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豹听了,暗自心惊,心道在这重重布置之下,身受重伤的州绰也不知还能逃得性命否。
斐豹先赶去东门,看到那里散落着十来辆马车残骸,三四十具尸体,其中虽有几个青壮家将,大部分死者却是妇人小孩。他见此情景,心下恻然,心道:呆会去杏林谷,只怕射死也多半还是老弱妇孺,我何苦为范家做这等帮凶?
他大步出城,奔行了数里地,看见栾府一群人,正在大道上急急驱车逃窜,挤不上马车又跟不上速度的老弱妇孺,便被弃置在道旁,哀泣不休。
斐豹见这三百多逃难的人中,家将兵卒只占了一小半,心想素闻栾府猛将如云,怎么看起来不像?又见这批人只有督戎和另几个家将服色的人在照管,栾盈那样的栾家首脑人物却不见踪影,心下这才恍然:栾家的首脑和大部分的精英,一定已经先行逃走,这些老弱,不过是用来掩范家耳目的牺牲品。
斐豹见他们正向杏林谷方向赶去,忙现身出来,叫住督戎:“督戎,你不是想跟我比试的么?”
督戎哇哇大叫:“你这小子,又捣什么鬼?”说罢张弓搭箭,向斐豹射来。
斐豹往后便倒。
那些家将一阵喝彩,督戎却纳闷:这小子怎么如此不济?看看斐豹离得不太远,便吩咐那几个家将继续赶路,自己飞身过来察看。
斐豹躺在地上,见督戎过来了,便轻声叫道:“督戎,我有话跟你说。”
督戎一剑搁在他脖子上:“讲!”
“你们栾家的老巢已经被我们派兵连窝端了,别往你们封地那边赶了。还有我们已经在杏林谷设了伏,那是要对付你们的栾率领的那批精兵良将的,现在肯定已经打上了,你们带的这批老弱,就别赶过去送死了。”
“呸!”督戎听着“老弱”、“送死”这些话,只觉得刺耳,不过这确是实情,心中不爽,也只有认了。“兔崽子,害得我们栾家好惨!”
斐豹叹道:“谁叫你们要谋反呢?我是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你们晋国人。范家正当权,当然要搞掉你们免除后患。你还是带着这些老弱妇孺逃到别国去吧!”
督戎怒道:“呸,我们真要谋反,会这么不堪一击么?早把逃生地道、精良武器之类的准备好了。”
“谋反这事可是你们自家人说出来的。”
“哼,肯定是州宾这小子,他跟栾盈老妈私通,前不久被人发现了,大概是怕栾盈处罚他,所以来了这么一手。”
斐豹神色黯然:“对不住,我才知道你们是被陷害的。”
督戎嘿然笑道:“州绰现在虽然不能行走,坐在车上弯弓射箭,倒也百发百中,神威凛凛。”
斐豹心中一宽,督戎却拖起剑来,往下一划:“我替州绰给你这个赖小子留点记认。”斐豹大腿上立时出现一道六七寸长的伤口。
督戎收了剑,转身离去,赶上栾家逃命的车队。不多时,那支车队便折向而行,不再往杏林谷方向去。
斐豹放了心,拿出走前范约递给自己的医药包,裹好腿伤。这一剑并没伤及筋骨,只是皮肉伤,就是血流满腿,看起来煞是吓人。
他站起来试了试,发现走路并无问题,便疾步赶到杏林谷。
杏林谷中,激战已然结束,谷中倒卧着数十具被箭射死的尸体,尽是青壮家将,也有几个栾家子弟。斐豹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对这些弃下老弱自己先逃的人倒也并不同情。
一名卒长带着一大队士卒跑过来叫道:“斐先生,栾盈他们已经带人冲出包围了。”斐豹在昨日比武中当众传授鞭法,这些将卒们是绛都守军,虽然没亲眼看到,也都听说了。虽然斐豹是个奴隶,他们也心下佩服,不肯直呼其名,便以“先生”称之,以示敬意。
斐豹说:“那就不用管他们了,彭光已经带着人马在栾氏封地恭候他们大驾了。倒是你们,没遭到他们反扑吧?”
那个卒长答道:“没有,他们急着赶去封地,不敢跟我们多作纠缠。斐先生,你的腿怎么了?”
“我在半路上碰到督戎,跟他打了一架,所以来晚了。他们那队人马,除了督戎,没什么重要人物,全是些老弱妇孺。督戎那家伙,靠些暗箭可伤不了他,所以我们可以撤了。”
“是!”
