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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佘惠敏 当前章节:151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8:28

野猪已经跳出崖外,斐豹大喝一声:“快避开!”中间一辆马车的马受了惊,竟直立长嘶,将后面的马车板子带起,正在车上弯弓射兽的两个人猝不及防,翻滚跌落在地,眼看就要被从天而降的野猪给压死。

斐豹身在空中,无法借力止住野猪下降之势,他只好斜身下探,用长鞭将其中一人卷起,扔到一边。另一人眼看就要被压到,再用鞭已经来不及,他跳下野猪背,抱住那人往外一滚——野猪恰在他背后落下,砸在地上,掀起一大蓬尘土。

野猪抽搐了几下,七窍流血,不再动弹。

一个衣甲鲜明身长貌美的武士从土崖上飞身跳下,伏地跪拜,口称:“臣救驾来迟,望大王恕罪!”

斐豹定睛一看,才知这个刚才被自己抱着打滚的人便是晋侯。

晋侯姬彪二十来岁年纪,脸上惊惧未消,怒道:“叔虎,这野猪是你射伤的?射又不射死,搞得它发了狂,看看多危险。”又冲着野猪尸身的对面喊,“赵爱卿,你没事吧?”

那人是先前被斐豹用鞭子卷起扔到一边的赵武,四十多岁,面貌清矍,是晋国六大正卿之一。他越过野猪,笑道:“赵武没事,多谢大王关爱。”又望向晋侯身旁的斐豹说,“这位壮士功夫可真好,鞭子用得如臂使指,劲中带柔,我竟然一点儿也没跌疼。”

晋侯抚掌笑道:“不错,的确是劲中带柔,我也一点没跌疼。”说着便眉花眼笑的看着斐豹,“人长得也好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你是哪家的人?叫什么名字?”

斐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忙答道:“我是范家的,叫做斐豹。”

“范家的?范家什么时候招了这么有本事的家将?叔虎,你号称我们晋国的第一美男子,这个斐豹可也不输于你。”晋侯说着,拿起斐豹的手来摸,“就是手上皮肤比你叔虎糙点。哎,斐豹,你掌心里头怎么尽是老茧,像个干粗活的?”

斐豹只觉得别扭,好在旁边几辆马车上的人这时候也都走过来。一个四十来岁衣衫华丽的人走到晋侯身前,施礼笑道:“哎呀,大王真是临危不乱,不像微臣这样。微臣都吓得傻了,现在才回过神来呢。”这人叫做乐王鲋,是晋侯的宠臣。

众人喧嚷一阵,看看天色不早,便鸣金收兵,回看台清点各家狩猎所得。

栾家能人众多,猎获物仍然位居第一。范家的也不少,范家子弟的猎物加上旋风八卫的猎物,再加上那只大野猪,一下子排到第二。

范约自然高兴,顿时笑靥如花,范鞅也对旋风八卫赞誉有加。范家人正自庆贺间,栾家那边忽然一阵喧嚷。原来是晋侯为颁奖的问题跟他们起了纠纷。

原定的奖品是一柄越国产的宝剑。春秋时锻造技术不够发达,兵器都是青铜做的多。用精铁做的,一般是比较短小的匕首一类的兵刃,只有越国技术最高,能造精铁长剑。所以越国产的精铁长剑,每一柄都价值千金。现在晋侯惦记着拿这柄剑赏给救了他的斐豹,所以赖帐不想给,要奖给栾家一袭锦袍作罢。

晋侯说:“你们家的人惊了那只大野猪,害得我差点没命。所以罚你们一下,那柄剑不给你们了。”

栾家有人喊:“那是叔虎射的,叔虎是羊舌家的,不是我们栾家的。”

“靠,”晋侯怒了,“谁不知道叔虎跟你们家栾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你敢说叔虎射大野猪的时候不是在你们栾家的车队里?”

众人大笑,栾家的人不敢再说话。斐豹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句话好笑在什么地方,范约凑到他耳边悄悄说:“栾盈喜欢男人,叔虎跟他是一对。大王也喜欢叔虎,要不到手,所以妒忌。”这个动作为斐豹引来了一大堆范约仰慕者的嫉妒眼光。

晋侯又说:“宝剑要赠壮士,范家的斐豹功夫了得,又救了我,他连个称手的兵刃都没有,我要将这把越国的宝剑送给他。”

范约又小声调笑斐豹:“大王看上你了。”斐豹心中发毛,暗叫不妙,这晋国的君王大臣怎么都是喜好男色的色狼?自己这下子可真是羊入狼群了。

栾家的人虽然不敢说话,跟栾盈交情好的卿大夫还是不少。晋国勇将州绰站出来说:“大王,州绰不才,想跟这位壮士过过招,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配得上这柄宝剑的勇士。”

晋侯也喜欢看人打架,笑道:“州绰,你的功夫也很好。让大家看看你们俩谁的功夫更好也不错。”

范宣子悄声对斐豹吩咐:“州绰勇猛过人,是我晋国第一勇将,你要小心,敌不过便认输,不许伤着自己,我很快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不过,你如果能敌得过此人,能杀便杀,不能杀也要尽量重伤他,至少要让他半个月不能起床。”

斐豹心中一懔,点了点头。

州绰身形比斐豹略低,粗壮结实则大大过之。他穿着将军战袍,手中执一柄青铜重剑,直如一堵横墙般站在看台下的比武场上,大有威风凛凛、横扫千军之势。

斐豹闲庭漫步般的下了场,他什么武器都没带,连先前背在身上的弓箭亦已除下,马鞭子也搁在看台上没拿下来。

晋侯笑了:“哎呀,你不会想赤手空拳跟州绰打吧?我知道了,你是没有称手兵刃,要用这把越国宝剑跟他打?来,拿去!”

