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3日,深夜23:45。
灾难发生后第261天。
货车拖着沉重的身躯,艰难地爬上那条废弃多年的半山维修道。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不对劲,不再是浑厚有力的轰鸣,而是尖锐的撞击声。
「机油压力不够了,气门挺杆在干磨。」徐强说。
于墨澜点头:「再这么硬跑下去,这台老柴油机要抱瓦。」
他把车停在那个道班房旁边的避风处,没急着熄火,也没进屋。
「明国,拿桶和管子。」
于墨澜跳下车,甚至没顾得上擦一下手上的泥,就直接钻到了路边一辆侧翻的越野车底下。这车不知道在这儿趴了多久。
他掏出打火机,用微弱的火苗烤了烤那个冻紧的放油螺丝。火苗舔着满是油泥的金属,大概过了两分钟,他用扳手一拧。
「哗啦——」
一股粘稠的黑色液体流了出来,缓慢流进塑料桶里。油带着浓烈的焦糊味,里面混杂着积碳和金属碎屑。
「接好了。」于墨澜对帮忙打手电的李明国说,「这车趴窝前也就剩这点了。沉淀一下还能用。这鬼路况,再不给车喂点油,它就得死半路上。」
李明国小心翼翼地接着油,冻得手直哆嗦:「这油里杂质多,怕是要堵油嘴。」
「堵了再捅。」于墨澜从车底爬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总比把发动机烧了强。车要是废了,咱们这两条腿走不到荆汉市,半路就得喂狼。」
给车灌完这「救命血」,于墨澜才让引擎空转了一会儿。稀薄的热气顺着脚垫往上冒,把驾驶室里积攒了一整天的怪味顶开一点。
「行了,熄火。」他拔了钥匙,「再往上走,路基要是塌了,咱们连退路都没有。今晚就住这儿。」
徐强提着步枪跳下车。他在碎石地上绕了一圈。他踩着碎石看了后坡,又去屋后摸了摸泥面,确认没有新脚印,才抬手示意:「成,干净。」
道班房是个石头垒的小平房,紧贴着山体,隐蔽在黑黢黢的阴影里。木门向里歪斜着,门轴早锈死了,于墨澜推的时候用了肩膀硬顶,「吱——」的一声长响。
屋里空荡荡的,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味和干燥的老鼠屎味。
石墙垒得极厚,隔绝了风声,也隔绝了生气。窗户很小,玻璃早没了,被人用木板从里面钉死,钉子露在外头,锈得发红。角落里有个铁皮焊的老炉子,烟道塌了一半,上头还扣着个瘪了的铝锅盖。
于墨澜从车上拎下来半桶备用的柴油,倒了点进那个铁皮炉子里,又撕了一块沾着汽油的破布卷成引子扔进去。
「哧。」
微弱的火照亮了他满是疲惫和油灰的脸,眼神深陷在阴影里。
过了一会。
「呼——」
火焰腾起。刚烧起来那阵黑烟冲得人睁不开眼,呛得人直咳嗽。
他没躲,蹲在一旁耐心地等,又添了点东西助燃,等火色从发黑转成明亮的橘黄,烟气顺着那个破烂的烟道钻出去大半。
热度慢慢起来了。
这热度像有了生命,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顺着墙角一点一点往上爬,最后把这六个冻僵的人包裹在里面。
人一坐下,一直绷着的劲儿松了,才觉出腿肚子在转筋。
六个人各自找了个角落靠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柴油燃烧发出的「噗噗」声,和偶尔炸裂的火星子响。
「手给我。」
苏玉玉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点哑。她开启那个泛黄的医药箱,拿出一瓶只剩个底儿的红药水。
于墨澜正低头解那双已经被冻硬、结了泥壳的鞋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那双手惨不忍睹。
手背全是细小的血口子,虎口处冻疮翻起,边缘一圈灰白,看着都钻心的疼。
苏玉玉没问疼不疼,用棉签蘸了药水,一点点按在伤口上。
「嘶——」于墨澜手指一缩,又忍住了,咬肌鼓了一下。
「现在趁着还没冻上赶紧抹了,」苏玉玉低头处理着,动作很麻利,也没抬头,「不然明天一握方向盘,这层皮就得全撕下来。」
林芷溪坐在旁边,顺手把他的袖口往上卷了卷,方便苏玉玉下手。她看着那双烂糟糟的手,眼圈有些红,把脸别过去了一点。
「你这手就没歇过,」苏玉玉低声说,「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造。林姐,他以前也这么拼?」
于墨澜没搭话,只把那股被药水杀出来的痛气慢慢吐了出去,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徐强靠在门口拆枪。复杂的机械结构在他手里就像玩具一样,几下就被拆解成一个个零件,摆在脚边。他擦得很慢,用一块撕下来的干布,一点点擦去枪机里的油泥和火药渣。
听了一会儿,他也抬头看了一眼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林芷溪补了一句:「他以前在物流园搬货也是,冬天冻得手跟馒头似的,回来还死撑着不吭声,非说是在暖气片上烫的。那时候……那时候至少还有个家能回。」
「那时候厂里好歹有热水,能泡泡。」于墨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手往回缩了缩。
「现在有命活着就不错了。」李明国蹲在炉子旁,咧嘴一笑,「天生就是劳碌命,就得干到废。咱爷们都这德性,不干活心里发慌。」
「小子话挺多。」于墨澜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火气,甚至带着点笑意。
