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1016天。
小雨把那台膝上型计算机从床底搬到饭桌上,先找插座。电池早不顶用了,不插电撑不到十分钟。触摸板也不太灵敏,她又翻出只鼠标接上,鼠标到她手里的时候连包装都没拆。
开机风扇转了好一阵,屏幕一格一格亮透,她才碰鼠标。
「连个游戏都没有。」她说,「妙妙姐那也没有,只能打字。我先打草稿,回头再抄。」
于墨澜坐在床沿,两只脚踩在地上。脚底发虚,棉袜踩住地面,膝盖仍用不上劲。
秦思雨那天来看王慧,顺路上门给他听过肺,说底下的痰音下去大半,屋里可以多走,下楼一天一次,不许急,也不许去码头吹江风。这半个月他又瘦了一圈,夜里翻身快了,胸口还会扯一下。
头几天他扶着墙在屋里挪,从床到灶台这几步要分两趟走。后来能坐稳了,能下楼,走完三层还得在楼口靠会儿。
「写啥?」他问小雨。
「写信。」小雨敲了几个字,删掉重打。
「你想让小满来渝都吗?」
小雨把鼠标线从碗底绕出来:「他自己说了算。」
这半个月家里来的人不多,东西却隔三差五从门口递进来。许杰替老葛跑过一趟,撂下一小罐咸菜、两块压得发硬的豆饼,说排程台离不开人,他也不指望于墨澜回港务这小庙了。齐玥没上门,托何妙妙捎来几颗水果糖、一小包红糖,话是给小雨的:守病人嘴里苦,糖别叫她爸全吃了。段文蕙带了一听黄桃罐头,直接在粮务塞给林芷溪,人没捎话。
他头一回自己下楼是第七天。那天下午,他挪到楼口等小雨放学。小雨现在是学习班的班长,孩子们背后叫她雨姐,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梗,嫌不好听,把几个小孩揍了一遍,让叫班长大人。
第十天,于墨澜跟着林芷溪到粮务署门外。他没进楼,就在台阶等她下班。粮务署门口那阵子比平时紧,来办事的人说话收着,排队的没人再挤到窗口前吵。
前天林芷溪请了半天假,陪他去了趟铜北。路口添了几道联防岗,街上摊子还摆着。盐、电池、针线都有人换,价格又往上爬了一截。林芷溪说新来了一批劳动力,钢票继续超发。窗口贴了控价条,摊主照样把好货往底下藏。
林芷溪推门进来,正撞上刚才这一句。她把帆布包搁到灶台上,外套搭在椅背,先去舀水洗手。
「你们爷俩背着我说啥呢?」
「我写信呢。」小雨把屏幕往自己这头转,「爸自己提的,我没说让小满来。」
「他病刚好一点就到处管闲事。」林芷溪把领回来的东西往柜里归置,「今天换班晚,我在窗口听了几句,说涨工资。下月能涨一成。但是米和盐涨得更快,算下来还亏。」
「有钱就花。」于墨澜扶着床架起身,往灶台走。
林芷溪把挡道的矮凳踢开。
「慢点。」
「我都好了。现在钱留着都是纸,说不定哪天就死了。该花就花。」
「小雨,揍你爸。」她从灶前端过一摞空碗塞进于墨澜手里,「你摆桌子。摆完坐好。」
小雨赶紧把计算机往自己这侧挪,给他让地方。桌上还摊着她的铅笔稿,写了四行,字比从前规整。第一行是「周琴姨」,第二行写给田凯,第三行才提到小满。
「这才是给小满的信?」于墨澜把碗一只只摆出去。
「不止给他的。给田凯哥、大虎叔、周琴姨的写一起了。我现在不用铅笔往信纸上改了,先在计算机上改,省得抄错废纸。」小雨把稿纸挪到计算机后,给碗腾地方。
「都说什么了?」
「说你不听我妈话,非要到处跑。」小雨说。
「这个可以写。」林芷溪说。
于墨澜把最后一只碗摆好,咳了两声。林芷溪把他推回椅子,他也没再争。
走廊先响起徐强的大嗓门:「老于,开门!」
梁章在后头接了一句:「你小点声,像来要债的,老于又没欠你钱。」
小雨合上计算机:「徐叔来了,梁叔也来了。」
门一开,徐强先进来。他手里托着一小坛腌萝卜,梁章跟在后头,两手提着青菜。孙杰抱着个布包站在门口,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才跨进屋。
「我就说他这屋装不下人。」梁章把青菜放到灶台旁,「老于,你这病养得比干部还讲究,进个门还得排队。」
徐强用胳膊把他拨开,把坛子递给林芷溪。
「滚边去,别挡路。这萝卜玉玉腌的,给他下粥。她苗床上走不开,托我捎句骂。」
「骂什么?」于墨澜问。
「骂你仗着命硬就乱糟践。原话比这难听,孩子在这我就过滤了。」
「我不是小孩了。」小雨说。
林芷溪择着青菜:「你是班长大人。」
孙杰把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只全新的塑料密封饭盒。
「于哥,仓库挑出来的。」他说,「师父说你家送饭的人多,给你家使。」