斐豹洒然笑道:“给州绰吧,既然他那么想要大王这把宝剑。他那把青铜重剑,一看就是笨得要命的家伙,大王看在他为晋国出生入死的份上,也该给他换换装备了。”

州绰怒道:“你这小子,满口胡柴,我州绰跟你比试,可不是为了贪图那柄宝剑!”

斐豹却正容答道:“州将军,千金之剑,本来就该赠与三军之帅,这样才不会辜负了那剑上的精魂。大丈夫要剑,天经地义,堂堂正正,你又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晋侯也笑道:“不错,堂堂的晋国第一勇将,连把宝剑都没有,那是寡人的不对。来,州绰,这把剑给你了。”

州绰被斐豹用言语这么一挤兑,不要的话,反而显得不够光明磊落了,因此走到晋侯面前,躬身下拜,接过越国宝剑,将自己原先的青铜重剑解下,放到看台边上。

看台上的范约有点着急:“这个傻小子,州绰那么勇猛,再加上这把宝剑,那不是如虎添翼么?斐豹简直是自讨苦吃!”

范鞅是做过武将的,眼光跟女儿不一样,他笑道:“乖女儿,这个斐豹不简单,居然还很有点心计。还没开始打,州绰已经吃亏了。”

范宣子也颔首笑道:“不错,州绰力大沉猛,用青铜重剑才称手,何况那是跟他身经百战的兵刃,早就用得熟了。现在换了柄轻巧的铁剑,只怕他用得有点别扭呢。”

州绰拿着越国宝剑回到场中,冷冷对斐豹说:“这柄剑锋锐得很,呆会如果刀剑无眼,弄伤了你,那可是你自找的。”

斐豹笑了一笑,转身走到晋侯面前,下拜说道:“大王,请将马鞭赐斐豹一用。”

晋侯笑了:“原来你不想要宝剑,是要这个鞭子阿,那就送给你好了。你小子倒识货,我这马鞭子可是金银丝跟上好牛皮丝混在一起编成的,鞭子柄是精铜做的,上面嵌着珠宝,值钱得很。不过值钱的东西不一定顶用阿,这个又不是兵刃,呆会被那宝剑砍砍就断了,可叫人心疼得很。”

斐豹笑道:“不会被砍断的,如果这马鞭被砍坏了,那就算我输了好了。”

州绰静立场中,左手护住胸腹,右手执剑,斜斜上举,腰背如标杆般笔直挺立,大有渊停岳峙之势。场内场外顿时肃静下来,本来闹哄哄的看台现在也只能听见人们紧张的呼吸声。

斐豹左腿膝关节微屈,脚掌撑在地上,右腿屈起,脚尖点地。右手握鞭柄,左手执鞭梢。全身上下没一处笔直的地方,各个关节都微微弯曲,弧度各有不同,组合到一起,颇有点懒而不散大有余裕的味道。

州绰大喝一声,执剑直斩下来,带起风声猎猎。

斐豹矮身、移步、微笑,停下时的动作竟跟开场时的动作一般无二。

州绰面有怒色,宝剑移到身体的左前方,旋身横劈。他这次用上了全身旋转的腰劲,力道更猛,速度也更快,带起风啸沙卷,直有令山河变色的气概。

但是斐豹还是侧身、移步、微笑,还是用开场时左膝微屈右脚点地左手执梢右手执柄的动作停下,那马鞭子根本就没有出手过。

州绰忍不住叫道:“呔,亏你还是个家将,这么左躲右闪的,像个娘们。你的鞭法什么名目,是拿来绣花的么,怎么总舍不得出鞭?”

斐豹咧嘴一笑:“我可不是什么家将,我只是范家的一个负责赶车的奴隶罢了。我的鞭法,是师法天道,自创而成,还没有名目。嗯,我是御者,那么我的鞭法,就叫做御者鞭好了。”

☆、五.水为师

除了范家人以外,包括州绰在内,众人听了斐豹的话,都是大吃一惊:好家伙,这么本事的人在范家居然也只是一介家奴?范家可真够暴殄天物的。

趁着州绰一愣神间,斐豹的长鞭矫如黑龙出水,疾如金蛇吐信,嗖的直射而出。

州绰见长鞭虽细,却是带着劲风迎面扑来,不慌不忙举剑上架,要将这鞭梢斫断。那鞭梢却如有生命一般,方向一转,“啪”的贴到州绰宝剑的剑脊之上。

剑有三锋两脊,三锋是两侧剑锋和顶端的剑尖,剑脊是剑身较平的那面略略成钝角突起的那条线。三锋可以刺扫削挑,两脊却是平钝无锋不能伤人的地方。不过剑身窄长,横转如意,谁也不能做到只贴着剑脊而不被剑锋剑尖碰到的地步。

