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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天之骄奴
作者:佘惠敏
文案:
生命诚可贵,美人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本小说已结集出版,书名《扬州鬼》,包括《天之骄奴》、《狐恋》、《朱珠》、《惊虹》、《扬州鬼》这5篇小说。当当卓越席殊书屋等网站有售。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斐豹 ┃ 配角:徐无忧、子产、范约、姬孟、督戎、赵武、州绰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从奴隶到首富的逆袭(春秋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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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水游
斐豹被俘为奴的时候,花正红,草正青,三月正春风。
那天是三月上巳,郑国的社祭节,人们祭神沐浴歌舞野游,男女欢爱不禁,许多人借此成就姻缘。这个节日对于十六岁的斐豹来说,自然是好好乐他一乐的良机。他跟着前不久才交上的好朋友公孙侨,跑到都城新郑的东门外溱水边去洗澡。
公孙侨是前代郑公的孙子,所以被称作公孙,王孙公子这个词,说的就是他们这帮人。公孙侨年未弱冠,还没取字,在公子群中却已经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四年前的尉止杀子驷之乱,公孙侨的老爹子国当时是掌军的大司马,尉止一伙砍了最高官员执政官子驷之后,在郑宫的办公室里顺路把子国也给砍了,占领了郑宫。众人慌乱之间,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公孙侨指挥若定,一举率兵平叛。后来他因年幼,又需守父丧,辞了郑君要给他官做的好意,在家闲居,不过他的名声已经传扬出去。郑国地处中原,北临霸晋南临强楚,不是被楚国侵略,就是被晋国狠扁,大家都盼着有个本事人来支撑危局,见到公孙侨年纪虽小却是卓尔不凡,都把他视为国之栋梁。这等名声再加上公孙侨的风度翩翩一表人材,早就让郑国少女们趋之若骛。每年社祭节,公孙侨在溱水边洗澡的时候,都会引来大批少女围观。
斐豹出身于富商之家,前几年身量未足,面色尤稚,参加社祭的时候女孩子们都拿他当弟弟调笑,却没真正的好处给他,这一年他发育得快,长高了一大截,比同龄的孩子都高,至少从身材看满像个大人了,因此信心大增,在伙伴们面前吹嘘说一定要在这次的社祭上找个真正的女朋友。不过身材虽足,脸上却不脱稚气,斐豹因而略有心虚,两个月前就开始努力,终于跟公孙侨交上朋友。现在他在溱水河边穿着短裤跟公孙侨一起洗澡,满身都是漂亮美眉们看完了公孙侨后的眼角余光,不由得大感得意。
斐豹一边洗澡,一边唱曲儿:“爱叫唤的鸟,躲在河中岛。爱打扮的姑娘,先闯进我心房。”(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围观的姑娘们听了,轰然大笑。这时左边不远处却有个黑胖少年不冷不热的笑道:“侨哥,你什么时候养了个这么俗气的兔儿爷,把好好的‘关关雎鸠’唱成了这副德行?”公孙侨一看,原来是公孙中最嚣张凶悍的公孙黑,便应声答道:“郑风不避靡俗,谁不知道?聊备一格,自成一乐,有何不可?这位是我的朋友,黑弟你不可侮辱他。”
斐豹嘿嘿一笑,唱得更大声了:“长短不齐的荇菜,我左一把右一把的采。心里爱上的姑娘,我只想搂上床。搂又搂不到,总也睡不成觉。姑娘啊你好美貌,我想你睡不着。”(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唱到此处,足尖一挑,一大蓬水珠向着公孙黑兜头洒去。公孙黑正要洗澡,尚未除衫,欲避不及,一下子衣衫尽湿,周围的女孩子们见了,都嬉笑不已。
公孙黑正要发怒,忽听河对岸传来歌声,那歌声清亮婉转,颇得天籁之趣。众人都静下来细听,却听出歌词俚俗俏皮,竟是有人跟斐豹对唱,唱的是:“你要好心想着我,就挽起裤脚过河来。”(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大家听了,都笑着对斐豹起哄:“过河去过河去!”斐豹脸一红,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见河那边继续唱道:“你要没良心忘了我,我也有预备役的加强排。”(子不我思,岂无他人?)众人大笑,有几个少年更是冲着河对岸大喊:“妹妹别要他了,还有我呢。”却听那唱歌女子“哼”了一声,唱出最后一句:“你这个傻酷傻酷的臭小孩!”(狂童之狂也且!)
