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0月9日
粮食被刻意堆在一起,看上去还算整齐。压缩饼干、罐头、干粮各自归类,占了一小块地方。可一旦拆开,按人头和天数去算,数量立刻变得具体而残忍。
徐强开口:「最多五天。」
他蹲在地上,头垂得很低,手指在灰尘里无意识地划着线。那些线很快被他抹掉,又重新划开。
林芷溪把分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背包。折迭、塞放、压实,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她没有加入计算,也没有再确认结果。
于墨澜靠墙坐着,背后是大片剥落的墙皮。他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
「这里留不住。」
派出所有墙有门,能挡风挡雨,短时间歇脚没有问题。可外围已经被反复搜过。村庄、仓房、地窖、废弃院落,全都留下过翻找的痕迹。再待下去,只会把现有的东西一点点消耗掉,连选择的余地都会被吃干净。
徐强说:「再住一晚没问题,继续耗下去不行。」
小雨坐在一边,低头啃着那半块饼干。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咬得很仔细,咀嚼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
「那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方向一直很明确——往西。沿着大多数人撤离的路线走,去找还没被完全消耗的地方。
于墨澜说:「边走边找,优先找能种东西的地方。」
林芷溪接着说:「水源要稳定。」
这些条件在灾难之前听起来宽泛,现在却变成了一道道筛选线。每多一条,路就会变得更远。
他们离开了派出所。
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院子空得很干净。
路上的人比前几天多。
大多步行,推着小车,背着各式各样的包,方向一致。人与人之间刻意留着距离,没有多余的交谈。偶尔视线碰上,很快移开。
中午前,他们进了下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南北。两侧是低矮的铺面,卷帘门半拉着,有的已经歪斜,卡在轨道里。
街面被雨水反复冲刷,灰尘和泥混在一起。
徐强低声说:「这里刚被黑雨淋过。」
痕迹到处都是。
路边的水坑颜色发暗,表面浮着细小的黑点。墙角的苔藓褪了色,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绿,踩上去发滑。
刚走进街口,一股气味就钻进鼻腔。
潮湿、霉败,还夹着一丝难以忽视的腐臭。
徐强抬手,示意所有人放慢脚步。
街中央坐着一个男人。
他靠着电线杆,腿向前伸着。裤腿被撕开,小腿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又被雨水泡开,边缘颜色发黑,皮肤周围起了一圈细密的疹子,一层一层往外扩散。
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他先开口:「别过来……别靠太近。」
于墨澜停下脚步:「你受伤了。」
男人点头,又吸了一口气,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腿昨晚摔的……」
他说一句,停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疼得睡不着……」
林芷溪问:「还能走吗?」
男人试着抬腿,动作刚开始,脸色立刻变了,很快又落回地面。
「一动……就发麻……火烧一样……」
徐强问:「发烧了?」
「昨晚就开始……」他说话开始断裂,「一阵一阵。」
小雨站在队伍中间,视线落在他的腿上,没有移开。
男人注意到她,眼神晃了一下,声音忽然带着明显的急促。
「下雨前赶紧走……这里废了,再待……来不及。」
于墨澜问:「家里还有人吗?」
男人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老婆孩子早上……走的。我以为……歇一会儿能好……」
风从街口吹进来。男人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整个人向前倾了一点,最后还是靠回了电线杆。
林芷溪从包里摸出一片退烧药,又慢慢收了回去。她看向于墨澜。
于墨澜明白。
男人忽然问:「你们……要去安置点?别去……乱了,昨晚打起来……」
徐强蹲下身:「什么情况?」
他停顿了一会,憋着一口气说完:「你们拐东边树林,沿着河走……能到下一个村……再晚桥就塌了……我走不动,你们带上我老婆孩子,他们在前头等……」
林芷溪摇头:「我们带不了人。」
男人眼神暗下去,但还是说:「不管……别去西边。」
于墨澜站起身,看向徐强。
徐强点点头:「就试这条。」
于墨澜从包里拿出一小卷塑料布,放在男人手边。