但是斐豹使的鞭子做到了。

斐豹的鞭子就那么一直搭在州绰的剑脊上,如蛆附骨,剑动即动,剑停则停。在州绰看来,这简直是一团粘在手上甩之不脱的浓鼻涕。

一股柔劲透过鞭梢直搭在州绰的剑上。州绰使剑劈砍时,总是因这股若有若无的柔劲影响,偏了那么一点半点,也因为这样,总是砍不到斐豹身上。州绰心中焦躁,大呼上当:若是先前的那柄青铜重剑,这股柔劲干扰的效果便不会那么大。这柄越国宝剑剑身轻巧,遇有外力干扰,效果就特别明显。

州绰凝神静气,收剑而立。那附在剑脊上的鞭梢却轻快的微微舞动起来,一副挑衅的姿态。

州绰长吸一口气,使出了他的成名绝技——狂飙十八斩。他身形暴进,如狂飙暴雨一般直向斐豹身前逼去。鞭长剑短,州绰一近身,就该轮到斐豹头疼了。

看台上的人只见尘土滚滚,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一起厮杀,竟然看不清他们俩的人影。既然看不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于是对着滚滚尘土轰然叫好加油,虽然他们其实什么都没看到。

但是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斐豹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从烟尘中传了出来:“飙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他声音清朗,语调语速若合符节。他说一句,州绰的身影便微微一滞,这六句话说完,州绰的攻击竟然停了下来。

州绰脸上神色古怪,似悲似喜,似悟似愁。他正容拱手,恭恭敬敬说道:“斐先生高论,州某受教……”

斐豹一看他要认输,心叫不好,原来老聃的道经这么厉害,竟然能让人不战而降,不过州绰这家伙也未免磊落得过了份,这样一搞,范老头儿给我的任务可完不成。忙打断他的话说:“州将军,我艺成以来,还没碰到过你这样好的对手,正打得痛快呢,如何要停?你只看了我这鞭法防守的那一半,可没看见我攻击的那一半。难道你没胆子瞧一瞧么?”

州绰先前被斐豹粘粘躲躲的一直有力没处使,早就憋得慌,一听说斐豹要主攻,高兴得很,忙说:“那好极了,我有什么不敢见识的?咱们再来过!”

斐豹将鞭子一抖,鞭梢一颤,忽的回到斐豹左手,又是左手鞭梢右手鞭柄的起手式。鞭身圆转,轻委于地。“州绰,我这鞭法的防守用鞭梢,攻击用的可不是鞭梢。你小心了。”

州绰心下纳闷,攻击不用鞭梢用什么?鞭身么?可他这么一握,鞭身圆钝无锋,顶多把人捆一捆,套一套,哪能伤着人?鞭柄么?那么短,又不重,砸不疼人,又没锋,削不破皮,能顶什么用?州绰心中疑惑,差点脱口问出“那你攻击用的是什么”的话来,想想还在比武呢,真要这么问出来那可太没面子了,只好强忍住不说话,凝神静候斐豹的攻击。

斐豹却笑了一笑,转头向看台上叫道:“想学我的鞭法么?”

看台上的年轻人轰然答道:“想!”

斐豹大声道:“想学鞭法的就听好了!”两手一抖,鞭身就如水波一般起伏流转。“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这是鞭法总诀。”这几句总诀当然是道经中的句子,但在场的人以前从没听过,这时听斐豹一讲,顿觉耳目一新,开头只有年轻男子想学这个鞭法,这时连同妇人孺子,老臣宿将,都颔首微笑,若有所悟。

“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凶虎,入军不被甲兵。凶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这是守诀,鞭法中的防守之道。”众人先前见过他的防守,已隐隐约约若明其理,这时听了他的“总结”,更觉得明白透彻。

“下面是攻诀,鞭法中的攻击之道。”斐豹顿了一顿,见包括州绰在内的人全都凝神细听,知道自己目的已达,便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他说话时,暗暗运力,鞭身一直起伏流转,渐渐蓄满劲气,跃跃待发,说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这句,突然发难,长鞭脱出双手,径向州绰飞去。

州绰与他本就相距不太远,这时正自凝神倾听斐豹所说的攻击之道,猝不及防之下,长鞭已至。长鞭的中段最先碰上州绰的肚皮,接着鞭梢鞭柄,一向上一向下,在州绰身上一圈圈缠绕起来:鞭梢走到胸部中间处,忽向上抬,在州绰左右眼皮上轻点两点;鞭柄是精铜所制,整条长鞭中最坚硬的地方,久蓄之力,旋绕之势,尽落在这鞭柄之上,鞭柄呼啸缠来,竟有千斤之力,啪的一声,打在州绰左大腿上。只听“格登”一声响,州绰腿骨已断。

这一招疾如闪电猛逾惊雷,州绰根本不及反应,已经腿骨折断,被捆成粽子一般栽倒在地。

看台上的观众呼的一声,全站了起来。

范宣子最先动作,他疾步下场,抱着州绰喊:“州将军州将军!”又给州绰解开缠身长鞭,见州绰能够睁眼坐起,便指着斐豹骂道:“大胆奴才,下此狠手!”