大家听了,全都绝倒,公孙侨也捧着肚子笑道:“阿豹,她跟你倒是一对,你今年宏愿可成。”
一个拿着大酒坛子的青年跌跌撞撞的闯进来,拍着公孙侨的肩膀问:“什么东西这么好笑?”公孙侨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堂兄公孙伯有:“伯有兄,你又喝醉了,来得这么晚。”斐豹被对岸女子戏谑了一阵,一时无歌可答,正想转移大家目标,忙拍拍那大酒坛子,叫道:“好酒!”伯有眼睛一亮,把坛子递给他:“你也喜欢?来,也喝一口。”
大家只想听斐豹怎么答歌,见他跟伯有喝起酒来,纷纷鼓噪:“快唱快唱,别被人家大姑娘难倒了,丢我们大家的脸。”
这时河对岸漂过来一叶小舟,一个老苍头正撑舟过河来,舟上站着个十一二岁梳着丫角的小姑娘。小姑娘肤白眼大,神气活现,远远的冲着公孙侨喊:“侨哥哥,刚才唱歌的是你身边这个傻小子么,怎么不理人阿?”公孙侨笑道:“无忧,刚才的那首‘褰裳’是你唱的?”那小姑娘很自得的点了点头。斐豹听了,几乎晕倒,他跟大伙儿一样,听到这么热情动听的情歌,以为是个风姿绰约的女郎,可以一亲芳泽的,没想到竟然是个还没成人的小姑娘在学大人对歌。
无忧见他还木头一样不答话,便又唱了起来:“你这个小坏蛋,也不回我话。就因为你不回我话,害得我看着饭粒儿愣是咽不下。”(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斐豹心想,若是被这么个小姑娘难倒了,以后还怎么见人?赶紧接过伯有的酒坛子喝了一口酒,大声唱道:“有酒我要喝,没酒我要赊。馋虫上来了,美女也嫌多。坎、坎,给我敲鼓,蹲、蹲,我要跳舞。”(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社祭之时,鼓乐自然不缺,他这么一唱,马上就有旁人奏起乐,敲起鼓。斐豹对跳舞却是在行得很,拉上侨和伯有就跳了起来。大家见斐豹舞姿狂野,矫健优美,都大声喝彩,许多人下场同舞。
无忧却轻轻一笑,应声唱道:“你这个小坏蛋,也不给我喝点酒。就因为你不给我喝点酒,馋得我醒了一宿。”(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斐豹听了她的歌,见此时无忧的小舟离河岸已经不远,身子一纵,已到了无忧船上,一把将她抱起,便又飞身上岸,拿起酒坛子给她:“来,喝酒!”
无忧到底是小姑娘,没见过这样的身手,一受惊吓,哇的大哭起来:“哥哥,这个小坏蛋欺负我!”
一个儒雅青年驾着马车赶了过来,他跳下马车,从斐豹手里接过妹妹,笑道:“我这个小妹子又调皮了。”他把无忧送进马车,便驾车远去。斐豹耳力很好,听见他在车里跟无忧说:“你姐姐今晚要成婚了,你还在这里耽搁时间。”
斐豹忙把公孙侨拉出跳舞的人群,劈头就问:“刚才那个无忧的哥哥是谁?”
公孙侨说:“那是大夫徐无犯。你是不是看中人家小姑娘了?无忧还小,你可还得等几年。不过你年纪也不大,跟她正好般配。”
斐豹笑道:“不是,不过她倒是个小美人儿,她姐姐今晚成婚,我只想看看这新娘子是不是个大美人儿。”
公孙侨吃了一惊:“啊呀,原来你要偷瞧人家的新娘子。”春秋时嫁娶尚依古礼,婚礼一般在黄昏时举行,婚礼不用乐,亲朋也不致贺,新郎迎娶新娘后,只设一个家宴而已。这是古代劫掠婚的遗俗,不事宣扬,是怕抢来的新娘子又被其家人抢回去。偷看别人家的新娘子,是犯忌的事情,难怪公孙侨要吃惊。
斐豹有点儿沮丧:“你不想看就算了,告诉我她姐姐要嫁到哪家,我自己去。”
却听公孙侨洒然笑道:“谁说我不想看,徐无忧的姐姐徐无愁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今天娶她的是公孙毫,他家有点远,在城西郊外,咱们要去得赶紧。”
两人这时还穿着短裤,忙钻进不远处公孙侨的马车里头换衣服。公孙侨见斐豹换上一件白色中衣,上面竟绣得有字。“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哎,你别罩上外衣,我还没看完呢!”
