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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修车

作者:扮猫吃大猪 当前章节:5524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1

2030年3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989天。

车坏在天亮前。

于墨澜先听见赵国栋在门外骂了一句,后面的字被雨布和卷帘门盖上了。

他在窄床上睁眼,胸口还堵着。昨夜烧得厉害,线衣贴在背上,乔麦扶他喝过两次水,每次咽下去都要停一会儿。段文蕙把药板重新掰开,下一顿的那格朝外。

「今天两回,明天一回。」段文蕙把药板推到乔麦手边,「后面没了。」

门外传来金属刮地的动静。徐行肩上带着雨点,先把要修的东西扔进零件筐。

「于哥醒没醒?外面又有人问你们住几天。修水泵那个一早就伸脖子瞅,我给支走了。」

乔麦把杯子放下:「别在床边问,他还发烧。」

徐行把筐推到柜脚,空出门口的道。「我总得回人家一句。你们这车总往这边来,身上还挎枪,这条街上的人都不瞎。」

赵国栋进来了。

「有个井没盖,用木板盖的,右前轮压进去,底盘磕了。」他说,「方向总往右边拖,上山可能不行。」

乔麦从炉边抬头:「现在路这么宽,横着走都没人管,这你也能专门往沟里开?」

「你骂我也没用。」赵国栋又抽上烟,「得去修。车修不好后面就别扯了。」

施诗张口了:「小点声。他一直没睡踏实。」

右前轮、井沿、上山不行。于墨澜只抓住这几个词。他想问,胸口先顶出咳意。他想先坐起来,乔麦挡住他下地的位置。

「今天别自己下床。」她说,「摔一下谁都不好扶。」

施诗正在炉边分早饭。于墨澜把咳嗽憋回去,才问:「修车的人在哪儿?」

徐行在门口听见了。他说:「城里做修配的巷子。有个姓梁,广场往里走,轮胎堆到门口那家就是。要价挺黑。」

「能看病的这边有没有?」乔麦问。

「都在那边,有个顾大夫。」徐行把一盒小螺丝扣好,「原来干啥的我没问过,我也没找他看过。」

乔麦说:「你带路。」

徐行立刻摇头。「我不进去。那边都是本地人,他们自己守着,老覃都管不了。你们有枪不怕,我不想让他们认脸。」

乔麦的脸往下拉了点。

「车得修,人也得看。老于今天说话接不上,明天没法走,任务可能完不成。」段文蕙说。

乔麦从炉边抬头,没看段文蕙,只盯着床。

「他咳嗽一宿。你别跟我说任务。」

段文蕙没理乔麦。她从药包里摸出一只口罩,给于墨澜戴上,在鼻梁那捏了一下。「出去别摘。你们去,我在这看东西。」

于墨澜下床时,脚底先踩到一层冷,膝盖往下软,赵国栋托住他一侧胳膊,乔麦从另一侧顶住。他们在门坎前停了十几秒,于墨澜等眼前那团黑退下去,才被挪到车上。

徐行跟过来:「车牌子摘了。这联防牌,他们看见就涨价。」

牌照没有防盗扣,好拆。赵国栋停车,乔麦下去拧前牌,徐行帮忙拆后牌。两块牌子塞进后排防潮垫下面。

「直走到广场右转就能看见人。」徐行指着街里,「我就不去了。」

右车灯壳裂了,灯罩里挂着水,细沙贴在里头。右前轮没有回正,前杠被井沿刮了一道硬痕。赵国栋发动以后一直用左手带方向,车速压在二十以内,轮胎遇到小坑就会往外甩一下。

往城里走了十多分钟,街边从热水和干粮变成一片静默。再往前,焊铁架和拆车件多起来。雨水冲过,路上一层浅浅的烂泥和黑沫。烧焊味和汽油味混在口罩外,于墨澜吸进去时胸里刺疼,乔麦叫了他两声,他才抬头嗯一下。

修配巷入口立着两根路灯杆,杆上焊了横梁,横梁下又接出一排短铁杆。七八个人吊在上面。最新吊上去的是一个穿灰单衣的,脚尖悬空,露出来的皮肤全是血痕。他胸前挂了个木板,上面写了两个大黑字,打了一个红叉:

【小偷】。

往里面几具吊得久,人都干巴了,破衣服贴在骨架上,鞋底往下滴水。更深处有几根短杆只剩绳套和铁钩。

赵国栋停车,乔麦从后备箱取出九五步枪放到车厢里。重新发动时,车速更慢。

到了。门头下面蹲着两个本地男人,一个披蓝雨布,一个拿钢管。

看到车来,他们站了起来,钢管敲在地上。

「找哪家?」

两人没枪。赵国栋隔着挡风玻璃回话:「找姓梁的修车。还有我们有个病人发烧,找顾大夫。」

蓝雨布绕到车尾,见前后牌照空着,笑了。「还怪懂。」

街上好几家都有人往外探头,楼上窗户也露出一些脑袋。补胎店的撬棒停下了,卖电机的女人把东西拖回脚下。钢管男人朝巷子里喊:「梁泳,有活了。还有老顾。」

他指了一下道,车往里挪。有人把两截焊铁护栏拖往巷口。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贴着车尾走,胆子很大,手掌摸上了后备箱外壳。乔麦降下车窗,他缩回手,一溜烟钻进旁边门缝。