斐豹肃容答道:“御者鞭法,以水为师。水能活人,也能伤人。此鞭法救人固易,伤人也劲,譬如江河之决堤,想不伤人,也不可得。”

州绰果然是个铁汉子,他腿骨已断,自然疼痛难当,但他不仅没有□□之声,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他听了斐豹的答话,径自出了一回神,慨然答道:“不错,我要谢谢你。你若少出一分力气,就捆不住我,我定然会小瞧了你这门鞭法,体会不到以水为师的真正妙处。你若多加一分力,我的双眼可就要被你的鞭梢给废了。腿伤虽重,将养两个月,骨头也就长好了,眼睛瞎了,可就生不如死,所以我要谢谢你。”

范宣子还是指着斐豹骂道:“不懂事的奴才!就算是捆不到,打个平手,你也不该伤了州将军,州将军负责绛都的防卫,正是国之柱石,绛都守军一天也离不了他的。”又抬头对晋侯说,“大王,请准微臣犬子范鞅,为州将军伺候汤药,直到州将军康复。”

晋侯正看了一场好戏,心中只大呼过瘾,只是州绰受了重伤,倒不好意思面露喜色,正寻思要如何处断此事,见范宣子如此低声下气要息事宁人,自然高兴:“准奏准奏!”

州绰皱眉道:“范鞅是下卿,比我还要高一个级别,怎么能要他来给我伺候汤药?我自己有人伺候,不用劳烦先生了。”

范宣子却说:“哎呀,这场祸事是我孙女范约惹出来的,若不是她把斐豹这奴才挑出来,也不会闯出这场祸。只是男女有别,范约还待字闺中,所以不好让她来伺候将军,这才叫范鞅父承女过,州将军既然不肯叫我儿子伺候,那我只好……”

州绰若不是不良于行,简直要被吓得跳起来,心想,再任你这老儿如此胡说下去,我不就成了倚伤撒赖,惦记着占你孙女便宜的色鬼了?忙说:“打住打住,我只是怕消受不起罢了。范大人既然说到这个地步,只好拚着折杀了我,也要却之不恭了。”

范宣子大喜笑道:“这我就放心了,看来州将军是肯原谅我们范家了,州将军真是大人大量。”

栾家一名最好的医师过来为州绰正骨裹伤,上了夹板。范鞅亦顺应父亲的意思,下来伺候。斐豹一看州绰身边已经围满了人,虽然人是自己打伤的,也懒得过去凑这份不受欢迎的热闹,只是负手昂头,遥望天穹,若有所思。

栾家看台上却跳下一个铁塔般高高壮壮的汉子,观众们见他出场,纷纷鼓噪:“督戎!督戎!”

原来这人是栾氏家臣,晋国第一力士督戎。他的威名直达边地山村、闺阁狱圉。晋国的父母若要令小儿止啼,只要说一声“督戎来了!”就可以达到目的。这人天生神力,角力扑斗之术无人能敌,偏又学得一套极灵巧的剑术,可谓刚柔并济,天下无双。他喜欢单打独斗,不爱人帮,也不耐烦管人,所以栾盈不敢令他将兵,只让他做一个府中的高级护卫。

晋国是中原第一大国,雄视天下,经常有四方各国使臣到访。这些使臣常带了本国最好的勇士前来,以比武为名,欲炫耀本国武力之强。但是自督戎在晋国立威扬名至此的八年多时间里,没有一个国家的武士,能在督戎面前讨得便宜去。别说胜他一招半式,就是能在他手下走上几招而不立死重残的,都要被人称赞一声“英雄阿,居然能跟督戎过了招还没死!”所以这个督戎是当时真正可以称得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人物。

晋国人对督戎,都是又怕又爱,见他跳下场,忍不住欢呼鼓噪起来。

督戎下了场,对斐豹戟指骂道:“你这个阴险小人,说得好听,什么以水为师。你跟州绰的这场比武,从头到尾,就是阴谋不断——你先逼着他换了不称手的兵刃,接着东拉西扯,乘他不备出招,最后打伤州绰的这一招,更是先惑人耳目,让大家听你的什么鞭法秘诀,话音不落,就出了狠招。真是卑鄙无耻!哼,我看你这最后一招,破法很多,也就是因为大家没见过你这招,又被你以言语相惑,才收了效,有本事,你现在对我使这招看看?”看台上的许多观众,听了督戎这番话,想想果然如此,便向斐豹喝起倒彩来。