“那有啥好看的,回头我背给你听。”斐豹说,“天色不早,赶路吧,等人家入了洞房,我们就看不着新娘了。”说罢便扬鞭驾马启程。
公孙侨说:“这不成,我要借你这衣服看几天,太高论了,了不得,不看不成。”
“那可不行,这件内衣是白犀牛皮做的,冬暖夏凉,水火不侵,又柔又薄,是我最爱的宝贝,一天都离不了的。至于上面绣的字,哼,那是老聃那老儿干的,要不是他把自己写的破书绣在上头,这件衣服还要值钱得多。知道么,这件衣服是前朝纣王做给妲己的,后来纣王兵败自焚,这件衣服一点儿也没烧坏。”
“不对吧,这件衣服这么宽大,妲己是娇滴滴的美人儿,哪有那么壮?再说纣王自焚的时候妲己又没陪着他,如果是妲己的内衣,怎么会被烧过呢?我看这衣服是纣王的。”
“可是穿着妲己的内衣睡觉,是多么香艳的事情阿。你这家伙,就会扫我兴。”
公孙侨听了嘿嘿直笑:“老聃就是雒邑管理周人史书的李耳吧,听说他很博学呢,怎么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子?你又不喜欢这本书,怎么会背得下来的?快背给我听。”
“嘿,这可是我做的第一笔生意。当时我才十二岁,跟老爹去雒邑做生意的时候,四处胡闹,认识了老聃,他对小孩儿倒挺好。我家是好几代的生意人了,我年纪虽然小,一见这犀牛皮,也知道是宝贝,就要从他那买。那老聃穷得新衣都买不起一件,听说这东西可以换那么多金玉珠宝,哪有不答应的?不过他非得说他绣在这衣服上的这篇《道经》也是宝贝,不能卖给不识货的人,一定要我背熟了它才肯卖。我本来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这篇《道经》有五千多字,我哪能背得熟?后来还是老聃说他这学说新成,正想找个人来察其所用,看我有赤子之心,就把这道经教给我了,我足足学了三个月才把它背得滚瓜烂熟。嘿嘿,因为这个,我倒是认得了不少字,现在我老爹还经常向我请教呢。”
“什么是赤子之心?”公孙侨嬉笑道,“我看你四肢发达,心思简单,难道这便是赤子之心?”
“是啊。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所以阿,象你这样聪明的不好,象我这样笨笨的倒好。反正老聃就是这么说的。”
公孙侨听他又掉了几句文,不由得心痒难熬,象是才尝到糖果滋味的小娃儿一样,忍不住要多尝它几口,赶紧催斐豹说:“臭小子,赶紧把这个什么道经从头到尾背给我听一遍,别卖关子吊胃口了。”
车声辘辘,两人渐行渐远。斐豹急着赶路,嘴里背得飞快,公孙侨是个过耳成诵的聪明人,也不打断他,只是静静倾听。斐豹背完后,公孙侨半晌没说话,心中又将这篇道经默诵了一遍,这才夸道:“上善若水,抱雄守雌,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真是高论阿,这老聃,还真是个高人。你跟他学了三个月,一定还听到很多教诲,他怎么给你解释这道经的,快讲给我听。”
斐豹见天色将暮,急道:“你还想不想看新娘啦?那老聃跟我说了一堆一堆的话,我哪记得住?其实我从他那学到的道理,我自己一句话就能说完了。”
“哪一句?”
“扮猪吃老虎。”
公孙侨听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这小子,还真能化雅为俗。哎,别从这边走,我们偷看新娘子,这车子别人都认得,不能让人家看到了,别从正门那条路走。公孙毫家背靠一个小山包,我们把车停在小山包后头,然后翻山翻后墙进去。”
“天,这么麻烦!等我们翻墙进去,天都黑了,新娘都进洞房了!”
“难道你不想听听他们在洞房里头说的话?不想看看他们在洞房里头干的啥?”
“哎呀,这个主意好。”斐豹一听就觉得心痒,赶紧表示同意。
☆、二.洞房盗
公孙毫家的后厢房外,斐豹正从屋檐上倒挂金钩,从捅破了的窗纱那往里瞧。公孙侨功夫不够他好,只能蹲在墙角听。
“怎么搞的,半天都没动静?我腿都麻了。阿豹,你看看他们在干嘛?”
“也没干嘛,新郎新娘都不说话,新郎摸了半天新娘的手,结果连盖头都还没揭开,哎呀他怎么还在摸手阿,这个动作肉麻死了。快点揭盖头么,也让我看看新娘长啥样。”斐豹一边看得滋滋有味,一边言若有憾。
公孙侨听了心里有气,眼珠子一转,便对斐豹说:“快拉我上去。”接着就大喊一声,“有贼阿,快来抓贼!”