梁泳的铺子在中段,门口摞着轮胎、皮带和线束,地上铺着浸过机油的纸板。

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坐在柜台后,捧着一小块杂粮饼啃。梁泳先把小姑娘连板凳往柜台里推,然后从门里出来,绕车检查。

「咋子事?」他问。

「磕了,方向跑偏。」赵国栋说。

梁泳不高,防水围裙上有油点。他先从右前轮后面抠出一撮泥,把油泥搓开,然后让赵国栋原地打方向,自己蹲在轮旁听。

拉杆处响了一下。他让人下车,拖来千斤顶,又从轮胎堆后面抽出个木楔塞到车底,再用撬棍顶右前轮内侧。轮胎外面摆出一小截空量。

赵国栋问:「修完能上山吗?我们要往东边走。」

梁泳放下撬棍。「得先拆。拆完看我这有没有件,光嘴说没法告诉你。」

乔麦问:「得多久?」

「不晓得。」梁泳抬头,「嫌慢就倒出去。」

巷口的焊铁护栏已经合上。

「你这边什么意思?」赵国栋皱起眉头。

「没啥子。你们联防的带着枪,他们害怕。你们不找事,他们不会乱动。」梁泳说。

接下来他直接报修车费用。谈了一会,盐、干粮、钢票他都要,又加一小瓶医用酒精。

「拆车钱得先付一半。换件、接线另算钱。拆开拼不上我不退钱。要是赖账,外头那架子下面还有空位。」

乔麦骂了一句:「你这价比抢还快。」

梁泳指向巷口那排挂死人的铁架。「嫌贵把车推出去。」

赵国栋从队包里点东西,放到柜台外侧。他又摸出一颗硬糖。

糖纸闪出一点亮,小姑娘嚼饼的动作停住了。

梁泳把糖推回去。「别拿孩子压价。」

赵国栋说:「你价格报完了,糖给孩子的。」

梁泳轻轻呵了一声,撕开糖纸,把糖塞到小姑娘手里。「含着,别咬。别呛着了。」

小姑娘把糖抵到腮里,饼停在另一只手上。

「大夫在哪?」乔麦问。

梁泳朝对面大声喊:「顾大夫,来个人!」

对面配钥匙的小店里出来个老人。他手里拿了个小手电。

乔麦去开后车门。于墨澜下车时脚一落地,整个人就往车门滑,乔麦用肩顶住他。赵国栋等他喘上来才继续给梁泳数东西。

顾大夫让于墨澜坐到门边矮凳上,先问发烧几天、痰什么颜色、胸口疼不疼、有没有喝过生水。

于墨澜答得很慢,乔麦直接让他闭嘴,自己把他的病情说了。顾大夫用手电照他口腔,又把听诊器探进衣服底下让他吸气。第二口没吸完,于墨澜就开始咳嗽,咳得后背弯下去,手撑到膝盖上,半天才接回气。