斐豹悠然答道:“若是我在还没开始比武之前,先行偷袭,还可以说是卑鄙。比武进行之中,趁人不备,那是常用战术,无可厚非。如果每出一招,都要事先说明,那叫喂招,不叫比武。对州将军这样的英雄好汉,我虽然侥幸胜之,却也自问还没有喂招的资格。迫州将军换剑,那叫‘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以言辞惑人耳目,那叫‘示人以弱,惑人以声色’,这些都是我鞭法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且我的鞭法诀要,也已公之于众,说这是谋略可以,说这是阴谋可不对,顶多只能算个‘阳谋’。”

斐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看观众们的倒彩声都停了下来,知道这番话已经生了效,他接着说:“至于最后那一招,那是针对今时今地、此情此景,专为州将军特创的一招,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用。我要对付你督戎,今后自然会因地制宜,另创新招——我的御者鞭法,本来就没有招式,只有总诀、守诀、攻诀这三诀,这三诀,刚才已经告诉大家了。鞭无常法,正如水无常形,以水为师,那是实实在在,绝不是为了说来好听的。”

督戎看他三言两语,就消了大家的不屑之意,又三言两语,就引得大家欢喜赞叹,凝神思索,不由得怒道:“哼,你倒是很油嘴滑舌。废话少说,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斐豹转头遥望西方天空,笑道:“太阳已经落山,一会就该天黑了。跟州将军这场比试,还真花了不少时间阿,真真累死我了。”又回头对督戎说,“能让鼎鼎大名的督戎用车轮战法胜我,还真是我斐豹的荣幸。这样吧,反正我也累得打不动了,我不如引颈就戮,成就你督戎大力士的不败威名好了。”

☆、六.帐中谋

斐豹话中之意,竟是将督戎看成一个趁人之危浪得虚名的小人了。督戎相当自负,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过如此羞辱?但是斐豹的话在情在理,他也无法驳斥,只好约战他日:“我们明天再比过,到那时你总该休息好了吧?”

“今天大家打了一天猎,都累了,晚上要在此扎营休整,明天我还要赶车回绛都,谁有时间明天跟你比武?回绛都以后我就忙了,喂马阿,砍柴阿,给范家小姐做做桃花簪子阿……”

看台上的仕女们听到这句话都尖叫起来,议论纷纷。

“哎呀,那么漂亮别致的桃花簪子竟然是斐豹做的!”

“哪里能搞到这么好的奴隶阿,又能干活又能打架又会说话还会做新式首饰!”

斐豹含笑听着她们的议论,继续说道:“这样吧,我是个奴隶,自己也不知道啥时候有空,你跟我们范家的家主约个时间好了,这样子准备时间充裕一点,大家也好下点注赌赌钱,绛都城里的赌庄红火了,也能为我们大王增加点国税收入。”

督戎看他嬉笑自若,满嘴胡说,竟将自己堂堂晋国第一高手的约战看成一场游戏一般,不由得气得哇哇大叫,也不去听斐豹的话跟范宣子约什么日期,自己气呼呼的走了。

天色渐黑,好戏也都结束,众人支起帐篷,燃起篝火,烤起野味,上林苑中,一片欢歌笑语。

范宣子横卧在一顶大帐之中,斐豹被他单独叫进来议事。

范宣子慈声说道:“斐豹,你今天为我立了大功。你要什么奖赏?我赏你一个美女如何?”

斐豹心中骂道:真黑心,居然要给我美女,那不是要我世代为奴么?当初立什么誓不好,非得鬼迷了心,立下这么个毒誓,害得我连美女都不敢碰,无忧阿无忧,你害死我了。

范宣子看他不说话,以为一个不够,忙改口说:“不够阿,那就两个好了……难道两个都不够?年轻人太好色了对身体不好,我还有重要任务要给你呢,完成了还有重赏!”

“阿?不要,我一个美女都不要,只要你给我焚了丹书,放我逍遥自在的走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焚丹书不难,我本来就要升你做家将,不用你再做奴隶了。逍遥自在的走人?难道六大家里头有别家主人出了更好的条件要你过去?”

“没有没有,我本来是个郑国商人,无拘无束惯了,只想回国做老本行,不想呆在晋国了。”

“做生意?哼,有什么生意的利润能赶得上做政治生意的利润?看着吧,晋国将来肯定要被我们六大家族瓜分的,到时候我的后人分疆裂土,为君为王,你的后人就会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你很有本事,功夫好,也很有头脑,跟着我和我儿子好好干,将来前途未可限量。”

斐豹心想:靠,连我的后人都惦记上了,说来说去,这还是世代为奴么,看来毒誓还真不能随便乱发。

斐豹答道:“在我看来,做世代忠心的臣子,跟世代为奴,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范宣子怒道:“胡说,做我的家臣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肯做家臣?”