斐豹吓了一跳,忙一伸手,将公孙侨拉了上来,隐身在屋檐下面。这时天色已黑,旁人若不靠近,也发现不了他们。公孙侨得意洋洋的在斐豹耳边说:“我这一喊,新郎新娘,还有他们家的其他帅哥美女,都会自己走出来让我们瞧个够。”
果然,不一会,公孙毫家的人都拿着武器火把出来,大家纷纷扰扰:“贼呢?在哪?”连新娘子徐无愁也把盖头掀起一角,四处张望。这时如果有人从下往上张望,一定能看到新娘子的面貌了,可惜斐豹和公孙侨都只能从上往下看,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斐豹一向胆大,见闹成这样都看不到新娘的面貌,索性伸手撕下一截外裳,往脸上一蒙,大喝一声:“强盗在这里!”趁大家一愣之际,身形下探,伸足往墙上一蹬,撞向新郎公孙毫,劈手夺过他手中利剑,架到新娘脖子上,喝道:“大家都别动!往后退,别过来。”
公孙侨见了心中叫苦,只好也学斐豹那样蒙住脸,然后笨手笨脚的从屋檐下跳下来,站到斐豹旁边。
公孙毫叫道:“有话好说,别伤害我娘子。”
“只要你们别过来,我们自己会走人,也不会伤害你娘子,顶多掀掀她盖头,看看新娘丑不丑。我们把她放到你们家后面半山腰那棵大杨树下,你们半个时辰后去找人,放心好了,只要你们别乱来,我们也不会乱来的。”斐豹嘻嘻一笑,就押着新娘,带着公孙侨一起往后山退去。
公孙毫家的人看见明晃晃的剑就那么架在新娘脖子上,自然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三人到了后山密林中,斐豹笑嘻嘻挑去新娘头盖,对公孙侨说:“侨……瞧,新娘子还真漂亮,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着这么美的女人。今天这趟没白来。”
徐无愁脸上一点惧意也没有,她轻轻一笑,顿时连天上的星光也失去了颜色,但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公孙侨吓了一跳:“公孙侨,你既然这么想见我,为什么不早点到我家下聘娶了我?我不管,今天你把我从洞房里劫出来,我就再不回去了,你这么喜欢我,我就嫁给你好了。”
“啊?你认错了,我不是……”
“哼,过去三年,我都仔仔细细看了三回你洗澡了,今天这次,因为要成亲才没看成,还让我妹子帮我看来着,你的动作体态我才不会认错呢。”
公孙侨叫苦不迭,想不到每年春祭被人围观洗澡还有这等坏处。只是从前洗澡的时候对这群叽叽喳喳香气袭人的莺莺燕燕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想得到其中还藏有这等绝代佳人。“五色令人目盲”,老聃之言果然不虚。
“咔、咔,这个,恨不相逢未嫁时啊!”公孙侨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就算你没嫁我也不见得敢娶你啊,徐无犯的妹妹们性子都这么生猛,怕怕呀。
“那好办,回头我告诉公孙毫,今天劫持我非礼我的就是他的堂弟公孙侨。”
“别胡说,我哪有?”公孙侨吓得不轻。
斐豹见美人儿理都不理他,有点儿不耐烦:“你们慢慢谈情说爱吧,我先溜了,半个时辰转眼就到,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搜人的。”
公孙侨知道有些话不好当着斐豹面跟徐无愁说,于是点头说:“也好,你先去把马车备好等着我。我先跟她把话说清楚了。”
林子里头路黑,斐豹对这里不熟,走着走着就迷了路,一不小心,跌进一个长满荆棘齐胸深的山坑里,挣扎了好一会,竟然没爬出来,荆棘越缠越紧,把他衣服胳膊都勾破了,疼得够呛。忽听见有人在耳边喊:“强盗在这里!”斐豹顿时如闻惊雷,一下子从坑里跳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徐无忧。
只听徐无忧笑道:“哈哈,这一招还真管用,你一下子就跳出来了。”
斐豹忙问:“怎么你也在这里?”
徐无忧嗔道:“臭小子,真没良心,我姐姐成亲,我当然在了。你居然只顾看我姐姐,没瞧见我,该打。”见斐豹东张西望意态惶惶,便笑道,“放心吧,别人比较笨,还没找到这儿来。”
“时间不早,我得赶紧逃,无忧妹子,告诉我从这边下到山后去的路。”
“没问题。”无忧笑眯眯的说,“不过你得发誓,这辈子非我不娶。”
“娶你没问题,”斐豹挠挠头,“可是非你不娶,那就是说将来只能娶你一个,不能多娶几个了,这样子我将来岂不是缺乏努力工作大斗赚金子的动力了?”
“哼,那你就在这里等着被人抓吧。现在是什么时候,大丈夫应该一言而决,哪能象你这样讨价还价唧唧歪歪的?”
“可是你为啥看中我呢?你看公孙侨多好,家世又好,人又聪明帅气,还前途无量,我替你们做媒好了。”
“我不喜欢喜欢大家都喜欢的东西。”徐无忧昂首挺胸,大声宣布自己的原则。“再说你这样笨笨又从不正经八百的欺负起来才好玩呢。公孙侨那样的,我说什么他都知道,他说什么我不一定知道,多没意思啊。”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马声,斐豹一看形势紧急,赶紧举手对天发誓:“我斐豹这辈子非徐无忧不娶,如有违背,甘愿世代为奴。”
徐无忧见他发了誓,这才笑嘻嘻的引路下山,两人上了马车,发现公孙侨居然还没到,于是便在马车沿子上坐下来等。
斐豹虽然刚刚情急之下发了誓,可一想到今后就要被这么一个小黄毛丫头玩弄于股掌之上,也不禁惴惴不安,总想设法打消小丫头的这个可怕念头。他轻声问无忧:“你还小呢,今后一定还会碰见更好玩的哥哥,干嘛这么急着跟我定亲?”
“你上当了。”徐无忧得意的说,“你发誓非我不娶,我可没发誓非你不嫁,将来你要想不当光棍,就算我嫁了十七八次,你也还非得求着我嫁给你不可。”
斐豹听了,眼前一黑,怪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徐无忧良心倒好,见此情景,忙跳下车,摇摇斐豹肩膀:“诶,醒醒,你不会这么不经吓吧?”