顾大夫把听诊器收回来。

「先别拿肺炎吓自己。听着还没到那一步。」

乔麦憋着的那口气松了一半。

「像上感,往下走了。」顾大夫伸手,「吃的什么药?给我看看。」

乔麦把药板给顾大夫,他翻过包装看。

「谁让你们这么吃的?」

「昨晚烧得高。」乔麦说,「先压一压。」

「压也不是这么压。」顾大夫把药板塞回她手里,「抗生素先别动了。不是细菌。」

乔麦盯着那板药。「那布洛芬呢?」

「三十八度五以上再给。别一把一把往里塞,胃受不了。」

「是不是阳了?」乔麦问得很快,「我那年阳过两天就好了。」

「那是以前。现在人哪有抵抗力。」顾大夫把手电塞回外套口袋。「甲流新冠都可能。具体哪种病毒,没试纸。你们给他戴口罩是对的。」

于墨澜手还撑在膝上。那句话说进来,他忽然想起那年他自己也阳了,请了三天假,林芷溪出门上班前总给他烧一壶热水搁在床边。那只壶浮得很具体,又浮得很远。

今天三月二号。他试着往下数,数到五号,胸口堵了。他想问大夫什么,话转了一圈,嘴先没动,又想咳嗽。他闭着眼睛把气接回来。

顾大夫等他那口气续上:「能发烧就是有抵抗力。今天回去少说话,能睡就睡。少走路,多喝水。抗病毒药我没有,片子也拍不了,你们只能自己找。再后面还烧,就看命。」

乔麦把药板揣回口袋里,捏得很用力。

诊费给完,顾大夫回去了。车已经被梁泳卸下右前轮。胶套撬出一段,减震筒下口挂着亮油,拉杆外皮被刮开了。

赵国栋蹲在车旁,盯着看了很久。梁泳从零件堆里拖出两只胶套比尺寸,一只内径小,一只外圈开口。他把不合适的丢回盆里。

赵国栋问:「平时就靠这些旧零件修车?」

「全是拆的。」

「从哪儿拆?」

「满大街坏车,沟里翻的,停车场剩的,慢慢攒。」

赵国栋把话引到柜台后。「你孩子一直待店里?」

梁泳的撬棍停在手里,撬出的胶皮落进铁盆。

「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乔麦问:「她妈呢?」

「水边没回来。」梁泳把铁盆往门里踢,去拆灯壳。

小姑娘听见「妈」,抬头看了眼梁泳,又低头啃饼,饼屑落到脏脏的小围裙上。梁泳踢开脚边那截旧线束,继续拆灯壳。赵国栋要拍店里,梁泳允许了。他躲开相机,又把孩子往柜台里推了一截。赵国栋拍街面、门头和车。

梁泳转头:「你们联防拍照,要记我家?」

「写车怎么坏了。」赵国栋说。

「那就写车。别写我闺女。」

「我不拍孩子。」

巷口钢管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梁泳门口。「拍可以,别乱管闲事,别往上面乱报。」

赵国栋说:「我不记你们。」

今天车修不完,车留在梁泳店里。赵国栋拿了一包干粮,托拿钢管的叫来一辆带棚三轮。蹬车的男人看了看于墨澜,再看乔麦手里的枪。

「三个人我拉不动。」

「你拉他俩就行,我跟着走。到桥头。」赵国栋说。

「他吐车上你得多给我两根烟。」

乔麦扶于墨澜上三轮,自己坐在一侧撑住他肩膀。

三轮过一个浅坑,于墨澜忽然吸不进气,像胸口里塞了湿布,只好张口喘。有一段他以为还坐在顾大夫门口,伸手去摸矮凳,摸到的是三轮车带水的木板。木板硌手,不是矮凳。过了一秒他才对上号。

回过神,却是乔麦在叫他。

「哥,别睡,快回去了。」

回到徐行店里,已经过了中午。徐行先确认没人跟到门口,才把卷帘门抬高。施诗看见于墨澜鞋尖在门坎上磕了一下,先把床前那只盆踢到乔麦够得到的位置,然后去看赵国栋手里的包。

赵国栋取出一块军用压缩饼干,递给施诗,没解释。

「你们用这边,病人的杯子和盆单放。不是嫌你们,分清楚了好。」施诗说。

施诗从自家柜子里摸出块干菜团,掰碎放进盘子。「给他垫肚子。菜团我自己添的,柴火你们给弄点。今晚我多烧一壶热水,他没退烧半夜还得喝。」

乔麦刚要开口,于墨澜先咳起来。他弯腰撑住床板,咳完才缓过来。施诗把炉子边烘着的毛巾丢过去。

「用完挂一边。我一会儿还要洗碗。」

赵国栋把相机还给段文蕙,她把卡和电池分开放好。赵国栋把云门到夔门那段山路摊出来。

于墨澜躺在床上,视线扫过那张纸,弯弯曲曲的线像水沟,没认出是哪儿的路。他眨了两下,看清云门两个字。

「明天再去修配巷子取车,带枪去,穿防弹衣。」赵国栋说。

乔麦坐在床前小凳上。

「他这样走不到夔门。」

「车也不能硬上。」赵国栋说,「我们四号必须走。核验完不成,会耽误后面的事。」

「别跟我念号。你们现在要把于哥分出去?」

赵国栋说:「这不是在开玩笑。车不行就换路,或者申请换车。」

徐行在门坎里面拆铜丝,缠成一团一团。

「你们……见到我哥……算了。不在这会儿讲。」

施诗把炉上的干粮翻面,把翻好的那块往中间推了推。

夜里炉火添过一次柴。徐行在门口听赵国栋讲第二天怎么去梁泳店里取车,又蹭了一根烟。等外面脚步散尽,他回身绕到木箱前,摸出一只用过的旧信封。

「蜡近一点。」徐行说。

施诗把小蜡烛挪过来。徐行找了张旧发票,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折进信封。施诗递过来一截细麻线,他把线缠在信封上,米粒按在封舌上,绕了两圈,在背面打了个死结。

乔麦抱着壶坐回床旁边。于墨澜闭着眼,像要睡过去了。她手背贴他额头,又烫了。

赵国栋和段文蕙还在外面低声说话。于墨澜听不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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