斐豹直起身来,哈哈一笑:“范大人,你不如问问天上的凤凰,为什么不肯在笼中飞翔?”说完便转身掀起帐篷门帘,径自离去。

斐豹回到自己的小帐蓬,觉得有点气闷,便卷起小帐的门帘窗帘,让空气流通。他累了一天,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斐豹忽然觉得胸口一滞,立时惊醒,睁眼一看,白天被自己当众气跑的督戎这时正执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指着自己胸口。

督戎得意的狞笑道:“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死你?”也不等斐豹说话,就自问自答了,“听着,你的死罪有三:第一条死罪,你今天在众人面前侮辱了我,我堂堂晋国第一高手,是这么让人随便戏耍的么?第二条死罪,靠,你侮辱了我以后,居然敢夜不闭门就呼呼大睡,这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么!第三条死罪,你不仅不关门,连窗都开着,你是想气死我不是?”

斐豹懒洋洋的笑道:“我有三条死罪,那你还有三条不敬之罪呢。第一,你到我帐篷里来,却来而不拜,你妈妈没教过你怎么做客么,不知道怎么尊敬主人?第二,你出了剑,却又不刺,你当剑是拿来玩的?作为一个剑客,居然连剑都不敬了?第三,作为晋国第一勇士,你不跟我堂堂正正比斗,却半夜跑过来,趁我睡觉的时候先偷偷拿剑架在胸口,然后才跟我说话,你这么做,是不尊敬你自己的名誉!你还不如拿□□来毒死我算了,你这么一剑下去,那是羞辱了这柄剑,也羞辱了你我两大勇士。”

督戎听了,忍俊不禁,收剑而立,笑道:“嘿,也就你这赖小子敢大言不惭,在我面前说什么你我两大勇士这种话。”停了一会,悠然叹道,“天底下不服我的,也就只有你这个斐豹了。”说罢跃窗而去。斐豹这才长舒一口气,发觉身上冷汗已经湿透,不由得暗叫一声“侥幸”。

斐豹被他这么一闹,倒有点睡不着了。起身出帐,看到外面月已中天。他入睡之前外面还是欢歌笑语的,现在也寂无人声了,只有一些守夜的兵卒,在各帐之间巡逻。

他仰望头顶明月,心中思潮起伏,想起家乡的父老兄弟,想起了自己小时的那帮狐朋狗友,想起了公孙侨、徐无忧,他们现在都如何了呢?范宣子不肯放自己走,那么自己这条奴隶之路该如何了结呢?

正在愁思满腹之际,却见彭光向他走来,低声说道:“斐豹,主公有要事找你。”

斐豹行至范宣子大帐中,范宣子满面笑容的迎上来说:“你来了就好!坐!”仿佛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不欢而散这回事。

两人坐定以后,范宣子说:“我本来想等夜深人静之后,去大王那里商议怎么对付栾家,不过出来一看,栾家的帐篷跟大王的帐篷隔得不太远,而且栾家巡逻的兵卒也比别家的走得勤。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大王帐篷去?”

斐豹笑道:“先偷偷潜伏到大王帐篷附近离栾家人最远的那一侧,然后我背着你钻进去,只要速度够快,也不容易被人发现。不过大王似乎不是个胆子太大的人,你不怕吓坏了他?”

两人照此办法进了晋侯的王帐,晋侯把头埋在一个美女的怀里,睡得正香。

斐豹走过去把美女嘴巴一捂,轻声叫道:“大王,大王!”

晋侯抬头睁眼,见是斐豹,大喜笑道:“我正梦见你呢,你果然聪敏,能体察我对你的美意。”转头对被惊醒的美女说,“你回你自己的小帐篷去,不许跟人说起你今天晚上看到的事,不然我砍了你的头。”说着便要拉斐豹的手。斐豹轻轻一躲,避了开去。

美女径自离去,晋侯却看见范宣子走了过来,他揉揉眼睛:“不会吧?范爱卿你怎么也来了?”

范宣子低声说:“大王,栾盈要造反!”

晋侯吓了一跳,立马清醒过来:“栾盈是栾家家主,他们栾家现在正蒸蒸日上,干嘛要造反?”

范宣子说:“栾盈要发动政变,把我挤下去,自己当政。然后架空大王的权力,让大王做个傀儡,等时机成熟,再把大王一脚踹开,自己做君主。”

“阿?计划这么深远?他们能做得到么?”

“有什么做不到的?大王看看现在晋国的人才,除了六大世家的人,其他大部分人才都被栾家搜罗了去。就连世家大族的人,也有一些在本族不大得志的人跟他们栾家好得很。他们还勾结了许多普通世家出身的大臣武将,经常互相暗通声气。大王你说,他们家的采邑封地才那么小小几块,可他们搜罗的人才治理晋国这么大一个国家都绰绰有余了,他们这么搞是不是有问题?”

“好像是有一点,那个栾盈就不像话,哼,连我看中的人都不肯让给我,哪里把我这个国君看在眼里么?”

“栾盈才二十多岁,就已经是栾家家主,而且收养了那么多才士,名声威望,比他父亲栾黡要高得多,直追他祖父栾书。如果他当上晋国执政正卿,先扫除我们其他各大世家的势力,让大王您独木难支,然后晋国国君的废立,就可以由他一言而决了。”

“岂有此理,怎么可以让他这么嚣张?”

