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947天。
上午,旧机关院前门没再开过,乔麦也没再说出去。值班门房里坐了两个人,一人喝水,一人把枪拆开放在膝上擦。库房门没有死锁,三个人可以在院内活动,去茅房、煤炉和后墙那一段,但总有眼睛盯着,走到前院大门边,值守就会咳一声。
咳声不重,比喊人更难听。
今天没再下雨,云压在上头,屋檐水滴倒是不断。于墨澜去锅炉房旁边倒他们那小炉子的灰,赵国栋在门口蹲着看墙。锅炉房是灾后搭的,给这里烧热水,剩下一间煤屋和两个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
小间里头有人咳嗽,门缝里飘出一口烟。
从里面出来一个女人。她一只手按着棉衣前襟,另一只胳膊抱着以前超市买菜的布袋,袋口没扎紧,能看出里面有东西,可能是粮食,还沾点油味。她走路发飘,脚后跟拖在地上。脸颊一边肿了,嘴上裂着血口。
门里那个年轻值守也出来了,嘴里叼着烟,就是上午在门房里擦短枪的那一个。他皮带还松着。小隔间门没关,边上放着他的饭盒。他看见于墨澜,先把皮带扣整了整,直接回门房了。
那女人看见于墨澜,先把袋子往怀里压。
「你们是不是渝都来的?」女人问。
于墨澜把灰铲靠到墙上。墙边有窗户,窗户后不一定没人。
女人往前挪了一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有止痛的吗?牙疼。合不上嘴。」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小块油纸包的东西,开启,是一块肉皮,上面浮着一层冷白油。她手抖得厉害,肉皮也抖。
「这个换。猪肉的。」她把肉皮往前递。门房里的人朝这边望了一眼,「你要是想,别的换也行。」
于墨澜没有接肉皮。
「这也是换的?还是他……?」
「我自己来的。」女人说。
赵国栋在门边咳了一下。
于墨澜从贴身小袋里摸出梁章给的止痛药。铝箔板上抠下两粒递到女人手心里。
「顶一阵。」他说。
女人没马上拿。
「这什么药?」她问。
「止痛。」于墨澜说,「再疼去医院侧门,找秦思雨。」
女人听见这个名字,眼皮抬高了。
「她不一定认我。」
「你就说是昨天没给号的人让你去的。」
「她要是不管呢?」
「那你就把这片吃了睡觉。明天该疼还是疼。」
女人把肉皮收回怀里,用两根手指夹起药,藏进衣袖。她走到门口,脸偏向锅炉房那间小隔间,又转过身走出院子。年轻值守把烟头抽到海绵,往门口一弹。
回到库房,乔麦看见于墨澜手里的铝箔板。
「给出去了?」
「两粒。」
「她那点吃的够吃几天?」
赵国栋从门口进来,拍掉袖子上的灰。
「涪阳有人养猪,养猪得用粮食。」
傍晚送饭的来了两个人。饭换成热米饭,米粒粘在碗壁上,冒着潮热的甜气。旁边还有一小碟盐菜,切得很碎,蒸过,油从菜梗里逼出来,黑亮黑亮的。另一个碗里装的是泡萝卜,酸味一掀开就往鼻子里钻。
端饭的那个是小庞。他把碗摆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只把盐菜碟往桌心推了一下。提水壶的另一个人笑着接话,比昨天的表情轻松。
「我们这地方特产就这些腌东西,拿得出手的少。」提壶的说,「几位将就。戴主任说案子有说法,你们莫操心。」
「什么说法?」乔麦问。
提壶的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上头的人说了算嘛。李大龙蹦跶不久了,你们吃热的,吃了心里头松快点。」
小庞还站在门口,他看了一会,先退到走廊里去了。提壶的没动地方,还站在门坎外等他们动筷。
等送饭的人离开,年纪大的值守把走廊那边的门带上。
夜里没有再下大雨,只剩屋檐滴水。库房里三个人在炉子附近坐,包还在地上,屁股底下垫着乔麦的旧衣服。盐菜的油气还挂在屋里,冷下来以后有一股锅底味。
乔麦把相机包带子打好,又拆开,再打一次。她的手不闲,嘴也不闲。
「赵哥,你以前来过涪阳?」
赵国栋手掌摊在膝盖上,裂口没再出血,就是握拳不方便。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这个路数?」
「看多了。」
「看哪儿多了?」
赵国栋睁开眼。
「你们嘉余挺好的。」他说。
乔麦把穿错的包带抽回来。
「嘉余哪里好?」
「至少有人给外面的人留条活路。」赵国栋说,「有些地方连门缝都没有。不吃人已经算好的了。」
库房外有人走过,鞋底带着泥,停在门边听了一小会儿,又走了。屋里三人都没动。
乔麦又开口。
「你见过?」
赵国栋把右手慢慢握起来。
「东线不是第一次走了。」
「你以前就是干这个的吗?」
「少问。」
他说得不重,乔麦却没再往下追问。她开始摆弄那把折刀。于墨澜坐在旁边,把小本翻到空白页,只写了六个字:饭变好,门没开。
后半夜院子里又有人推车,车停在院子里。一个人在车斗上拍了两下。于墨澜隔着门缝听不清说什么。赵国栋把枪又检查了一遍。
乔麦靠着墙眯了一小会儿,睫毛上有炉烟熏出的灰。那只重新打结的相机包靠在旁边。
于墨澜在本子上又补了四个字:明早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