斐豹跟这队兵马一起,坐车回城。
斐豹回到范府,向范宣子汇报战况。
范宣子说:“斐豹,你能从督戎剑下逃出,又只受了轻伤,那可着实不易。看来你确有和督戎一拚之力。这个督戎,已经多年没有对手了。本来我还怕督戎逃走后,若是潜回来搞暗杀可没人阻得住他,现在他有你这个对手,我们范家的人就安全多了!”
斐豹一听,暗叫不好,这下子除非督戎死了,否则别想范家放自己走。他忙说:“我替你训练几个人出来好了,我还想回郑国呢!”
范宣子一听,倒是非常有兴趣,心道家里那些范家子弟若是学了斐豹这么好的功夫,以后保家护族,行军打仗,肯定大有好处,忙说:“那好,我让我范家所有的子弟都来随你学功夫。”
斐豹吓了一跳:“那可不行,这门功夫不是谁都能学会的,我师傅当年说,只有有赤子之心的人才能体味其中真意。”
“赤子之心?”
“赤子就是刚生下来的小孩子,还没有受到尘世的污染,所以心意澄明,能体味天道至理。”
“嘿,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保有赤子之心?”范宣子冲着斐豹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明白了,你是不是还是童子身?”见斐豹红着脸点了头,范宣子笑道,“怪不得上次我给你美女你脸色大变,原来是怕破了你的童子身,坏了你的功夫。嘿,你这门功夫,可以算做童子功。”
后世童子功的说法,好像就是源出于范宣子跟斐豹说的这句玩笑话。
☆、八.余波在
彭光率领的那支晋军在栾氏封地大败栾盈那队人马,栾盈仓皇南逃至晋国的世敌楚国。
州绰所料不错,范宣子和范鞅头夜逐了栾氏之后,次日一早马上开始搜捕栾氏余党,剪除栾氏在朝中的耳目羽翼。包括号称晋国第一美男子的羊舌家的叔虎在内,一共有十名卿大夫以叛乱之名被处死。另有叔向、伯华、籍偃三名大夫暂时被囚在范家地牢里等候处置,他们与栾家并无多大关系,但是与被杀的这十名卿大夫有关。其中叔向便是叔虎的哥哥,是晋国的名臣,机智博学,为晋人所重。
斐豹被派去看守地牢大门。
范约携了酒菜去看斐豹,见他揪然不乐,笑道:“怎么了?这次没象彭光那样立大功,不高兴了?”
斐豹摇摇头,说:“范约,你爷爷下手太狠,栾家其实并没有谋反。”
范约笑了:“谋反是个筐,什么都往里装。他们没谋反,这谁不知道?但是他们家跟我们范家争权,这可是真的。历来在斗争中打击政敌,都是以谋反为辞,难道你不知道?”
斐豹不高兴的说:“那你们岂不是故意陷害人家?昨天晚上,我见他家的老弱妇孺,死伤不少,很是凄惨!”
范约道:“你可知他家既然受冤,何以六大家族,无人肯伸出援手?”
斐豹说:“前日你爷爷和大王在帐中密谋时,我在旁边,听他们约略提过,好像是除了魏家,其他五大家族都跟栾家不和。”
“不错,他们栾家手段阴狠,可比我们范家毒得多。这几大家族有的跟栾家有旧怨深仇,有的深知栾家手段,都怕栾家一旦掌权,就会下狠手,所以全都支持我爷爷这次的做法。”范约顿了顿,说,“你前日打猎时救下来的两人,一个是晋侯,另一个是赵武,便是有名的赵氏孤儿,他的身世之惨,天下少有,你可知道这个故事?”