「师父?」梁章来了精神。
孙杰耳朵红了:「跟师父学了不少东西,现在能上船了。」
「强子混的可以啊,杨滨跟了我那么长时间都没叫过我师父。」梁章说。
徐强瞪他:「闭嘴。」
梁章把青菜往灶台里推:「老于你评评,他这人有了小弟就飘。」
于墨澜笑了一下,又咳起来。林芷溪把水杯塞给他,他喝了两口,气才顺下去。
「孙杰这小伙踏实。」他说,「他跟着你干是好事。」
徐强没在屋里久坐。船厂晚上还有一台柴油机要拆,他把于墨澜按在椅子上,不让送。
「你要走先跟我说一声,船厂那边我替你挑人。」
孙杰跟在他身后,说:「我也能去。」
徐强回头:「你先把你那柴油机修好。」
梁章最后出门,嘴上说着「老于咳嗽不能抽烟」,朝林芷溪伸手,把于墨澜的两盒烟没收了。他顺手把窗户带严,才跟上徐强。
屋里空出一截地方。小雨把饭盒摞进柜里,回来继续改信。
过了没多大会儿,桂俊林抱着个大纸箱上来。箱子压手,他侧着肩进门,先把箱底抵到地上。
「落地扇。」桂俊林说,「跟武师傅清楼挑的,这回登记了。明天我去邮政报到,往后不一定天天能过来。」
箱子开启,是一台白色落地扇,杆子和扇罩刚用水擦过,里面还卡着几粒灰。桂俊林和小雨把立柱插好,找插座试了一下,扇叶转起来,把灶前的热气往门口推。
林芷溪说:「挺合适。你们一拨一拨来,开着门也散不了多少热。」
桂俊林把风扇档位拧低一档:「邮政那边今天点人,齐局长说先凑一条线。」
「齐局长?」于墨澜问。
「齐玥。」桂俊林说,「往后她是头儿。」
天快黑时,杨滨和何妙妙才到。何妙妙一进门就接过林芷溪手里的勺子。
「我俩来蹭饭了。嫂子你别端锅,杨滨别戳着,盛饭去。」
杨滨把孙杰送来的饭盒一只只排开。
「今天的船多,我是让她硬拽过来的。」
「别装。」何妙妙把粥舀进饭盒,「有讯息,正好一起说。」
桂俊林把饭桌往床那头挪了一点,给杨滨腾路。于墨澜想起身,被林芷溪把碗扣到他面前。
「坐着。」
何妙妙说:「我调岗了。往后不用抄烂字了,跟齐玥去管邮政。」
「办起来了?」于墨澜问。
「先挂联络处下面,多块牌子。」何妙妙转向于墨澜,「就你回来那回跟署长提的,反正船都在江上跑,顺道捎信也该有个规矩。她专门划了一条小船,十五个人,沿江试跑。齐玥今天写清单写疯了,轮到她了,嘿嘿。」
小雨问她:「头一班船往哪跑?」
「东线沿铜江有码头的那几个地方都停,终点站是嘉余。」何妙妙把饭推到小雨面前,「明儿你把情书给我,别往里头夹乱七八糟的。」
「什么情书。」小雨脸红了,「不是,你们,我不理你了。」
杨滨说:「港务这两天在传,要给嘉余抬格。真抬上去,船期会稳些。」
林芷溪问:「抬格?给什么评级?」
「传是这么传,没准信。」何妙妙说,「吴处长那人不好处,问多了就捱骂。以后我就管收信寄信这一摊。」
杨滨说:「荆汉那边还在打,江口又催船。」
林芷溪把菜端上桌:「吃饭时少念点远处的事。先吃。」
这顿饭吃得慢。落地扇的插头松,桂俊林换了个口插上。何妙妙说话时几次踢到杨滨的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于墨澜没有喝第二碗粥。萝卜很咸,他吃了几口,额头上出了汗。林芷溪把碗收走,换了半碗温水。
饭后又聊了几句,人陆续散了。何妙妙临走刚把小雨的草稿拿到灯底下看,又被小雨抢回去。
林芷溪把门闩扣上,小雨还在誊信。
于墨澜没再起来走圈。他把搁在桌头的纸夹板拿过来,垫到小雨手下。纸夹板上还有粮务署旧表的格子印,透过薄纸能看见浅浅几道线。
小雨抄完一行,自己读了一遍,把「我爸病好了」划掉,改成「能下地了」。又在后头添了一句:「他能走到楼口接我,回来要歇很久。」
门外响了两下,不急也不重。
林芷溪起身。门一开,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打过栏杆的酸味。
赵国栋站在外面,外套肩背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公文包的皮面被雨点砸出一排深印。
「老于。」他说,「嘉余的事情今晚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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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节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