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9月12日,清晨五点。
灾难发生后第88天。
细密、顽固的灰雨,又从灰蒙蒙的天上扎下来。
于墨澜睁开眼睛。棚顶漏水漏到他额头上,凉得他一下子清醒。他没立刻起身,只侧耳听外头的动静——雨声里夹着泥水被踩烂的啪唧声,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唤。
他们昨晚歇在路边一处废弃养鸡场,有凳子,没床。外面铁皮棚子塌了一半,支柱歪斜,地上铺着被水泡烂的稻草。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鸡粪混着腐烂羽毛味。
林芷溪抱着小雨蜷在一个干燥的角落。小雨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一声。
徐强和那两个年轻人睡在另一侧。那个叫阿明的半夜咳了几声,很轻,咽不下去,又不敢放出来。另一个年轻人小李翻了几次身,没睡实。
于墨澜坐起身,背靠着一根生锈的铁柱,他下意识摸了摸背包,东西都还在。
他低头看林芷溪。她睁着眼,没睡,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雨小了。」他低声说。
林芷溪嗯了一声,把小雨往怀里又拢紧些。
小雨迷迷糊糊醒过来,小声问:「妈妈,我们要走了吗?」
林芷溪没回答,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都结成一缕一缕的。
于墨澜起身,走到外面。
雨丝斜斜落着。田野里水洼连成片,翻着小泡。远处丘陵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墨影。
前方的路,只能勉强算路。
车辙印深,积水黑得发亮,漂着烂菜叶和鸡毛。
「走吧。」
他低声说,「雨小了,再拖也不一定能停。」
他们开始收拾。
动作都很轻,但徐强已经醒了,起来靠在柱子边抽烟。烟受过潮,点了好几次才着。
「陪一根。」徐强的烟也不多,他给了于墨澜一根。「走小路?」
「嗯。」于墨澜点头,「国道人多,不安全,走田埂。」
阿明和小李也爬起来。阿明眼睛红得厉害,像一夜没合眼,他低声说:「我媳妇没了…孩子……也快了…还在刘庄。」
没人理他。
走了两个小时,雨停了,路边是一片被弃的村子。
房屋塌了大半,墙壁挂满黑霉。门窗洞开,屋里黑洞洞的。
于墨澜路过一户院子,井台边蹲着两个影子。
不是活人。
他们背对着路,慢慢晃着头。听见脚步声,转过来。眼睛浑浊,嘴张着,黑色的涎水拉成丝。
「别出声。」
于墨澜低声说。
他们绕远了些,踩着水田边硬一些的埂子走。
水田里的稻子早烂了,只剩一截截黑梗泡在水里,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霉。那两个感染者没有追,动作迟缓,只在原地摇晃。
小雨轻声问:「爸,他们之前为什么不跑?」
于墨澜没答,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于墨澜想到这一路见到的样子:发高烧、说胡话,然后就死了。没死的,多数行动迟缓、无力。
只要不靠得太近,他们追不上来。
中午他们在一段小河边歇脚。
河水黑得像墨,表面浮着油腻的膜,塑料袋挂在水面晃动。一条死鱼翻着白眼,随水轻轻撞岸。
徐强从包里掏出红薯干,分给众人。干得像木头,嚼起来特别费力。
阿明嚼着,忽然低声说:「我有点后悔跟出来了。」
「孩子还小……」
李明国瞪了他一眼:「现在说这些有用?你媳妇孩子都那样了,也撑不下来,刘庄那样子,留下等什么?」
于墨澜盯着河面。灰天倒影在水里。他想起刘庄的粥,想起王婶舀粥时手抖的样子,想起老连说过的那些话,还有新连的勺子。
「走吧。」他说。
下午,雨又来了。这一次是黑雨。
雨点先是凉,随后黏。黑色的细小颗粒粘在皮肤上。
于墨澜迅速掏出塑料布。他们一起挤在下面,布太小,边缘漏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雨里传来喊声。很远,在国道方向。像哭也像骂,被雨拖得变形。
于墨澜探头看。
雨幕里一支队伍缓慢移动,十几二十个人,推着车。有人在泥里摔倒,爬不起来,旁边的人去拉。
「去北方找安全区的。」林芷溪说。
徐强点头:「多半是。要不要组团?」
于墨澜说:「算了。」
那支队伍渐渐远去,影子在雨里模糊。
小雨轻轻咳了一声。于墨澜伸手摸她额头。不烫。
天很早就黑了。
村子还要再往前,但大家走不动了,找了个坡下的岩檐歇脚。地方低矮,冷风灌得直疼。没法生火,没柴。
五个人挤着坐。
小雨坐在于墨澜腿上。林芷溪靠在他肩上。徐强他们缩在另一侧,擦掉沾上的雨水。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很远。
眼前是烂地、黑水、死人、不断落下的雨。
耳朵里是咳嗽、哭声、风和雨。
身体里是冷,是饿,还有那点被反复摩擦、却始终没熄掉的东西。
他妈的,雨什么时候会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