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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让权

作者:扮猫吃大猪 当前章节:60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41

2030年4月17日。

灾难发生后第1035天。

天亮前起了雾。昨夜死的三个人还躺在水沟外侧,没人收。

守在门口的人少了几拨,路肩上的铺盖卷被收走了,只有一阵阵凉风扫过。

有人把肩上的毯子卷起,蹲下身子时悄声说:

「走了?」

「天没亮就走了。」

「去哪?」

「谁知道。」

雾慢慢散开,白灰线外的人一堆一堆坐起来。大家一起看大门的哨兵和门岗边上的白板,字没换。

「今天还不开门?」有人问。

「不开。」

「都第三天了。」

「明天不开我也走,早知道不来了。」有人低声补了一句。

昨夜那一枪还在人耳朵里,眼睛盯着门,却又不敢轻动。

小声的议论飘来飘去,却谁也没真正回应。上午头一轮水推出去,队伍排得比前两天直,没人再往绳子跟前蹭。

今天是唐剑在门岗当班。他是新城区出来的人,并营那时跟着陶涛搬东西打杂,人挺稳重,后来被刘彻要去守门。这会他隔着绳子,朝队尾外面盯上了一个人。

干线那边过来一个背人的男人。他没往队里挤,贴着路边这一侧慢慢走,走十几步歇一回,把背上的人往上送一送。

到了围墙根,他没往门口靠,先挑了块不挡放水道的位置,把人放下来,让她靠墙坐好。他脱了自己外套围在她身上,才朝警戒线这边过来。

「胡宇?」唐剑先叫出了名字。

那人在白灰线外站住了。

他的两颊塌下去,裤腿上全是干土。听见有人认出自己,他往前迈了几步,低头看见脚已经伸到灰线边上,又往后收了两步。

他看着门岗的唐剑和登记桌摆的位置。位置跟他离开那天不一样,但规矩还是老规矩。

「我知道。」胡宇先开口,「线外说话。」

「你咋回来的?」唐剑问。

胡宇没答他的问题:「唐哥。我求个事。」

于墨澜此时在门岗内侧那把椅子上坐着。这会儿他走到绳子里边。

这张脸他对得上号,之前新城区没合并的时候,胡宇在嘉余干过临时工,后来应该是收进来了。

唐剑凑到于墨澜身边:「于哥。他是年前写名出营的,后来后悔了,陶姐没让。他跟陈哥那事没关系。」

下面这几句话胡宇说得很顺,一个字都没磕绊,应该是来的路上就想好了的:

「她病了,走到半路上病的。我不求进营,就求让她在墙里看看病。明天天一亮我就走。」

唐剑看向于墨澜的眼睛。

于墨澜说:「正常该怎么办。」

于是唐剑去亭子里面用对讲机问。回话带回来只有一句:按新规定执行。

胡宇看见于墨澜,又低头收回目光,站在线外没动。

「陶姐在不在?」他说,「我找陶姐,她认识我。」

陶涛是从老城区那边赶过来的,她胳膊底下还夹着住房登记的夹子。她走到绳子跟前,先看的是靠墙根那个女人,看了很久才转回来看胡宇。

「她走的时候还能自己背东西。」陶涛说。

「走了三个月,就病了一个月。」胡宇说,「陶姐,我知道营里规矩。我现在就求这一宿,有个床睡,看看病。」

他腰刚往下弯,墙根那边咳起来,一声接一声。他把腰直了回去,到底没跪。

唐剑在旁边替他开口:「陶姐,空铺还有的,我听说李干那刚修出来两间,还没分人。就让他住一晚上?」

「空屋我比你清楚。」陶涛说,「但人进了墙就算进营。外面这么多眼睛看着,今天不能给你开口子。」

「陶姐。」胡宇说,「年前写名出去,我跪下求过你。这回我也不求进营,就求你们看在我也在嘉余待过。」

「写了就算数,这话我说过。」陶涛说。

胡宇看向于墨澜。「于哥。于哥,你回来了,你说句话。」

于墨澜刚要张口,陶涛打断他:

「盐水管够喝。我叫程梓来给她看。能给的就这些。」

胡宇盯着她看了很久。墙根那边又咳起来,他转身回去了。

程梓提着盐水壶出来,在白灰线里侧蹲下,让胡宇把人背到线跟前。女人坐不稳,靠在胡宇膝盖上,烧得脸上发干,咳起来就停不下来。

程梓隔着绳子问病了几天、咳不咳血、路上吃过什么,她答不上整句,全是胡宇替她答。程梓把手背贴上她额头,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