“我小时候听大人议论过什么赵氏孤儿的故事,没想到讲的就是赵武。”斐豹回忆道,“是说你们晋国权臣屠岸贾要作乱,所以先铲除赵氏,杀了他满门老幼。当时刚生下不久的赵氏孤儿多亏赵家门人公孙杵臼、程婴保护,才免遭杀害,长大后因为韩家家主跟晋侯求情才得重立。”
“这个是栾家为了掩盖自己罪行而造的谣言,实情并不是这样。”范约布开酒菜,说,“酒菜要凉了,来,你先吃酒菜。”
斐豹说:“你爷爷前天密谋时也提过,好像是栾家做了伪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故事说起来就长了,你一边吃菜,我一边讲给你听。”范约给斐豹斟了一爵酒,自己也陪了一爵,这才开始讲故事,“赵家是晋国的世家,他家因军功获得封地。后来晋国公子重耳因晋国内乱,流亡国外十九年,回来后被立为晋侯,就是晋文公。赵家的赵衰曾随晋文公流亡,功勋卓著,后来又辅佐文公,五六年间成就霸业,大会诸侯,从此晋国便成为诸侯之首,赵家也以封地最大权势最高成为晋国世家贵族之首。赵衰之子赵盾位高才大,辅佐了几代晋君,能行废立之事,赵家权势,一时无俩。栾家也是世家,声势却比赵家差得远,因此很是嫉恨赵家,跟赵家不和。”
看看斐豹听得有点不耐烦,范约笑道:“别着急,马上就要讲到赵氏孤儿的故事了。赵盾的儿子赵朔娶了晋侯的女儿庄姬,人称赵庄姬。赵庄姬和赵朔所生的儿子,便是赵武。赵朔早死,赵庄姬跟另一个赵氏子弟赵婴私通。那时赵家当权的赵同、赵括不敢对付赵庄姬,于是便把赵婴放逐到齐国,赵婴说,‘有我在,栾氏不敢兴起祸害,放逐我,两位兄长恐怕就要有忧患了!且人各有所能,各有所不能,赦免我有什么不好?’赵同、赵括不听,他还是被放逐了。赵庄姬因赵婴被逐,痛恨赵家。栾家家主栾书趁机和赵庄姬勾结,谋害赵家。这时的晋侯是庄姬的哥哥晋景公,庄姬进宫向哥哥告状,说赵家谋反,栾家可以作证。晋侯叫来栾书一问,果如庄姬所言,于是信以为真,派栾书帅晋军讨伐赵家。栾书趁机杀死赵同赵括以及其他许多赵家人,又剥夺了赵家的封地。赵家子弟几乎因之一空,只有赵武一个孤儿,因为跟随母亲赵庄姬住在晋宫中,才避过此劫。”
斐豹听得悚然动容,心道这女人的事情真是碰不得,栾家就是因为栾盈的老妈跟州宾私通,被州宾诬告谋反,想不到赵家的事情竟然也跟这个差不多。忙问:“后来呢?”
范约说:“后来赵武在宫中长大了,韩家家主韩厥便对晋侯说∶“以赵衰的功勋、赵盾的忠诚,竟然无后,恐怕以后就没人敢立下他们这样的功劳了。夏商周三代的帝王,都能数百年保持上天赐给的禄位,难道中间就没有邪僻的君王?只是靠他祖先的贤明得以免祸而已。《周书》说‘不敢侮鳏寡’,这是为了昭明上天的圣德。”于是晋侯就立赵武为赵氏继承人,并归还了原属赵家的土地。这次赵氏几乎覆灭,幸赖韩厥才渡过了这一危机。韩厥小时为赵盾所代养,故此有这份情谊。”
斐豹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赵家韩家关系好,原来是两代人的生死交情。”
范约说:“不错。赵家虽然获得了原来的封地,经此一役,毕竟元气大伤,几十年朝中无人,直到赵武当上正卿,才重新得势,不过也还是低调得很。而栾家经此役后却蒸蒸日上,栾盈是栾书的孙子,栾家到了现在栾盈的领导下,更是四处招纳人手,声势迫人。晋国其他几大家,都因赵氏之祸对栾家心存戒惕,生怕他们掌权之后以同样手段对付自家,跟栾家的关系都不大好,这次见我们逐了范家,都拍手称快呢。同样是以谋反罪名除掉政敌,栾家对赵家是要斩尽杀绝,我们范家还对他们栾家网开一面。再说就算范家不对栾家动手,我爷爷现在执政,他们栾家看样子很快也会向爷爷动手,以便取而代之。如果是他们先动手,那一定比我们狠得多。”
范约看看斐豹似乎已有所动,便继续说道:“我说这话是有前车之鉴的。赵氏之祸后没几年,庄姬哥哥晋景公死了,其子寿曼继任为君,便是晋厉公。那时晋国还有一个世家贵族,就是郤家,郤家当时有有三卿五大夫,权倾一时。栾书在厉公面前偷偷暗算郤家,使厉公误以为郤家跟晋国世敌楚国暗中勾结,动了杀机。厉公后来派宠臣胥童灭了郤家。胥童当时趁势要把栾书杀掉,厉公不忍心,阻止了胥童。结果后来栾书趁厉公出游,派家将袭击厉公,将厉公囚禁,杀了胥童。栾书将厉公囚禁了六天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厉公杀死,迎立晋室另一支后裔的公子周,那就是晋悼公,现在的大王就是这位悼公的儿子。栾家因了这份迎立之功,就更加发达起来了。”
斐豹咋舌道:“这个栾书也太厉害了吧,灭了两大世家,杀了一个诸侯。”他先前见栾家人逃命时竟拿老弱妇孺做障眼布,精英青壮偷偷先行溜走,已知这家人品性不怎么样,这时听了范约讲的这一大堆栾氏丑史,就更不同情栾家人了。不过昨夜东门的妇孺尸首着实令他难过,而督戎州绰二人的丈夫气概也着实令他心折,因此还是存了愧疚之心,但这份愧疚之心经过范约的这一大段开解,已经淡得多了。
范约见他愁眉已展,便笑嘻嘻的开起玩笑来:“斐豹,你可知道,这个赵氏奇冤一出来,除了栾家,还有谁名声受损?”
