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986天。
乔麦掩上门,手还抵着门板。
「有人往外走。」她说。
于墨澜拍拍赵国栋,赵国栋坐起来,手立刻摸到枪,段文蕙已经把包挎上肩。
于墨澜抽出门后的铁管,先出了门。
院里没灯,月亮在云后,基本黑得看不见东西。屋檐底下站着个人影,鞋提在手里,胳膊下夹着黑布包。门响的时候他脚趾刚踩进鞋里。
乔麦开启手电照过去,是昨晚那个大鼻子年轻人。
「去哪?」于墨澜问。
「赶路。领导,我去找家里人,天亮前走,路上少碰人。」年轻人说。
于墨澜站到院门和他中间。
赵国栋也出来了:「回屋。今晚不许有人出去。」
那人看了一眼门口说:「不走就不走,我回屋。」
赵国栋刚要让出门口。于墨澜问:「具体去哪边?」
那人卡了一下:「……熊镇。」
于墨澜回头看赵国栋:「从这儿走路过去多久?」
赵国栋说:「大约三十公里。现在最快也得两天,还得不下雨。」
于墨澜看着那人:「两天的路,你半夜走,还空着手?不怕死路上?」
那人没出声,段文蕙已经从他侧后方贴上去,扣住他右手食指往后一折。
「啊!操!」那人膝盖一下就软了,顺着掰手指的方向跪在地上,嘴里骂了一声。
段文蕙另一只手抬起相机,对着他的脸和被折住的手拍了两张。
「说。」她说。
于墨澜拔出手枪上膛,但没指人:「去哪?」
「坡下!」大鼻子年轻人嗓子一下劈了,「旧收费站那头!带个话!」
老太太冲出来:「领导,有话好说。」
赵国栋问:「带什么话?」
「说你们什么时候走,几把枪几台车。」那人疼得话都挤不出来了,「就这些。」
「谁让你去的?」
那人去看老太太,老太太脸上的笑没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于墨澜把枪口往地上一点:「站住。」
老太太停住了:「我们就是混口饭。那帮人前阵子来过两回,拿了我家面和腊肉,让我们见着有好车或者带枪的人就给个信。」
浓眉男人也从檐下出来,没敢靠近。
「都出来。」于墨澜说,「你们抢了几次?」
浓眉男人低声说:「真不是我们抢。万一有车来我们这住,我们没报信,他们就要杀人。」
屋里小桌后有动静,段文蕙已经过去了。没多久,她把瘸子老板从门后拖出来。那人一条腿使不上劲,一把土枪刚摸出来就被卸了。
「我就看店。」瘸子老板脸色焦黄,「收费站那些人不是我们同伙。」
「那你拿枪干什么?」赵国栋问。
瘸子老板咽了口唾沫:「你们车停这儿,我怕出事。」
浓眉男人骂了他一句:「别当人是傻逼。栽了就栽了,我都叫你们别动他们了。」
乔麦看着这几个人:「咋处理?」
赵国栋没出声,他看于墨澜。
老太太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鼻子的年轻人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瘸子一脸无所谓,浓眉的男人没动静。
于墨澜眼睛停在院门:「不在这儿开枪,晚上太静,下面听得见。」
「快把东西拿出来,拿出来。」瘸子老板连忙冲老太太说。
老太太扶住乔麦:「我带你去,东西都给你,求你了,领导,别杀我们。」
乔麦直接押着她往屋里走:「你拿。我跟着。」
老太太先是从灶台底下拖出一只白塑料桶,里面是滤过的好水,又翻出小袋盐和两块烤饼。她又掀开灶台边一块松砖,从灰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有三枚小金币,像以前的一毛钱那么大。她又去柜台底下找了一小碟咸鱼,一起放到门口。
乔麦把东西全用塑料袋卷了,扔上车。一卷捆带也塞进后座。
于墨澜问瘸子老板:「坡下那条路,谁跟他们接头?」
「不是固定人。谁能走谁去。昨晚轮到他。」瘸子老板说。