「这烧不是一天两天了。」程梓对胡宇说,「肺上有问题,不用听诊器都能听见喘。」

「给点药,程大夫。」胡宇去解他的编织袋,「我有一把新钳子,一袋干蘑菇,我拿东西换。」

「药都在医务点,不能带出来,刚定死的规矩。而且她这个病吃两片药也没用,得有地方养,按时吃饭,还得有人伺候。」

「那让她进去躺着。」

程梓站起来,把盐水壶递过去。「壶放这儿了。」

程梓回了医务点。胡宇把壶抱到怀里,把女人重新摆好,自己坐到她身边去,再没朝绳子这边求过一句。

中午,营里一个刚下工的旧人跟唐剑打了招呼。他绕到墙根外面,把自己碗里吃的给胡宇匀了点过去。女人还能自己捧碗,喝了两口,剩下的让胡宇收着。

于墨澜就看到这儿。他起身往老城区去,饭还没吃,还有一圈路要走。

住房的取水点前排着队。他从那边过,队里两个老嘉余的正说门口的事。

一个说人病成那样连个屋都不给,另一个把桶换到另一只手:「陶涛做事太绝。」

声音不大不小,排队的都听见了。

旧门市房门口店铺开了,修鞋摊前面坐着两个等活的。于墨澜走过去时,靠里那个正说到「……做事太绝。人都那样了,门缝都不开」。另一个接得很快:「太绝。」

市场登记桌后面,许小诺正给人念价目。她是郭晨露叫来帮忙的年轻人,以前干什么的于墨澜不清楚,看着挺活泼的。她把排队的交给旁边,跟出来两步。

「于督导,跟您说个事。」她说。

于墨澜停下等她。

「从今天一早到现在,做事太绝这四个字我听了得有十几遍了。一个字都不带换的,跟复制贴上似的。」

郭晨露在屋里接了一句:「这话自己长腿了。」

「在哪儿听见的,从谁嘴里说出来的,给我记下来,送给陈玥。」于墨澜说。

码头上,昌拖七号还靠着,船还没修好。渝都给的补给到齐了,周浦旭在货堆边扛包,两个力工干活的工夫把话互相递。

「老周,你刚进来那会儿不是还藏枪吗,命真大。」

周浦旭把包撂上垛,转身去扛下一只。「少他妈拿我说事。」

「今天墙外那两口子,听说还是老嘉余的,被赶出去了。」

「以前能通融,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规矩改了。」周浦旭把裤子提了提,「我说了不算,你们也说了不算。」

旁边有人去推陈祥:「哎,你是常湘一起来的。你说句话,前面是不是有人没核身份就先住进屋了?有没有?」

「有能咋?反正我领证了,我管别人?」陈祥把袋子换了个肩,绕开周浦旭那条道,往岸上走了。

于墨澜在过磅架边把这一场听完,蹬上脚踏车往管理处去。

管理处里,陈玥正把几页登记放在桌子上,她把几页纸按顺序摆好。

「田哥跟我说了,我把有问题的先挑出来了。」

于墨澜看了一眼,字很小。

纸上担保人那一栏,有的写了名字,有的写着坐船来的,日期却对不上。还有两页担保人自己就是后补进来的。

「还有门口那件事,郭晨露那边给了一个走向,从冷库门口传到码头。早上还有人说陶姐心里也不好受,到现在就都说她做事绝。」陈玥说。

「嗯。你怎么说?」

「谁心里好受,于哥,那天你没在,我哥就是因为他们死的。不赶他们出去还得死人。」

于墨澜闭了会眼睛。他太困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回到大门里侧。

墙根那边的情形比中午又差了一些。那女人裹在外套里抖,胡宇蹲在她跟前,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把她滑下去的身子重新摆正。

她咳出来的东西,他用一块布接着,那块布后来就是红的了,一直没收起来。打水的路过那段墙根都绕着走。

程梓又出来一回,隔着绳子朝墙根望了望,什么也没添,就回去了。

唐剑下了哨没走,出门给胡宇匀了点粥。

傍晚岗灯还没亮。胡宇去线边上接最后一轮水,瓶子里灌满端回墙根。他蹲下去给女人喂水,喂不进去,水顺着她下巴流。他把水瓶搁在她脚边,凑近了叫她。

他叫了两声,没叫第三声。

女人还是坐着的,头靠在墙上,跟中午一个姿势。

离得近的几堆人先看出不对,说话声一点一点小了下去,然后散回去找地方住了。

胡宇在墙根坐了一阵。

岗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把女人背上背,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大门走,在白灰线外面站住。