“那么大王,我们就得赶紧行动了,他们现在已经准备好,很快就要采取行动了,如果让栾盈接替我当上执政正卿,我们再去动他们就来不及了。现在他们势力急剧扩张,可是根基未稳,正是打击他们的最好时候。”

“可是我们师出无名阿,你有他们谋反的证据没?”

“没有证据,我也不敢来跟大王说这番话了。”范宣子从怀中掏出一块布,说,“这是他们家家臣总管州宾的供词,州宾在栾家跟栾盈不睦,遭到栾盈迫害,所以才来告诉我他们栾家的谋反计划。”

晋侯看了布上写的供词,气得哇哇大叫:“岂有此理,栾盈居然在家里说我笨弱可欺!范爱卿,咱们联手,把他们栾家灭了算了,你看我们还需不需要找其他的世家帮忙?”

范宣子说:“栾家耳目众多,联系广泛,找其他世家帮忙,难免事机不密,万一让他们栾家先下手为强,我们就糟糕了。”

晋侯问:“但是不找其他世家帮忙,凭我们的实力,不足以灭了他们栾家吧?”

“主公说的不错,所以我们不能灭掉栾家,只能把他们赶出晋国。只要把他们赶出晋国,任他们流落到其他国家,他们失去了在晋国的采邑封地,就成了无水之鱼,再也威风不起来了。”

“话是不错,但是他们也不会乖乖让我们赶阿,还有别的世家会不会支持他们?”

“跟他们交好的大多是些小世家贵族,如果没有栾家领头,那些人力量分散,只是一盘散沙。而最有实力的六大家族,大部分都不会支持他们栾家。”范宣子胸有成竹,侃侃而谈,“首先我们范家跟主公您是要对付他们栾家的;中行家跟栾家在伐秦之役争功,早就不睦,况且中行家跟我们范家关系很好,是亲戚,肯定站在我们这边;知家家主知盈年纪小,现在还没升上正卿,而且他跟中行家关系好,行动跟中行家的一直保持一致;赵家三十多年前几乎被灭满门,只留下赵武一个孤儿,那都是拜栾家当时说赵家谋反的假证词所赐,赵家跟栾家,可以说是血海深仇;韩家跟赵家一直关系亲密,赵家那次差点完了蛋,还是韩家帮忙才得以度过危机,所以韩家跟栾家关系也不好;此外,六大家族之外当上六大正卿的只有一个,就是程郑,他可是大王的人……”

“那是那是,他跟我关系好着呢,我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晋侯洋洋自得的说。

“所以,这六大家族里头有五家都是要站到栾家对立面的,现在当权的六大正卿也有五个是我们一动手就会站到我们这边的,只剩下魏家家主魏舒跟栾家的关系还不错。但是只要我们事机够密,率先发难,魏舒一看其他几大家都在我们这边要对付栾家,肯定也来不及做什么,他总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自己跑出来跟这么多势力为敌,把魏家也置于跟栾家一样的险地吧?”

“不错,”晋侯拍案叫绝,笑道:“魏舒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么笨的事情。可是我们要如何才能驱逐掉栾家的势力?”

范宣子慢条斯理的说:“大王,本来绛都城守州绰是栾家同党,现在州绰重伤,我又派了我儿子范鞅去监视他,嘿嘿,大王,你说我们好不好办?”

晋侯恍然大悟:“范爱卿,原来你已经开始行动了。呵呵,真狡猾,到底姜还是老的辣阿!这样吧,我把兵符给你,你派家将调动绛都守军,包围栾家,同时调动一支军队,去栾家封地,端他们的老巢,烧他们的粮仓,封掉他们的武器库。栾家能战的人多,所以不能把他们逼得太紧,要让他们有活路可退,逃到国外去……范爱卿,你的计划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是,大王圣明,大王三两下想出来的计划居然跟臣朝思暮想了好几天的计划不谋而合。事不宜迟,我们明天白天回到绛都,晚上就动手。”

☆、七.风雷起

第二天,参与秋猎的各大世家贵族,都带着手下,拔营启程,回到绛都。

范宣子令范鞅稳住州绰,令已经升为家将的彭光率队带领一支晋军,赶去栾氏封地,令斐豹带着晋侯令牌兵符,夜间潜至州绰处,会合范鞅,调动绛都守军,去包围栾家在绛都的府邸。

这天晚上,二更时分,斐豹拿了令牌兵符,偷偷潜至绛都守军的营房。

州绰的房间里,一灯如豆,范鞅正在焦急的等待。

斐豹在窗外学了两声鸟叫,范鞅听了,赶紧开门出来,从斐豹手中接过兵符,说:“州绰已经睡着,你在这里看着,别让他有何异动,我去调兵包围栾府。呆会你一见栾府那边有火光升起,那就是我调兵包围已定,这边州绰便不重要了,你赶紧过来栾府,助我一臂之力罢。”说罢急急离去。

斐豹走进房间,见州绰腿上夹着夹板,缠着布带,脸上大有憔悴之色,正自沉沉睡去。斐豹想起头天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又想到今后他将拖着残腿,从晋国流亡,不由得心中有愧。

窗外传来士卒的传令声、集结声、跑步声,不多久声音渐杳,想必是范鞅已经带着兵卒,向栾府进发。

州绰被士卒集结声惊醒,睁眼一看,范鞅不在,房里换了斐豹。他大吃一惊,问道:“斐豹,出了什么事?”

