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19日,上午九点。
窗外依旧黑得像擦不净的锅底。
「将就吃吧。」气罐没气了,在中途灭了。林芷溪盛了一碗半温的粥,米粒还是硬心,「刚才我想接点雨水冲厕所,接进来全是黑汤。阳台那盆含羞草,叶子全烂成黑泥了。」
于墨澜还没吃完。他端着碗,走到玄关,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有动静。
他把碗放在鞋柜上,拉开门,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他没坐电梯,沿着楼梯往下走。再往下是一楼大堂。
一楼大堂里聚集着十几号人,没点灯。应急灯早耗光了电池,大家就站在阴影里,没人吵架,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人群中间,一个壮汉正抓着保安老刘的领子:「你那对讲机里真听见了?你别为了吓唬人瞎编!」人群中间,一个壮汉正抓着保安老刘的领子,声音抖得厉害:「你那对讲机里真听见了?你别为了吓唬人瞎编!」
老刘脸色灰败,手里捏着个民用对讲机。
「我编这个干啥……」老刘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三期的保安喊的,说他侄子在气象局,前天晚上其实就撞上了,海边站点全断了。人家早就买好物资了。」
「放屁!」男人松开手,退后两步,鞋底在瓷砖上蹭了下,「要是撞了,咱们怎么没事?不就是震了一下吗?」
「谁说撞海里?我表弟在南边,说是火山灰,昨晚天都红了。」
「我听的不是这个。」角落里的老朱接了一句,「人家说开打了,军车把桥和路都封了,在往西边撤。」
「还有人说南极炸了呢。」有人缩在楼梯口,「群里图都糊成马赛克,谁知道真假的。」
人群陷入了寂静。
于墨澜没吭声。他联想起小行星的广播、辟谣、昨晚那段临海服务区的影片。如果真的是小行星撞击,带有酸性和尘埃颗粒物的沉降,交通、供电、精密仪器……全要毁了。
并且有人比他们更早得到准确讯息。
下午两点,一辆红色的重卡头顶开了小区变形的铁门。
它没像往常那样倒车入库,而是粗暴地横在花坛边,压断了半排冬青,车头和挡风玻璃上全是干涸的黑浆。
有一个穿着街道红马甲的工作人员,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拼命敲着手里的不锈钢盆。
「当!当!当!」
「下楼!带户口本!每户一人!排队!」
楼上的人开始往下涌。
今天没有发生抢劫,甚至没人插队。在巨大的未知恐惧面前,习惯性的服从成了唯一的心理依靠。队伍排得很长,黑色的雨水打在人们的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轮到于墨澜。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镜片上全是水雾,手里拿着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登记表。
「几栋几零几?」 「3栋702。」
于墨澜递过去户口本。对方连头都没抬,机械地在表格上画了个勾:「签字,按手印。」
笔是廉价圆珠笔,在湿纸上划不出水。于墨澜用力刻了几下,纸破了。
「行了行了!下一位!」
于墨澜弯腰去提发放的米袋。
手感不对。
新米的包装袋应该是紧实、干爽的。但这袋米捏上去软塌塌,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有硬邦邦的结块。
他把米拿上,迅速扫了一眼包装袋背面。 生产日期:2023.10.15。 下方有一排有些模糊的喷码:「战储-04」。
于墨澜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商业库存一般先走超市、仓配和社羣网点,轮不到这种压了几年的袋子。他做冷链这些年,见过临期货、退仓货,也见过应急调拨单,但「战储」两个字不该这么快出现在小区。
他经过卡车驾驶室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没看排队的人,手始终放在副驾驶座的一把红色重型管钳上。
管钳的手柄缠着粗糙的防滑胶布,边上有一抹暗红色的干涸印记。
于墨澜收回目光,抱紧了怀里的米,快步走进单元门。
回到家,他把门反锁。
林芷溪开启袋子:「好多结块的,还有虫眼。」
没立刻倒米,先把包装袋翻过来,看见那行喷码后停了一下。
「这个字是战储?」
「嗯。」
「那不是新米。」林芷溪把袋口重新折住,「水和东西能坚持多久得算清楚。」
「剩下的米也别淘了,省水。」于墨澜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这是库底子。能发到这一步,外面事情大了,上面只能管这些了。」
夜深了。
黑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沉闷。
小区彻底断电,连远处那点微弱的城市天光也没了。
于墨澜坐在沙发上。外面路上没有噪音干扰,声音清晰可闻。
「砰!」
楼下一声极其响亮的撞击。
紧接着,汽车喇叭响了。
「滴————————」
声音单调,持续不断。
于墨澜冲到阳台,掀开窗帘一角。
借着那辆车尾灯的红光,能看见一辆黑色的SUV撞在路灯杆上,车头已经没了样子。
喇叭声响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整栋楼没发出任何动静。
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下楼救援。报警电话——电话早就不通了。
下午那些版本不一的流言还堵在每个人心里,东南、封桥、毒雨、沿海消失,一个也没有说清楚。但地震不是假的,黑雨不是假的。
终于,一个黑影从路边的店铺阴影里钻了出来。他穿着雨衣,动作很慢,走两步停一下。
黑影把手伸进碎车窗里,拉开了车门。喇叭声戛然而止。
于墨澜看着那个黑影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
几秒钟后,黑影退了出来。
他没有背人,手里多了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腋下夹着两条东西,转身钻进了雨幕,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小巷里。
车门大开着。驾驶员的身体歪向一边,孤零零地淋着黑雨。
林芷溪站在于墨澜身后,手里还拿着碗,里面是她刚分好的结块米。
「他……他走了?」
于墨澜放下窗帘,隔绝了那点红光。
他转身走到玄关,又检查了一遍门锁:「从明天起,谁敲门也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