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溪调去嘉南以后,小雨有一阵不肯在新房子里睡。
那套房比港务家属区宽,三间屋,带小阳台,窗外还能看见厂区烟囱和一排新修的雨水槽。
林芷溪忙到天黑才回,小雨一个人把书包搬来搬去,最后抱着弓包蹲在门口,说这地方闻着不像家。
乔麦那天正给电动车换剎车线。旧线让雨水一泡,拉起来发涩。她把剎车把拆开,线头从套管里抽出来,挂在门框上,嘴里叨咕着徐强有时间泡在船坞,没时间给她修车。
小雨蹲在旁边看了好一阵,问她:「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乔麦把新线穿进去,说:「你爸又没长在门口。」
「我知道。」
「知道还问。」
小雨把弓包往怀里收了收。「我妈说嘉余那边忙。」
乔麦把剎把装回去,试了两下。「他哪边不忙?你爸这人给他一张凳子,他都能坐出三个人的活。」
小雨听见这句,嘴角松开一点。
乔麦不太会哄孩子。
她能教小雨怎么听楼道脚步,怎么闻门缝里的烟味,怎么在进屋前记住窗、床、桌和退路。她也能教小雨弓弦受潮后先擦哪里,箭羽乱了怎么修,进灰摊时别让人盯上。
可小雨总问她爸,她就烦。
烦也得答。
她把扳手往工具盒里一扔,说:「明早跟我出去。」
「去哪?」
「看路。」
两人从家属区后门出去。
早晨刚放过一班厂车,路面上全是湿轮印。厂区南门排着工人,都戴着工牌,有人拎饭盒,有人扛工具。
墙外小摊已经开了几个,卖盐、旧电池、针线、修鞋、磨刀,也有人把小包药片压在布底下,等熟客来问。
乔麦没有走主路。她带着小雨从脚踏车棚后面绕,过一道堆着废轮胎的窄巷,再穿进旧仓库侧门。
仓库里空了一大半,靠墙摆着封好的麻袋,袋口扎着渝都粮务的蓝布条。两个看仓的人在门口烤手,见是乔麦,只问她:「今天又替林处长带孩子?」
乔麦说:「看她能不能少丢人。」
小雨在她后面小声说:「我又没丢过。」
出了仓库,乔麦让小雨自己走前面。小雨每隔一段就报一次:右边有人换鞋底,左边盐摊后面有两个麻袋,水点边那个男人昨天在厂门口见过,今天换了件灰衣服,鞋还是同一双。
乔麦听着,不纠正。等走到旧桥洞下,她才问:「路过几个地方能跑?」
小雨想了想。「四个。来的路,桥洞后面,水点边小巷,还有修鞋摊后面那个门。」
「门锁住了。」
「旁边的栅栏瘦的人能钻。」
乔麦这才看她一眼。「你这两天没白吃饭。」
小雨立刻笑了。
桥洞下有人卖弓弦和刀。东西多半是从废户外店、体育用品仓库里翻出来的,成色参差不齐。乔麦扫过一排货,一眼看见两包旧弓弦,包装没拆,里面那卷线颜色发灰,放得久了,能不能用得试。
摊主看到两个女孩背上的弓包,开价开得很高。
乔麦没还价,先把一包旧弦拆开,拉出一点闻了闻,又让小雨接过去摸。
小雨用两只手拉开一小段。「外层干了,芯里不知道。怕断了。」
摊主立刻说:「小姑娘懂行啊。你这把弓卖不卖?现在城里收弓,价可好。」
乔麦把弓弦放回去。「不卖。」
摊主笑着看小雨。「你爸妈要是缺钢票,可以拿来换粮。」
「少忽悠小孩,小孩又不是傻子。」乔麦说。
小雨把弓包往背后移。
乔麦把那两包弓弦拿起来,又从布上挑了一只护臂。「一起多少?」
摊主报了价。
乔麦从口袋里数钢票,数到一半,旁边有个穿港务旧外套的男人凑过来。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装作看货,身子往小雨弓包那边挪。
乔麦把钱往摊主手里一塞,说:「数清楚。」
摊主数钱时,她把护臂扣到小雨小臂上,带着孩子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她让小雨拐进取水点旁边的小巷。
那男人跟了两步,巷口看水的妇女把扁担横过去,骂了一句:「挤什么挤,排队去。」
乔麦回身看那男人。那人把匕首塞回袖子里,去了盐摊。
小雨到了巷子里才问:「你早看见他了?」
「你也该看见。」
「他手在袖子里。」
「手在袖子里的人多了。看鞋。」