斐豹一反手,捂住了无忧的嘴,轻声说:“嘘,不好,有敌人。”原来他栽倒时,耳朵贴在地上,听到很大的车马声。
斐豹站起身来,看看四周,瞅准一棵大树,便抱了无忧,纵身一跃,在树叉上藏起身形。
树高视远,斐豹和无忧看见大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长两列兵车急速驰来,每辆兵车上都坐满了胄铁荷戟的士兵,看他们服色,隐约可以分辨出那是晋国军队,正要趁春祭之夜郑国防备疏漏之时,大举进攻郑国国都新郑。想来之前被迫发誓时听到的人马声,竟然不是公孙毫的家人,而是晋军了,斐豹不由得暗骂自己粗心,若是公孙侨在,一定已经见微知著回城里报信了,不会象自己这么鲁莽,居然把无忧也带入如此险地。
无忧在他耳边叹了口气,轻轻说:“你刚才上来之前,要是先鞭一下马,让马车反向而去,他们呆会就会追击这辆马车,不会注意到我们这棵树了。现在车在树下,他们一围观,火炬映照之下,我们只怕很容易被人发现呢。可是现在要这么做,却来不及了。”
斐豹心想,这有何难?伸手摘下一片树叶,腕子一抖,树叶急射而下,戳在马屁股上,那马便拉着马车向前跑去。他动作很快,无忧不及阻拦,眼见得马车直向晋军冲去,原来马车车头方向不对,斐豹粗心,竟没注意。
晋军一阵疾驰,已经离他俩不远,忽见一辆马车冲入,顿时引起一阵小骚乱。前队一名小将举起火炬,横挥三下,后面驾车的晋兵齐齐勒马,两列兵车齐齐停下,动作一致,除了马嘶声,传令声,别无杂音,军容如此肃穆威整,直让斐豹惊出一后背的冷汗来。
十几名军士将马车团团围住,发现车内无人,便有两名斥候兵牵着大獒狗出来。大獒狗绕车一周,吠了几声,转头直奔斐徐二人藏身的大树而来,昂首跃跃,冲着树上叫个不休。
前面几排的晋军兵士张弓搭箭,箭尖上指,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众箭齐发。
斐豹见情势危急,心一横,大喊:“别放箭,我投降!”
他故意窸窸窣窣,好将无忧在树叉上安顿好,又浑似不懂武功模样,战战兢兢的沿着树干爬下来蹲在地上。见到那只坏事的大獒狗,偷偷冲它龇牙咧嘴,引得大獒狗狂吠直扑,牵狗的兵士怕伤了他,忙将大獒狗牵走,不再过来。无忧是小孩儿,身形瘦小,缩身在树上,本就不易察觉,现在去了这条大獒狗,就更安全了。
斐豹被人捆了,押到晋国中军元帅范宣子面前受审。
“你是什么人?这么晚了跑到这里干什么?”
“我是生意人,今天春祭,我在溱水边狂欢喝酒,胡闹累了就随便找了辆马车躲在里头睡着了,不知不觉,那马自己跑到这里来了。我醒了以后,才发现已经是晚上了,听到你们的车马声,吓得赶紧爬到树上躲起来。那马不知怎么受了惊,跑到你们这里来了。”
“哼,生意人最不可靠,当年秦国人进攻你们郑国,就是被一个郑国商人弦高给哄了回去,结果倒是让我们晋国人拣了个便宜,在秦军回国的路上把他们打了个一败涂地。你们郑国人最反复无常,朝晋暮楚,前年跟我们签订条约服从我们领导,去年楚国一打来,又跟楚国定了盟。”
“大人,郑国是个小国家,谁都惹不起,只好谁打来就听谁的,这倒不是因为我们反复无常。其实我们还是听晋国的指挥更多一些,晋国是中原霸主,谁不服气啊。我们只是比较倒霉,有个南蛮子楚国在南面,不敷衍一下,就会被他们给灭了。”
“嗯,这话也说得有理……你爬树怎么会把衣服都挂破了?”
“我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跌倒在路边的荆棘丛中了。”
“嗯,左右,把他押下去,等他家人拿金子来赎。看你的身子骨满结实,你家人不肯出赎金的话,你当我家奴好了。”
晋国入侵郑国的这场战争,因为公孙侨已经察微知著,回城报讯做了准备,便以再一次的城下之盟而结束。范宣子率领晋国军队在郑国国都东、西、北三门耀武扬威而去。只因郑国已经略有准备,与原定计划差了那么一点儿,范宣子便认为是斐豹的马车挡了他的道,贻误了他的战机,于是执意不准斐豹赎身,而要收他为家奴,奴籍编在范府的丹书册中。
斐豹后悔不迭,只道自己平生第一次干坏事闹人洞房,立马就被老天严惩,却不知他和公孙侨这次闹洞房竟是后世闹洞房风俗的滥觞,后世闹新房蔚然成风,婚事也越办越热闹了。
☆、三.宅里奴
春去秋来,花落花发。晋平公六年,晋国绛都,执政上卿范宣子的家宅里,范约正闷闷不乐的倚栏独坐,支颐愁思,似乎有什么疑难未决之事。
范约这年十六岁,是晋国下卿范鞅最美丽的女儿,晋国执政上卿范宣子最疼爱的孙女。春秋时代,国家很多,大国只有四个,分别是东边的齐国,南边的楚国,西边的秦国,和中原的晋国。其中晋国是称霸时间最长的春秋霸主,到了范宣子执政之时,晋国仍在称霸,但是公室已弱,权柄归于晋国六卿,这六卿是晋国的六个世家大族,范氏、中行氏、知氏、韩氏、赵氏、魏氏。此外较有势力的卿大夫,不过栾氏、祁氏、羊舌氏等三四家而已。范家这些年因范宣子主政,成为六卿之首,正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范约生在这样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家族里,又倍受宠爱,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为难?
