坎上,车上装着两捆麻绳和一袋旧救生衣。推车的人跟领绳的人吵,吵到一半,徐强把摩托往旁边挪了一尺,车轮才过去。
旧手机在港区试了一次。屏幕转了半天,最后跳出一个小小的失败红点。
「破玩意,先当砖头用。」乔麦说。
三个人下楼时正撞上梁章。他肋下还挂着白布袋,靠在走廊窗边,手里拎着一只小布包。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进去又得被人问。」
赵国栋看着他肋下。「你这伤还没好?」
「哪有那么快,长好也轮不到我。」梁章把小布包递给于墨澜,「上回从桐岭回来之前,「那货」塞给我的。我没用上几片,疼起来先顶一阵。」
乔麦接过去开启,是几片止痛药。
「就这个?」
「还想要什么?」梁章说,「活着回来请我吃面。」
于墨澜把药放进布包内侧。
「行,铜北那家。」
「加肉。」梁章说。
走廊里有人推着电瓶车过去,车轮压过门坎,箱子在顶上往边一滑。梁章让到墙边,白布袋擦过窗台,他把身子侧开。
「走吧。」他说,「徐强等你们。」
徐强把两辆车推到旧坞外的坡道上,让乔麦和于墨澜各骑一次,又让赵国栋坐到后座试重。灰车压下去以后,后减震低了一截,徐强蹲下去,把手伸到排气管下方比了比。
「这辆别过深水。」他说,「水到这里就停。再往上,排气进水,推都不好推。」
乔麦问:「黑车呢?」
徐强换到黑车旁边。「黑车高一点,也别赌。真要过水,先卸边箱,人过去,车再过去。后座有人别硬冲。」
赵国栋从后座下来,拍了拍大衣下襬的灰。「我还得减重?」
「你少带一件大衣也省不了多少。」徐强把工具箱合上,「车坏了让老于修。人出事,我帮不上。」
「你别他妈乌鸦嘴。」梁章说。
乔麦跨上灰车,脚尖点地,车把在她手里晃了晃,被她找正。于墨澜骑黑车。赵国栋站在一旁看后架。
「我坐谁后头?」
「哪辆还能跑,你就坐哪辆。」乔麦说。
「那我盼你俩都争气。」
徐强把两只车载包裹捆到两车后架横梁上。包裹是粗帆布卷,开口朝里,压得很紧。绑完包裹,他从坞角拖出五升备用桶,用铁丝绑两道,挂在黑车后架横梁外端。
「这个带着。」徐强说,「路上真不够了再动。」
赵国栋走过来扶住备用桶。
「挂外头太招眼。」
「比半路推车强。」徐强说。
他又把短扳手、细绳、火花塞装进车架内侧的小工具包,又把一段剎车线递给于墨澜。
「别给陆泽看见。」
「他没那么抠门。」
「那是你不了解他。」徐强说,「把车放好,明天我送你。」
旧坞外的天暗下来,江面上有船灯一盏一盏浮出。港区开始清晚点名,门禁催无关人员离开。两辆摩托被推到坞内最靠里的位置,车把上绑了一截破布,写着「铜运四一九」。
夜里于墨澜回家时,林芷溪给他留了饭,米饭里拌了一点咸菜梗。
于墨澜把帆布包钩在门内侧。包底里压缩饼干和碘伏瓶被他的旧腰带又收紧了一道。证件贴身按进棉服内袋,明早出门不用再翻包。
小雨已经躺下,背对着灯。彩鸟画册在她枕边。
「明早几点走?」
「六点二十。」
「我送你。」
「别起那么早。」
小雨没转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枕边画册往床里推了推。
「那我不起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