赵国栋问:「你们不是一家人?」
瘸子老板看了看水壶:「他是这老太太儿子。我们灾后才一起搭伙的。」
他们没有立刻走。外面还黑,山路全泡在雨里,这时候开出去跟闭眼冲坡没区别。赵国栋把四人的手都绑了,让他们坐到灶房里面,几人轮流看管。
外头天色发灰,院墙上的水迹开始看得清。于墨澜看了眼那条路。
「上车。」于墨澜把那大鼻子年轻人推出屋:「一会儿跟我们走。你带路,绕过那伙人。」
他又回头对老太太几人说:「路要是假的,他就别回了。」
老太太说:「领导,你们走快点。天亮了他们会上来看。」
赵国栋临上车前对瘸子老板说:「半个钟头内谁也别出院。不然你这院也保不住。」
越野车冲出院门。于墨澜没往低处贴江路扎,先沿坡往前开。大鼻子年轻人被按在后排中间,手脚都绑着,不敢抬头。
过了塌桥和断护栏,于墨澜方向盘一打,拐上右手边的砂石岔路,绕过了他们说的收费站。又开出去一段,赵国栋让停车。
乔麦把那年轻人拖下去,割开他脚上的鞋带,手上的绳子没解。
「滚吧。」她说,「跑快了摔死别找我。」
越野车重新起步时,那人还在原地喘气。
几人没回顾也没感慨什么。岔路窄,碎石硌着轮胎。开出去十来分钟,能看到底下那条主路从树缝里露出来,棚架立着,旁边停着两辆车,车头朝西。有几个人围着火盆,旁边横着一根木杆。
过了第二道急弯,乔麦突然开口问:「老赵,联防刚成立那会儿,你们就这么一家一家跑?」
「大城镇不用。」赵国栋说,「这边前期受灾没有那么重,原来就有干部、有粮库、有枪,直接收编了。小点麻烦,那些村镇、桥头,几十个人也敢说自己是管事的。」
「那你就一家一家去认?」
「不认也得认。」赵国栋说,「主要是路断了,水一污染,人都是成片的死。后来联防合并,哪个点有什么,都得有人跑。我们分了几个组,带上枪就去问。」
于墨澜问:「都归吴秉德管?」
赵国栋说:「不都归他。那时候没联络处,有的联防直接驻军,有的挂当地管委会。联络处二九年才成立的,之前乱得多。」
乔麦问:「那沧陵为什么要被灭?」
段文蕙抬头。赵国栋也从副驾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说呗,我跟那又没关系,纯好奇。」
「知道太多不好。」赵国栋说。
「车上就我们几个。」乔麦说,「赵哥。」
赵国栋把烟盒拿出来:「这话只在车上说。西撤转移的粮食,大部分卡在沧陵。该到渝都的没到。」
乔麦说:「所以就灭了?」
「我说我的看法,那是战略失误。」赵国栋说,「打不打,什么时候打,后面怎么收场,都错过点了。事已经做完了,说他没意义。」
车轮陷进一段软泥,轮胎挠了两下,于墨澜往右打了半圈方向,出来了。
乔麦没停:「那荆汉大坝呢?你们为啥炸那个?我家房子都被你们冲没了。」
赵国栋的脸沉下来:「我不知道细节。」
「你不知道?」
「不知道。只知道要尽快通船。水路不开,很多东西进不来。」
段文蕙突然张口:「那年渝都粮价崩了,乱过一阵。死了不少人。」
乔麦还想问,赵国栋打断了:「够了,闭上吧。」
车里只剩雨刷和底盘刮石头的声音。
到中午,雨停了。于墨澜把车停在一处背风弯道,几个人轮流下车放水。
赵国栋站到护栏缺口那边抽烟。于墨澜掰开带出来的饼,每人分了一块,润了几口水。他蹲到车头前,从右前轮抠出一粒卡住的石子。
乔麦叼着饼蹲到他旁边:「你问不合适,我替你问。」
「你也不太合适。」于墨澜说。
「我合适。」乔麦说,「我跟大坝没关系。我嘴欠,他最多骂我两句。」
于墨澜没出声,点烟。
「我就说老赵知道不少吧。」乔麦说,「这嘴得撬。」
「别把人家牙撬掉了。」于墨澜说。
乔麦把饼咽下去:「那我轻点。」
他们又上车。乔麦靠窗眯了半个钟头,醒来时路势已经往下走,云门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