「遮雨。」他说。
又放下一瓶水。
「慢慢喝。」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伸过去又缩回来。
「谢……谢谢……」
声音几乎听不清了。
他们拐进东边树林,按男人说的方向走。树影密集,路窄,衣服很快湿透了。离开镇子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街上的人开始往屋檐下聚,脚步明显加快。
徐强说:「雨要来了。」
小雨走在队伍中间,步子很快。
讯息是在路上慢慢听到的。
他们一路向南,沿着林道残存的边线前进。路面被连续的雨水泡软,树根盘错,有的地方已经被冲刷得只剩泥坑,但还能走。
并不是只有那个男人知道。
有人。
信息在这段时间里变成了一种流动的东西。它从一个人的嘴里出来,进入另一双耳朵,又在下一次开口时发生轻微的变形。
最开始只是一个词。
「出事了。」
再往后,变成一句完整的话。
「西边那个安置点出事了。」
然后是细节。
细节出现得很慢,不同的人说出来的版本并不一致,却在反复迭加之后,趋于同一个方向。
他们在一处岔路口遇见了一队人。七八个,男女都有,年纪拉得很开。最前头推着一辆板车,轮轴有些歪,车上捆着锅、铁盆、塑料桶,还有几床迭得并不整齐的被子。
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旧工帽。
他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带着喘。
「西边安置点出事了。」
于墨澜停下脚步,看向他:「什么情况?」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他站了一会儿。
「人太多了。」
男人吸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下雨那天,有人发烧,没隔开。」
「没隔开」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尾音收得很快。
李明国问:「后来呢?」
男人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脚下被雨水泡得发亮的泥地上。
「后来就乱了。」
他没有继续说。
队伍里一个女人接过话:
「里头有警察,也有干部。刚开始还能维持秩序,后来顾不过来,那病传开了。」
「车也进不去。」另一名男人补充,「路塌了,桥断了一边。」
于墨澜问:「上头呢?」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短暂地静了一下。
戴工帽的男人回答得很快:「还在管。」
「广播一直在播。」那女人接着说,「说物资在调,等天气好转,说让大家别乱走,别聚集,怕传染。」
她最后又加了一句:「我们家里人还在那边,说不定已经稳住了。」
这些话并不陌生。他们没有再追问。
分开之前戴工帽的男人指了指前方不远。
「前头有个村子,能歇一晚。」
村子顺着坡势铺开,规模不大。几排房子挤在一起,水沿着瓦缝往下淌。有人在院子里生火。
他们进村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没有询问也没有招呼。
刚走进村子,林芷溪脚下一滑。
雨水把地面泡得松软,她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脚腕一歪,身体失去平衡。于墨澜同时伸手,把她架住。
「没事。」她站稳后立刻开口。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了,擦了擦手走过来:「进屋坐会儿吧。」
她领着他们走到村尾一间空房前。门挂着老式铁锁,锁面被磨得发亮。女人从兜里摸出钥匙,动作很熟练。
「这家没人住了。」她说。
屋里比预想中整洁。
炕上铺着旧被褥,洗得掉色,却迭得很齐。柜子里还挂着几件衣服,墙角摆着一双布鞋。
「原来一家四口。」女人说,「这事一开始就走了。」
林芷溪坐到炕边,把鞋脱下来。脚踝肿得更明显了。
「先歇着。」女人说,「我去找点药。」
林芷溪向女人道谢。
小雨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被褥。布料厚实,还留着晒过的味道。
「能住。」她低声说。
外头的雨又落下来,敲在屋顶上,连成一片。空气里逐渐浮起他们已经很熟悉的气味。
他们各自坐着,没有人再说话。
外头的世界仍在运转。广播会继续播报,安置点还在继续接收。有人选择等待,有人继续上路。秩序依然存在,只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雨幕,看得见,却触不到。
林芷溪把肿起的脚抬高,靠在墙上。
「等消肿了再走。」
于墨澜应了一声。
雨声里,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很快被风打散,听不清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