「开门!你们看看她!陶涛!你出来看看她!」胡宇喊起来。

门岗的枪平端着,他每喊一句,人就朝线跟前顶一下,枪口跟着他动。

「是你骗我们签名!自己带头骗我们!」胡宇站定。

「活人你们不让进。现在人死了!死人能不能进?!」

「她没写名!她是跟我才走的!你们一点情面都不讲?!」

连着几句喊完,线里线外停了二十来个人看热闹。岗灯照过胡宇的脸,把他和背上那个人的影子摞成一团,拖过白灰线,躺在线外。

陶涛从门里出来,走到绳子跟前。

胡宇不喊了。

「现在呢。现在还要不要给她个屋?」

陶涛让人取了一张草席、一把锹,递出去搁在线外。

「路口外面那片背风。埋深一点。」她说。

胡宇没去碰。

「规矩都是你们定的。」他说。

他背着女人,转过身朝水沟那边走,走出十几步,立在路肩中间。线外那些火堆一个一个燃起来,没人朝他们那边凑。

陶涛转身回管理处去了。当天晚上,郑守山让人挨个传话,管委会开会,人都得到。

管理处的会议室桌上点着灯。郑守山坐桌头,田凯、陶涛、刘彻、刘胜军围着桌子。赵国栋坐在靠门那边,于墨澜在窗边。

「人齐了。说事。」」郑守山说。

田凯把陈玥记的那页推到桌子中间:「先说传话的事。早上在门口,下午传到码头,一条线。没有人骂规矩,也没有人提管委会,矛头全对着陶涛一个人。」

「不光是骂。」刘胜军说,「今天厂里有工人问我,说老人都这样,是不是新人病了陶委员也往外撵。」

「这个不难想。」田凯接着说,「新人安置、派工、住房这些事一直都从她手里过,再加上新开的市场。大家办事都找她。」

「她没办错任何一件事。」刘彻说。

陶涛没张口。

「骂她正常。」于墨澜开口了。

几个人都朝他看。

「我带嘉余的时候,这些骂我全捱过。外面捱打骂我,粮不够吃骂我。不收人骂我心狠,收了人饭变稀了,还是骂我。」

他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开年我在西台碰见过楚建良。」

「他出去去那了?」田凯问。

「他被人拐了,拴在地下室里等着卖去当苦力。他认出我,第一句话是求我带他走。我没当场把钱掏出来,第二句他就开始骂我,骂嘉余,骂志远。」于墨澜说。

「陶姐当初不那么做,嘉余就更乱了。恶人她做了,是替我们背锅。」田凯说。

刘彻说:「今天门外死人大家骂她,明天分不上房子还是骂她。常湘谈判是她搭上的线,锅全让她一个人背了,这说不过去。」

赵国栋听明白了。他接过话:「万一打起来那天,征屋子,征劳力,哪一样都得罪人。」

「先把一条说死。」郑守山说,「陶涛没有违规。门口那一套字是我签的。」

郑守山看向于墨澜:「你怎么想?」

于墨澜看陶涛:「既然立了规矩,就得按规矩办,不然嘉余活不到今天。」

前面这些话陶涛全听着。外面换岗的哨子吹过一遍,她才开口。

「那就拆开吧。」她说得不快。「新人审查给田凯和周甜,夏山北也跟他。以后谁能进来,谁不能进来,不归我定。」

「行。」田凯答应了。

「入营这道关,让刘彻管到底。放不放人也不归我。」

「我接了。」刘彻说。

「住房执行给许建松单独立个部门,郑主任看着,黄杉给他搭手。厂里和码头干活给刘哥。」陶涛说,「以后我只管市场还有食堂。」

她把这几条说完,看了一圈桌上的人。过了一会儿,她又添上一句:

「门口那两口子的事,再来一回,我还是不会放人进来。席子他没拿,锹也没动,明天一早让人再送一趟。」

郑守山说:「就这么定。写出来,明天一早挂出去。还有没有要补的?」

「拆得对。」于墨澜说,「我再补一句。太绝这两个字,十几张嘴说出来一个字都不带变的。我已经让陈玥记是谁说的了,先记着,别去拦。」

赵国栋问:「传话能传得这么齐?」

「像背出来的。」

「记。」郑守山说。

赵国栋又补了一句:「治安都归刘彻,战时还是并回联防。」

「写上。」郑守山说。

田凯收本子时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查人筛到孩子那一页了。」

「咱营地里五十多个孩子,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五六的都有。有二十个孩子家里没有大人,监护那一栏空的,得有人管。」田凯说。

郑守山站起来:「把那个小夏叫来,明天一早开会把这个定了。这回全套规矩都贴出去。」

散会出来,夜风从码头那边灌过来。

陶涛往老城区走,于墨澜送她。路过老小区住房,一户门口几个人正围着火说话,见他们过来,话就断了。

等他们走远了十几步,背后才重新响起来。再往前楼道口一个收晾衣服的,看见陶涛,抱着衣服进了门。

陶涛一路上没跟于墨澜搭话,她到旧门市房门口站住。郭晨露还在登记桌后面,点着一盏小台灯对委托单。

「明天桌子照常摆。」陶涛说,「登记情况给我一份。」

郭晨露看看她:「陶姐,外面那些话……」

「干你的活。干完回去睡觉。」

陶涛走了。于墨澜打着手电,顺着街往大门折。路上见到带人巡逻的赵大虎,赵大虎朝他要烟,他表示没有。

门岗的太阳能灯照着白灰线。墙根那块地方空了,席子和锹都不在。岗上的人跟他说:

「天黑透了人才走,席子和锹拖走了。」

于墨澜朝路口那边望过去。黑地里看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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