气氛一下松快了,像是有根看不见的、勒在每个人脖子上的弦松了下来。
徐强把擦得锃亮的撞针装回去,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语气随意了点:「刚才在青石镇清路的时候,你把那袋红薯干扔出去,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那边没人招呼,全乱哄哄的,」于墨澜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一喊,反倒容易被盯上。那帮人已经被饿疯了,谁有吃的谁就是靶子。」
「你咋就肯定他们会去抢红薯,不抢车?」
「真饿急了的人,眼里先盯着吃的。」于墨澜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说一件极残酷的真理,「车是铁疙瘩,不能吃。在那个当口,一口吃的比金山银山都好使。那是生物本能,比理性快。」
「那要是没人动呢?」徐强问,眼神锐利。
「那才麻烦。那样你不开火就不行了,但我不想咱们任何人受伤。」于墨澜眼神倒映着火光,「那说明他们已经不吃这些东西了……」
林芷溪脸色一白,打断了他:「别说了。」
她转头看向徐强,语速很快:「你以前也吃过苦?」
徐强把枪栓拉得「咔咔」作响,重新背在背上,「吃过。那时候就算再苦,人还是人。现在……人都不像人了。」
李明国把干粮切得很薄,一片片摊在炉盖上烤。他用的那把小刀很钝,所以切得格外仔细。
「我以前是机电专业的,」李明国盯着饼干,眼神有些飘忽,「后来修电器,是慢活儿,磨人得很。那时候我就怕失业,怕修不好被老板骂,怕没钱交房租。」
他看着饼干的边角慢慢鼓起来,散发出一点焦香,「现在不怕了。反正大家都一个鸟样,谁也别笑话谁。」
林芷溪在给小雨整理衣服。孩子一路没怎么说话,这会儿靠着墙,抱着膝盖,盯着火看,火光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跳动。
于墨澜又添了一些东西,火烧到后半夜,快燃尽了,只剩下一圈暗红的余烬。
屋里的影子不再乱晃,像是被粘在墙上。风从窗板缝里钻进来,吹一阵停一阵,发出呜呜的低鸣。
「你当初是怎么进绿洲的?」徐强突然问苏玉玉。
苏玉玉合上药箱,把空瓶拧好,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静。
「避难名单呗,我名字在上面。」她淡淡地说。
李明国抬头,一脸好奇:「你不是老师吗?老师咋能上名单?」
苏玉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她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光,叹了口气。
「我以前其实不是老师,」她说,声音很轻,「我是省农科院的博士,搞育种的。出事头一天,我被调到临时医疗点帮忙了。」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黯淡,「后来到了绿洲,那儿孩子多,缺老师,上面觉得我也干不了重活,就把我调去教课了。其实我是为了躲清闲,那时候不想再看死人了,也不想再看见那些怎么种都种不活的烂地。」
苏玉玉是人才,现在却只能教小孩,当护士。
「妈,」小雨忽然问道,「你以前教的那些小孩,还能上课吗?」
林芷溪愣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上了。」
小雨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似的,跟着大人跑啊?」
林芷溪没马上回话。
「有的可能走得更早,也有的……可能已经停下来了,不用跑了。」
小雨没再问。
大家都没说话。在这个队伍里,每个人都有点不想提的过去,揭开就是血淋淋的。
饼干烤好了,李明国分了一圈。每人只分了一小块,硬得嚼不动,含在嘴里慢慢化,那点咸味在舌尖上散开。灰落在饼干上,也没人吹掉。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小雨靠在林芷溪怀里,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小声说:「爸。」
「嗯。」
「要是以后不用一直跑了,」小雨问,「你还能干以前的活儿不?我还想坐你开的大车。」
于墨澜想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双缠着纱布、满是伤痕的手。
「能。就是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是给别人跑,为了那点工资。以后为咱们自己跑。为了过日子。」
小雨闭上眼,嘴角带了一点笑。
夜到最深的时候,于墨澜站起身,拿起放在脚边的撬棍。
「我出去守会儿。」
徐强把枪合上,点头:「过会我来替你。」
门被推开,冷风一下扑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和寂寥。
于墨澜站在屋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他点了一根从老张手里换来的立群,深吸了一口。
烟头明灭,映着他沧桑的脸。
山坡下的雾气正在一层层漫上来,把这世界最后一点轮廓也吞没了。
他们还围着。
这样坐着、慢慢说话、还能确认彼此是「人」的夜,只会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