原来七日之后,就是公卿贵族的青年子弟秋猎的赛会。每年的各种狩猎赛会,不仅是贵族青年展示武功才华的所在,也是围观的仕女们争妍斗艳的良机。
范约的外祖母夏姬是四十多年前倾国倾城的绝代美人:她是陈国人,陈灵公与她有私,被她的儿子所杀,陈国当时乱得一团糟。其后楚伐陈,楚王欲纳她于后宫,被申公巫臣以不祥之名劝阻,不料巫臣对夏姬早就一见倾心,趁出使之机偷偷带着夏姬投奔晋国,当了晋国的大夫。楚王深感上当,嫉恨之下,将巫臣留在楚国的家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巫臣因此痛恨楚国,促成了晋国与远在东海之滨的吴国的首次联盟,共同对付楚国。从此楚国在与晋国的争霸中因为吴国的牵制,一直处于劣势。这些当时影响天下大势的大事件,几乎都与夏姬有关,夏姬的美貌也因此而为天下所共知。
巫臣夏姬之女嫁给范鞅,生下的女儿,便是范约。范约继承了外祖母夏姬的美貌,自年前及笄之后,开始参加各类社交活动,每次都是众人瞩目的中心。不料十多天前的游园会上,栾家家主栾盈的侄女儿栾枫带着两个俊俏机灵的随身小厮,在游园会上表演走绳戏车弄丸跳剑等各项绝技,大出风头,令范约相形之下大为失色,因此范约便暗下决心,要物色一个有本事的随从,在秋猎大会上扳回这一局。
秋猎赛会,赛的是御射之术,范约自然要挑个武功高强的随从,才能为她争光添彩。但是范宣子爱财惜货,有些吝啬,所以范家家将里头人才不多。而栾盈却礼贤下士,轻财好施,门客中奇人异士很多,晋国的几个著名勇士,几乎都在栾府,栾氏人才之胜,过于晋国六卿中的任一家族。
范约心知府里的家将,没有能超过栾家的勇士的,因此心中烦闷,不知如何才能扳回这一局。
她在园子里坐得闷了,便起身信步走进一方杂院。这方杂院是奴隶所居,有几个奴隶正在院中干活。范约见奴隶之中,颇有身高体健者,心中一动,叫来管家,说自己要从范府奴隶中找一个身手好的青壮家奴来替自己驾车,让管家范声把家里所有十五以上三十以下的健壮家奴都找来让自己挑选。
第二日一大早,范约步入家中□□,看到管家范声已经带了三十多个健壮家奴在此候命。□□十分阔大,是范家子弟练武之所,弓箭靶刀,剑戟斧钺,一应俱全。范约坐在椅上,令家奴先试弓箭,每人三箭,能中百步外箭靶红心者,再进入下一场。
通过初选的只有八个人,其中能三箭均中靶心只有一个叫做彭光的奴隶。范约看了,轻轻摇头,心道除了彭光以外,这些奴隶比起栾家的勇士来,还差得远。不过这些奴隶平时缺乏训练,能中一次靶心者也算可造之才。这次就算不能取胜,严加训练一年半载以后,未必不能一鸣惊人。
正寻思间,范约瞥见一个褐衣汉子,正胆大包天的往自己身上看来看去。虽然时近深秋,早间室外颇有寒意,这人却只穿一套短打,胳膊小腿都裸露在外,倒是非常健壮好看。他先时试箭时,便懒洋洋的只往自己这边看,那三箭,第一箭脱了靶,根本就不知道射到什么地方去了,第二箭刚刚沾到靶边,第三箭不知碰到了什么鸿运,居然射中靶心。初选出来的八个人里,只怕以此人最为滥竽充数。
范约恼他无礼,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料他竟然冲自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还微微颔首,仿佛接收到的不是自己的怒视,而是自己的青睐一般。
范约怒道:“你,那个穿褐衣短打的,叫什么名字,怎么这般无礼?”
