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大门,直奔目标。
仓库的铁门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沉。红褐色的铁锈在门轴处被时间一点点焊死。
于墨澜和徐强站在门两侧,扣紧了把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换位,脚掌踩住水泥地面。
「一、二,起!」
于墨澜低吼一声,腰腹力量同时爆发。
铰链先是从沉睡中惊醒,随后发出一声连续的干嚎。
吱——嘎——嘎……
门板缓慢地移动,挪开了三十公分宽的一条缝,一股冷风从里面扑了出来。
空气裹挟着漂白粉味、纸箱味、积灰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却极苦的药味。
手电光刺进黑暗。
光束在半空中被弥漫的灰尘切割成一节一节。一排排巨大的货架在光影中显出轮廓,向深处延伸。
纸箱整齐码放,标签还在。地面几乎没有脚印,偶尔能看到几道早已干裂的拖痕,时间久到失去了方向。
「好讯息。」
王诚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来,他的声音隔着防毒面具,「人跑了,库没被动过。动作快点,抓到什么拿什么。别挑。箱子能搬就搬,搬不动就拆开。」
人迅速散开。
于墨澜走得比别人慢。他没有立刻冲向货架,而是顺着货架的下沿一层层往上看。
手电光最终停在一摞贴着「阿司匹林」标签的纸箱上,箱角还算完整,没有受潮变形。
他蹲下,小刀划开封条。
箱盖掀开,药盒排列密实,整齐得近乎不合时宜,一盒没少。
他把整箱拖到通道中央,拆开,开始往背包里塞。包装纸盒占地方就拆开,一盒、两盒、三盒……动作稳定,节奏均匀,已经刻进身体里的流程被启用了,直到背包的每一个缝都被填满。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金属被拉长、被拉薄的声音。
「嘣—!」
下一秒,库房深处传出一声被吞没的惨叫。
「啊——!」
那是人从高处坠落的声音。
检修梯整架侧翻了。有人为了够顶层的货,爬了上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失去重心,手本能地在空中乱抓,抓到的只有空气。
砰!
年轻出租车兵后脑砸上货架底部的金属护角。
声音很轻,像咬碎一根棒冰。
他的身体落地,四肢摊开,脖子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王诚冲过去时带倒了一个纸箱,罐装药物滚落一地,哗啦啦作响。他一把掀开防毒面具。
「小张。」
血已经无声地漫开,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士兵的喉咙里挤出两声漏气般的「嗬……嗬……」,最后一口气被挤压出来,随后彻底安静。
仓库里只有手电电流微弱的嗡嗡声。
于墨澜的视线钉在梯子底座。那边的固定螺栓断口发黑,只有中心一点是新的亮色,新鲜得刺眼。
人就死在这样一截不起眼的金属上。
王诚在尸体旁蹲了三秒。起身时他的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却连擦都没擦。
「装包。他的包也装满。」王诚说。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把尸体拖到货架旁,动作熟稔而机械。
在这里没有哀悼,死现在是日常。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的背包都被塞到鼓胀。除了药,他们还顺手拿了葡萄糖粉、维生素,拿不走的就直接往嘴里灌点,没有人拒绝这种东西。
「宿舍区应该在后面。」王诚看了一眼表,「十五分钟,自己找,注意安全,回来集合。」
这是给民工的报酬时间。大家迅速散开。
老式家属楼的楼道黑得像墨汁,墙皮被雨水泡出大片盐碱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于墨澜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还保持着灾难前的样子,彷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厨房里,一口铁锅还坐在灶上,里面剩下的一点残渣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硬块。碗倒扣着,油垢都干了。
他开启吊柜最深处,两小罐水果罐头还好好的放在橱柜底层,一袋挂面虽然外包装有点发黄,但面条完好无损。卧室抽屉里,一包没拆封的卫生巾摆在下面,这在现在全是硬通货。
他找了个塑料袋,把能用的东西一件件塞进口袋里。
在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里,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柔软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小猫挂件。
布绒的,浅灰色,做得并不精致,有些线头。眼睛是两粒黑色纽扣,干净完整,没有破损。尾巴微微翘起,里面藏着一个小铃铛,被晃动时应该会发出很轻的「叮铃」声。
他捏了一下,没有响,铃铛大概是坏了。
于墨澜停了一秒,把它放回掌心,那个小东西在他粗糙的手里显得格外脆弱。他看了看,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小雨会喜欢。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隔壁传来拖行的声音。
沙……沙……
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缓慢又执拗。
声音越来越近。
门缝里一道人影缓缓挪出。那是个女人,碎花睡衣被液体浸透又风干,贴在身上。她的手臂僵直地摆动,指甲很长。嘴张着,还会呼吸,每一次都吐出极细的白雾。
于墨澜退到门侧,屏住呼吸。他没有举撬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隔着门缝看了她一眼。
那是这家的主人。
他慢慢拉上门,动作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锁舌归位。
咔嗒。
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
他没耽误时间,集合时,天已经要黑了。
卡车后斗里的帆布下躺着一具裹好的尸体,没人掀开,也没人问。徐强抱来一小袋表面发霉的腊肉,李明国怀里塞满崭新的保暖衣,连标签都没拆,脸上带着近乎贪婪的满足。
车发动,黑雨变成密不透风的帘幕。药厂在后视镜里迅速模糊,像被雨水抹掉的幻影。
于墨澜坐在车斗里,衣兜里的小猫挂件贴着心口。金属与布料的触感隔着衣服硌着他。
他忽然想起那户人家的客厅,墙上贴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手里好像也拿着个什么玩偶。
徐强贴近他耳边:「刚才我在楼顶,看见西边冒烟了。」
于墨澜往外望。雨幕厚得像墙,什么都看不见。
「没事,我们有枪有车。」
卡车继续往前开,颠簸着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