小雨想了一下。「他的鞋跟沾的是黑泥,厂区里面的人。」
「还有?」
「他一直看我的包。」
乔麦把她的弓包往上提了提。「别把包往身后藏。身后你看不见,一刀划下去你东西就没了,不信问你小桂哥。」
小雨照做。
那一刻乔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坐在户外店收银台后头写作业。那孩子也爱把包往椅背后面挂,挂完就忘。乔麦骂过她几回,后来索性买了个亮色登山扣扣在书包带上。
小雨问:「乔麦姐?」
「走,买盐。」乔麦说。
回去时已经过了午饭点。嘉南家属区门口多了两名联防查临时牌。乔麦把小雨推到自己前面,让她自己报姓名、住处、随谁。
小雨报到「林芷溪」时卡了一下,又补上「于小雨」。联防看了看她的弓包,问:「弓报备了吗?」
小雨说:「报了,编号在我妈那。」
乔麦站在旁边,没替她答。
进门后,小雨才长出一口气。「你怎么不说话?」
「你嘴又没坏。」
「万一他说不让带呢?」
「那就让他去找你妈。」
小雨想了想,又问:「找我爸行吗?」
乔麦把电动车推上坡。「你爸不在,提他吓不住人,现在你妈官大。」
「你以前拿他吓唬过人吗?」
「拿过。」
「管用吗?」
「看人。港口那边管用。」
小雨笑完又安静下来。她抱着弓包走在乔麦旁边,鞋尖避开地上的积水。
快到楼下时,她说:「我妈说你不像我姐,但和我爸像兄妹。」
乔麦差点把车推偏。「她真这么说?」
「都爱摆臭脸。」
乔麦把车支好,蹲下去锁后轮。「你妈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她一点都不闲。」
乔麦把锁扣上,没立刻起身。她说:「你爸管的太多了,路、船、死人活人,什么都想管。这人迟早把自己累死。我叫他哥,不是因为他会疼人。」
小雨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因为他把最难的活给我,还不让我偷懒。我有时候想揍他。」
小雨没完全听懂,还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晚上林芷溪回来,饭已经在炉上热着。小雨把白天走过的路画在本子上,四个出口画得很大,弓弦摊位旁边还画了一个袖口很长的小人。
林芷溪看完,问乔麦:「今天有人跟踪你们?」
「没跟上。」
林芷溪把饭盒放下,揉了揉眉间。「麻烦你了。」
乔麦把筷子递过去。「少说这句。你们一家都爱欠账。」
林芷溪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她从包里拿出一封信,是嘉余那边随船送来的。
信封上写着林芷溪和小雨,字是于墨澜的。小雨一把抓过去,又看乔麦。
「能拆吗?」
「给你和你妈的信,问我干什么。」
小雨拆信读。前面写了嘉余的人、新地、船期,后面才写家里。于墨澜让林芷溪别熬夜,让小雨听话,最后添了一句:乔麦要是带你出去,别逞能,听她的。
小雨读到这句,抬脸看乔麦。
乔麦把碗里的菜拨了两下。
「看我干吗?你爸说得对。」
林芷溪把信接过去,又看那一行。她没多说,把锅里最后一点汤倒进乔麦碗里。
那天夜里乔麦没回港务,在她们家睡,家里给她留了个卧室。
小雨也在新房子里睡下。乔麦坐在客厅,把新买的弓弦一根根试。窗外厂区还有人加班,有机床和车轮声。
她把弓弦收好,起身去看门。门闩扣着,窗扣也在。她原本该回自己屋,走到门口时又回去,把小雨画的那张路图压在桌上,拿铅笔添了两个小叉。一个在桥洞后面,一个在盐摊侧门。
第二天小雨看见,问:「这是什么?」
「你漏的。」
「那今天还去吗?」
「去。」乔麦把头盔扔给她,「你爸不在,你妈忙。你跟着我就听我的。」
乔麦推车出门时,忽然觉得带孩子这活麻烦得很。把孩子带出去,再带回来。可她没有烦到想走。
于墨澜一边往前走,一边把一堆麻烦事往她怀里塞。
塞完就走,从来不管她骂不骂。
但她不用再问自己下一站去哪。
她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