管家范声连忙答道:“这人叫做斐豹,一直以来都是最懒散的一个家伙。”
范约听了,倒觉得有趣,笑道:“斐者,纹也。斐豹,那不就是斑纹豹子么?”心道这人虽然外表懒散,体形却颇优美,肌肉匀称结实,似乎蕴含无穷精力,可不正像一头上林苑中悠然漫步的花豹么?这一笑,倒不便责罚他了,范约挥了挥手,宣布进入下一场比试。
第二场比试是让通过初试的八个人,每人挑一样兵器架上的兵器,互相攻伐,最后的胜者,即可做她范大小姐的御者,替她驾车。
范声听了这个法子,吓了一跳,忙说:“小姐,你这样子玩会把人玩死的,我不好向主公交待阿!”
“那就这样好了,让他们把兵器的刃口都用布条缠起来,蘸上石灰水,身上有要害处沾上白印的,便自己退下场,直到场上剩下最后一个奴隶为止。”
八个奴隶各挑了一样兵器。彭光挑的是最难使的剑,被人密密裹起来蘸上石灰水递给他以后,成了一根哭丧棒似的怪模怪样的东西,叫他看了直皱眉头。斐豹挑的是最笨重的大斧子。
开始的命令下了以后,斐豹抡起斧子,暗运内劲,向天一劈,裹在斧子上的布条顿时散了开来,袭向周围七个人的脖子。除了彭光眼疾手快,用剑挡住布条之外,其他六个人的脖子上,顿时都多了一条白石灰印。
“作弊!”
“无耻!”
“犯规!”
六个脖子上多了白印的奴隶谁也不肯退场,大家鼓噪起来,手中的家伙,全向斐豹身上要害招呼过去。
斐豹手中的斧子明晃晃的,却没有拿来砍人。他腕子一抖,将身后一棵桃树的枝杈砍了一根下来,然后便高举大斧,恶狠狠的向地上的桃枝劈去,一下,两下,三下……足足劈了三九二十七下。那根桃枝本就幼细,被他这么二十七下劈下来,便成了一小堆细长细长的桃木丝儿。
他一面劈,一面唱歌,劈了二十七下,唱了二十七句。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伴着这粗犷的歌声,斐豹举斧落斧之间,动作悠然,如有神韵,每一次举斧落斧,跟前一次举斧落斧的动作之间都差别明显,却又有连绵不尽前呼后应之意。
这期间,六个奴隶每人都向他攻击了十多次,一共近百次攻击,每次眼看就能攻到要害了,却都那么一滑一跌,让那白点落在他胳膊腿上,恰如蚊蚋之咬一般无力。斐豹砍的虽然只是细桃枝儿,动作却像砍大硬檀木那么浑厚有力,汗水也一滴滴的流下,将胳膊腿上的白点儿冲得了无痕迹。
彭光一直执剑旁观,并没有参与攻击,这时见那六个奴隶都累得气喘吁吁,锐气无存,便起步出剑,出一剑,喝一声“退下”。连喝六声“退下”之后,那六个奴隶不是胸口就是小腹再不然便是额头上中了白点儿,只好下场,看彭光如何跟斐豹决战。
斐豹却把斧子横放到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眼中茫无焦点,向前平视,却似乎什么都没看到。木然半晌,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丰富起来,那里头有不屈,有幽思,有回忆,有自嘲。
他蓦地收回目光,垂手低眉,拈起先前劈出的细桃木丝儿,飞快的编起东西来。
彭光在他身边拄剑而立,凝神看他编织,并不打算出手相扰。
一共有二十八根桃木丝。斐豹挑出一十二根桃木丝,结成一段虬曲的树枝状东西,又拿剩下的一十六根桃丝,每根勾成一朵桃花,结在枝子上。那一十六朵桃花,有盛开的有半闭的,有骨朵有残瓣,姿态各异,挺秀俊美,缠夹在较粗的那一半枝子上。
他编的,是一枝桃花簪。
范约看得呆了。过了半晌,她才赞叹道:“想不到家奴之中,竟有这等人才!斐豹彭光,以前委屈你们二位了,从今以后,你们俩就是我的左右护卫。”
“左右护卫太少了吧,像小姐这样美丽的人儿,应当有旋风八卫跟着才算威风。”彭光上前施了一礼,笑道,“彭光曾习军法,愿为小姐训练那六个人。”
“好一个旋风八卫,那就由你做他们的队长。”范约觉得今天的收获出乎意料,非常高兴,又问,“彭光,你是哪里人,在我府中几年了?”
“我是齐人,刚刚入伍,就遇到晋侯伐齐,我们齐军大败,我被俘为奴,屈指算来,已经五年有余了。”
“很好,斐豹,你呢?你在府中呆了几年了?”
