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月18日。
防空警报突然响起来。
它先「滋滋」地咳了一阵,才把嘶鸣吐到这片营地上空。声音带着电流的毛刺,在凌晨泛着青灰色的冻雾里来回拉扯。
「集合集合!能动的都出来!」
于墨澜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想吐。胃里泛着酸水,但他没动。
身体对离开被窝有本能的抗拒。被窝里的温度是他和林芷溪像蜷了一整夜,用体温一点点焐热的。离开它就是受刑。
「唔……」
小雨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孩子身上混合着长期无法洗澡的酸馊、旧衣物的霉味,还有因为长期饥饿、身体分解脂肪产生的烂苹果味。
不好闻,甚至刺鼻,但于墨澜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是活人的味儿。
「几点了?」林芷溪没全醒,声音有点糯。
于墨澜把胳膊伸出被窝。冷空气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毛孔。他摸到枕头底下的破电子表,按下背光。
「四点十五。今天好像小年。」
「这么早响警报是怎么回事。」林芷溪问。
「不道。」于墨澜拿过棉衣。扣纽扣的时候他磨蹭了半分钟,最后不得不低下头,硬把扣子扯进扣眼里。
「那双袜子干了吗?」于墨澜嘴里拨出的白气凝在空气里。
「干了,我怕烤坏了,后半夜压身子底下了。」
林芷溪递过来一双厚线袜,带着她一丝潮湿的体温。于墨澜接过来,触感让他鼻子一酸。他快速套在脚上,然后把脚塞进劳保鞋里。
鞋底硬得像砖头,于墨澜跺了两脚。
掀开帐篷帘子的一瞬间,风像是一个埋伏已久的杀手,迎面就是一刀。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恶臭。几百人排泄物的冻气、烧焦的橡胶味、劣质烟煤燃烧的硫磺味混在一起。
天还没亮,场地中间一堆篝火在风里苟延残喘,映照着一张张枯槁的脸。
水泥台上,李营裹着崭新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个喇叭。
「今天不出工的男的,扣两天口粮。」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一组往南去工业园,二组去北边林场,去找锅炉房的煤。记住,别的东西,哪怕是金条,也别给我往回带。灶王爷不吃金子,咱们得烧煤。」
这句关于灶王爷的冷笑话没人笑。几百个幸存者站在黑暗里,大家都在等那句「解散」,或者等太阳升起。
徐强在远处的车场那边喊人。他现在作为民兵守卫,有资格持枪了。
「老于!带上喷灯!」
于墨澜紧了紧领口,转身往车场走。
三辆改装重卡趴在空地上。车身上焊满了杂乱的钢板、铁丝网和钢筋,防「野狗」和流民用的。车轮上裹着防滑链。
徐强嘴里叼着烟屁股,手里拎着一根黑乎乎的撬棍,正在敲打轮胎。
「二号车油底壳冻实了。」徐强看见于墨澜,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得烤。不烤化了打不着火。妈的,老破b车。」
「徐强你今天脏话挺多,不像你平时。」
「四九天都不让人消停。」
于墨澜微微一愣,不是小年,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他钻到了车底下。地面上的冻土硬得硌人,他点燃喷灯,幽蓝色的火焰呼啸而出。
「滋滋……」
凝固在油底壳上的机油受热化开。
于墨澜盯着那团火,手稍微离得近了点,手背被热气一激,痒得钻心。昨天那一两酸不拉唧的陈米粥,喝下去像吞了一把钉子,到现在胃里还隐隐作痛。
「差不多了。」
一只穿着作战靴的脚踢了踢车轮。王诚走了过来。
这位前排长穿着一身作战迷彩,武装带勒得很紧,显得腰身干瘦有力。他的防寒面罩上结了一层白霜,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排长,路不好走。」于墨澜看着王诚,「昨天听回来的拾荒队说,那边路基塌了一半。」
「路好走还能轮到我们?你没看到每次都是我出来,另一队……哼哼,估计这一去要好几天。」王诚冷哼一声。
王诚拉开车门,动作利索地跳上副驾驶。
「今天你开车吧。」
车队出了营地大门。老柴油发动机喷出的黑烟在车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帷幕。
驶出不到十公里,路边的景象就开始变得狰狞。原本的沥青路面早就碎成了龟甲,取而代之的是被无数车辙反复碾压、融化、再冻结形成的黑色烂泥槽。防滑链压碎冰层,咔咔作响。
「减速。」王诚忽然开口,手搭在了怀里的95式步枪上。
于墨澜松了一脚油门。
随着车灯光柱的扫过,他看清了树上挂着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没穿裤子的男人倒吊在树杈上,被一根铁丝勒着脚踝,早就冻硬了,像一条风干的腊肉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双手向前伸着,似乎在死前试图抓住东西。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个肚子。
肚子被剖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两片肚皮像干枯的荷叶一样耷拉下来,在风里摆动。
「别看了。」
王诚看清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用力咬了一口,「咯嘣」一声脆响。
「这人死了至少三天了。」
于墨澜感觉胃在抽搐。
王诚一边鼓动腮帮子吃饼干,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被人掏的。有人饿疯了,给自己加菜了。继续开,别让后面掉队。」
于墨澜重新踩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声痛苦的轰鸣,车轮碾过尸体正下方的地面。
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于墨澜握着方向盘,感觉那一下颠在了自己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