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9月18日，下午三点。
灾难发生后第94天。
雨断断续续下了六天，终于停了。天没有亮起来，也不再往下掉水。
昨晚的粥稀得像刷锅水。小雨喝了两口就摇头说没味。她的脸红得不均匀，身体里点的火还没烧完。
鞋底永远被一层厚泥裹着，每抬一步都要先拔，再提。一开始烦得很，久了反而没感觉，只剩下一点迟钝的麻。
他们已经连续走了几天。
丘陵起伏，原来的路早没了，只剩被雨冲坏的田埂、断掉的小道、塌陷的旧小径。他们刻意避开国道和人多的地方走。
林芷溪拉着小雨，呼吸越来越重，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她把手按在腰上，腰已经直不起来。
徐强走在中间，手里镰刀没有收，刃口暗着，前天的血迹已经氧化了。那天砍了两个感染者，他刀落得又快又准。
阿明和李明国落在后面。
阿明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顶着衣服，走路缩着肩膀，眼神总往后瞟。
李明国始终不说话，鞋底快磨穿了，走路一深一浅。
下午，他们走到一条快干涸的沟前。
沟不算宽，但很长，不好绕过去。大概不到两米多深，底下积着一层黑水，水面浮着灰白色的霉膜和几根烂木头。
沟两边是斜土坡，野草稀疏，叶子上挂着黑色颗粒。
按他们的体力没办法冲刺跳过去，于墨澜先下去试路。
水不到膝盖，却黏得不像水，一脚踩下去就被吸住了。他走了两步就停下：
「慢点，一个一个来，底下是烂的。」
林芷溪拉着小雨第二个下沟。
小雨贴在她身后，迷迷糊糊的。刚走到一半，林芷溪忽然踩中一块腐烂的木头。木头翻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滑了一步，拉着小雨的手松开了。
「小雨！」她只来得及喊这一声。
小雨的力气全靠妈妈带着，这一下她直接坐倒在水里。黑水一下子没过腰，她大叫了一声。
水动了。原本僵在沟底半躺着的影子慢慢站起来。
三个感染者脸上挂着黑水，还没死透。它们动作不快，却方向很准，被声响牵着一点点朝孩子爬过来。
最近的那个伸出黑长的指甲抓向小雨。
于墨澜刚上到沟边，斧头还在包里。他吼了一声，直接冲下去，却被粘泥拖住，脚陷进去，还差两步。
林芷溪回头向前扑，手擦到孩子湿滑的衣角。
然后，有人跳了下来。
是阿明。
他没喊也没犹豫。
他一步跨到感染者面前，抓住那只胳膊硬往外掰。那东西转过头，嘴张开，黑涎拖着丝，朝他的手腕咬过去。
阿明没躲。
他另一只手在水里摸到石头，一下，两下，重重砸在感染者的头上。头骨裂开，黑红的血混进水里，那东西晃了晃，直接倒进黑水。
第二个已经逼近，抓向小雨的腿。
阿明转身，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踢退，顺势从身后抽出铁棍，戳进它的眼眶用力搅动。那东西没有叫，只抖了几下，软下去。
第三个还在水里，离得远，阿明没管。
他回身把小雨从水里捞起来，抱着往林芷溪那边递。小雨气喘得急，脸红得发紫，手抓着他的衣服，黑水顺着衣服往下流。
这时于墨澜也终于冲到。
斧头落下去，最后一个感染者的头被劈开，刃口嵌进骨头。他用力拔，带出一串粘稠的黑血。
水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咳嗽、水声，还有孩子小声的哭。
徐强和小李跳下沟，把人拖上岸。
阿明爬上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一圈清晰的牙印已经发紫，血黑红地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没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就破点皮。」
于墨澜马上撕布缠住他的手腕。血很快把布浸透，泡得发暗。
林芷溪搂着小雨，嘴唇苍白，只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小雨抽泣着，看着阿明，小声叫他：「叔叔……」
阿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手却抖得厉害。
他们没有停，继续赶路。
阿明走得越来越慢。他开始干咳，一声一声的。于墨澜回头看他，他笑了一下，说是老毛病，雨淋的。
夜里，他们躲进一处废弃砖窑。小屋里生火烟太大，他们进了窑洞。
窑洞很深，地面干燥，散着碎砖。他们只生了一小堆火，烘鞋和衣服，把小雨的湿裤子换了。
阿明没吃东西，抱着膝盖坐在火边，一直看着火。光打在他脸上，影子很重。
于墨澜坐在窑口，看着外头的黑夜和冷风。
脑子里却一直是阿明那只手。
感染者的咬伤。
阿明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
徐强低声走过来，说了一半：「他……」
「唉。」于墨澜说。
第二天，阿明开始发烧。
他脸红得不正常，眼睛里像被什么顶着，嘴里反复念叨孩子和媳妇。
他们没丢下他，于墨澜带路，徐强和小李轮着背。
阿明一天比一天沉，却一直没变。
三天后，他们看见了安邱。
江淮边的小城。城墙塌了，楼全黑着，霉斑爬满外墙。河水黑得像墨，桥断了一半，一辆车翻在水里，锈成一团。
他们从侧面进城。
街道死静，门开着，货架倒着，纸和塑料袋铺满地。
于墨澜远远看到楼顶那点烟，没靠近，带着人躲进废弃学校。
教室空着，门坏了。
火点起来的时候，阿明已经躺在角落。
他烧得说胡话。
手腕肿得像馒头，皮肤发黑，脓水一点点往外渗，压不住。
林芷溪抱着小雨，压着声哭。
于墨澜坐在门口，看着灰白的天，一句话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