斐豹并不答话,他径直走到范约面前,抬手将桃花簪插到她乌黑丰厚的发髻上面,便自顾离去了。
范约只听到他似乎在自己耳边喃喃低语:“无忧也该长得比你还大了,不知道你跟她比,谁更美丽?”但是范约身边的人都说,斐豹根本没说过什么话。范约想,自己大概是幻听了。
斐豹要回大杂院里头那间栖身了六年半的简陋棚屋里睡个回笼觉。
六年半了,距离溱水边洗澡嬉戏的那个十六岁少年,已经有六年半的光阴。斐豹已经从一个不经事的少年长成了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他是商家子弟,本来就从小习武以护家产,身手相当不错,经过被俘为奴的打击后,又渐渐领悟了老聃道经中的虚冲之道,退守之方,将之试用到武功上面,效果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只是他屈身为奴,没什么跟人切磋的机会,虽知自己大有进展,却也不知道这进展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但是他行走步态之间,已经自然而然,流露出高手的气度。
这几年,他也不是没想过凭自己的武功逃跑,不过一则范宣子是国际霸主晋国的当权大老板,他若一逃,定然是个国际通缉犯,至少不能回郑国了,只能去别国干黑社会,而斐豹只想恢复到原来的生活,做一个游历四方的商人;二则斐豹这人心思单纯,比较认死理儿,他特不服气被范宣子逼作家奴,连赎身的机会都不给他,因此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范宣子亲自给他焚了丹书,还他自由。
这几年,斐豹并没有虚度,他在砍柴时体会到了以无厚入有间的道理,在编筐时认识了平衡对称之道,在行走间明瞭了自己的骨骼关节,在呼吸间知道了自己的脉络流转。他以自己的赤子之心,体察着天地之间的奥妙,几乎无暇想到自身的痛苦。但是最近半年以来,他的心境渐渐不复少年时的澄明,数年的磨练将他化成一柄匣中利剑,现在到了夜夜悲鸣急盼出鞘的时候。
范约的突发奇想,成了他重见天日的契机。
☆、四.御者鞭
晋国曲沃,上林苑。
时值深秋,黄叶遍地,红叶满枝,各种动物膘肥毛润以备严冬,正是狩猎的上佳季节。再过不久,寒冬一到,便要封苑护林,因此这次秋猎赛会,是一年中的最后一次狩猎,来的人格外多而全。
范约依然是赛会中最引人注目的女子,她淡妆素裹,耳下明珠,腕上宝钏,发髻中插着那枝别致的桃花簪。
她身后的侍从,是皮甲轻靴的旋风八卫。
别说女子没她这样威风,就是青年男子,如她一般派头的,可也没有几个。
一进上林苑,她就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女人们关注她头上的桃花簪,男人们则用挑战的目光瞧着她身后的旋风八卫。
参加秋猎的都是贵族青壮年男子,他们可以带上自己的随从。五十岁以上的卿大夫和仕女只需要在看台上为勇士们喝彩助威,接受他们献上的猎物就可以了。
各大家族都在自己的看台前设置了锦台,用来放置自家武士的猎获物,展现实力。这次晋侯将按猎物数量和质量,给最佳者一柄越国产的宝剑以示嘉奖。
未婚的贵族青年可以在自己猎获物上取一样小东西——锦鸡的一根尾羽、老虎的一枚利齿之类——送给自己心仪的女子。
这些东西,范约每次都收到不少,倒也并不在意。进场的风头已经出过,现在她在意的只是,这一年来参加过的几次狩猎赛会里,范家成绩一直平平,连前三都没进过。这次她便让旋风八卫随着自己的父亲哥哥们一起,进林子里打猎去,自己陪着爷爷范宣子在看台上观赏宫廷礼乐。
范约的父亲范鞅有三十多岁年纪,为人稳健。斐豹彭光等八人背弓带箭,执鞭登车,随他打猎去也。春秋时除了北方以游牧为生的少数民族外,中原各国,无论打仗狩猎或是日常使用,用马都是坐车,而非直接骑在马上,骑马之习,要到战国时候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才渐次风行起来。
斐豹进了林子,见四处都是车影人声,那些贵族子弟,都前呼后拥,带着一大帮子人帮他们打猎,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只怕这打猎的人比猎物还多呢。
上林苑相当大,他们的马车疾驰一阵子后,出了密林,到了一片斜斜的草坡,视野顿时为之一阔,周围人声渐稀,不像开始那么拥挤,兽影鸟迹,也多了起来。
彭光便带了那六个奴隶,弯弓放狗,射鸟捉狐,忙得不亦乐乎。
斐豹功夫最好,呆在范鞅身边,负起护卫之责。
范鞅含笑看着他们忙碌,自己也开弓放箭,射下两只锦鸡。
忽然林中一暗,一只黑毛大野猪从那里慌慌张张的逃出,背上斜插着一枝箭,红着眼,张着獠牙大嘴,直往范鞅冲过去。斐豹眼看张弓射箭已经来不及,便伸手一托,将范鞅远远推送到彭光他们那边去,自己抽出腰上插的马鞭,腾身一跃,骑上野猪脖子。
野猪怒发如狂,狠颠了几下,见甩不下斐豹来,便狂喘粗气,直向草坡顶上奔去。
斐豹被野猪驮着上了草坡顶,眼前出现一个断崖,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只是一个两三丈高的小土崖,以他的功夫,倒是不怕,问题是土崖下面是一条道路,现在正有三四辆马车从此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