斐豹低头不语。

州绰脸色大变:“是范家要对付栾家?”见斐豹点了点头,他不由得长叹道,“我被你所伤之后,见范宣子如此做作,一定要范鞅来伺候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原以为他只是要慢慢夺权,正要跟他周旋,谁知道他们动作这么快!那一定是取得大王的兵符了。”

州绰满脸悲痛,以手捶腿:“可恨,这么关键时刻,我竟成了无用之人!”

斐豹赶紧拦住他的手,免他自残。州绰怒道:“你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昨天比武,我看你功夫言语,还像个英雄好汉,谁知道竟是个卑鄙小人。本以为你只是不得已伤了我,现在看来,这竟是你们处心积虑的一步!”

斐豹分辩道:“当时我只知范宣子命我伤你,并不知道这里面有如此阴谋。”

州绰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斐豹说:“他们只是要驱逐栾家,并不想致他们于死地。”

州绰冷笑道:“逐了栾家之后,像我这样跟栾家互通声气,结党为援的卿大夫,正是他范宣子要着力剪除、置于死地而后快的对象。”

斐豹吃了一惊,说:“那么你在绛都有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我送你过去养伤,完了以后说你已经跟栾家人一起逃走便是。”

州绰笑道:“斐豹,你难道不必对范家效忠?”

斐豹哂道:“我只是六年多前被范宣子俘获来的郑国奴隶,又不是跟他宣过誓的家将,有什么好对他效忠的?我只想立点功,好让他销我奴籍,放我回郑国去。”

州绰道:“我可不想在明天他们全城搜拿乱党余孽的时候再来提心吊胆,你将我送至栾家,他们逃命,必然带有家眷,我跟栾家的妇人孺子一起坐马车逃命便是。”

“可是你的腿伤需要静养,否则很可能会落下残疾。”

“少废话,快点送我过去。奶奶的,残疾也比没命好。”

斐豹背了州绰出门往栾府而行,行至半路,忽见栾府方向火光冲天,知道范鞅包围停当,已经开始动手放火。他背着州绰,绕道走到栾府后门外的一条小街中,见栾府家将,护着哭哭啼啼的栾家妇孺,大约有三四百口人,四五十辆车,正夺路而逃。

州绰忽然叫道:“督戎!”

正忙着断后的督戎回过头来,看到斐豹,不由得满眼怒火,冲过来便要打要杀。

虽然通常来说,断后是件很麻烦的活儿,可是督戎面对的只是把他当成阎王爷一样的普通兵卒,简直轻松得过了份,根本就不必打杀,只需瞪两下眼,吼两声,挥挥拳头,晃晃手中长剑,那帮士卒就只敢远远跟着,不敢迫近了。

督戎正在疑惑这范家是不是故意要放栾家一条生路,看到斐豹,马上就新仇旧恨一起来了。他大叫道:“臭小子,真后悔昨天晚上没一剑刺死你!”说罢便一剑砍来。

那剑带起一阵罡风,斐豹远远的便连呼吸也滞住了,心道这个第一高手,果然是名不虚传,这随手一剑的力道,就比昨天州绰的旋风十八斩还要强劲。不过这时并不是比武的好时候,斐豹侧身跳过,身子一抖,将背上州绰稳稳抛向督戎,自己趁机跑得远了,绕往栾府正门,去见范鞅。

栾府正门前,范鞅带着兵卒,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士卒们强弓劲箭,一排排的直指栾府,门口倒卧了几具尸首,身上插满利箭。斐豹看了这里的架势,想起刚才看到的后门那些只喊不打,远远坠在栾家人后头的兵卒,不由得暗暗好笑:这个逼他们从后门逃走的意图未免也表现得太清楚了!

范鞅见到斐豹从栾府后门那边过来,忙问:“怎么样?他们都逃走了么?”

斐豹说:“应该都从府里出来了,我见督戎在街上断后来着。”

范鞅笑道:“好了,可以进去搜了。”转头对士卒们下令,“泼水灭火,然后大家进去搜查栾贼的罪证!”

士卒们领命而去,范鞅又对斐豹说:“咱们不能这么白白让他们走了,得削弱他们的人力,省得他们将来还有余力反扑。我已命人在城东门布了一批箭手,在绛都城十五里外的杏林谷中也埋伏了一批箭手。东门是他们出城最近的路,他们逃出栾府的时候没遇到多少阻拦,一定以为出城也没什么问题,所以会从最近的东门走,在那里折损一批家兵家将。他们从东门仓皇逃窜之后,杏林谷又是他们逃去栾府封地的必经之地,在那里伏一批箭手,他们必受重创。”他拍拍斐豹的肩膀,“你去杏林谷跟那批箭手会合。栾府高手很多,杏林谷是他们第二次遇伏,只怕恼恨之下,会大肆反扑,有你这个高手去那里压住阵脚,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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