斐豹道:“自然是那晋国公主庄姬。”
范约说:“不错,所以从那以后到现在的三十多年里,晋国的公主只能远嫁国外,晋国的世家贵族,再也不敢娶晋国的公主,以免如赵家那样遭遇奇祸。现在我们晋国有个公主,是晋侯的妹妹,叫做姬孟,已经将近二十岁了,因为不舍得远嫁,还待字闺中,至今还没有世家公子敢向她提亲呢。”
斐豹正寻思范约为什么扯到现在的晋国公主那去了,范约却低声取笑道:“上次你跟州绰比武,姬孟在看台上一直盯着你目不转睛,我看她跟她哥哥一样,都看上你了。”
斐豹吓了一跳,真想问问范约“是不是你自己看上我了,要不然怎么这么注意谁看上我的问题?”不过斐豹一想到被徐无忧逼着发过的毒誓,满腹的花花肠子便都凉了下来,不敢再招惹范约,只顺着她的话嘿嘿笑道:“我哪高攀得起?”
却见一个家人过来通报:“晋国长公主到!”
范约笑道:“看,人家找你来了,我没说错吧。”
晋国公主姬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多名侍女寺人。寺人便是后世的太监。
她见了斐豹,问:“斐豹,叔向便是关在这里的么?把门打开,我要下去看他。”又回头对侍从们说,“你们在此候命,不必跟下去。”
斐豹看向范约,见她也点了点头,忙打开地牢大门,领公主下去,走过一段斜向下的甬道,便是一大间地牢,叔向、伯华、籍偃三位大夫全关在这里。
叔向三十多岁年纪,相貌平常。斐豹心道:怎么叔虎那般英俊,这个叔向却长得普普通通,到底是不是一个爹娘生的?这还不算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公主怎么不去看叔虎怎么被处死的,反倒要跑这地牢里头来看望叔虎这并不英俊的哥哥呢?像公主这样不到二十的女孩子,不正是处在最喜欢帅哥的年龄么?那个十六岁的范约,别看说起晋国历史来头头是道,说起晋国现在的帅哥来可是更加劲头十足如数家珍的。
这么胡思乱想一番,公主跟叔向说了些什么,斐豹便没听清,只听公主称叔向为先生,又说起幼时跟叔向学习过诗书的往事,才知道公主是要来探望一下老师。
斐豹便想起自己的师傅来,算来算去,他自己的师傅里最厉害的只有一个,就是卖给他白犀牛皮内衣的老聃,当初自己小时候被他逼着学了三个月的道经,想不到后来竟然大有用处。老聃那时才四十几岁年纪,就被自己骂做“臭老头儿”,现在有十来年没见他了,他也该五十多岁,只怕真的老了。那件白犀牛皮内衣,他一直还穿在身上呢。
斐豹正胡思乱想,从地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前日秋猎时见过的晋侯宠臣乐王鲋。
乐王鲋走过了跟公主见了礼,便对叔向说:“先生是晋国肱股良臣,我回去一定替你跟大王求情。”
叔向不理他。
乐王鲋等了半晌,不见他回话,只好跟公主说了两句话,便告辞出去。从他来一直到他走,叔向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正眼看他。
公主姬孟问叔向:“先生为何不理他?”
叔向说:“我的事情靠他没用,得靠祁奚祁大夫。”
公主奇道:“乐王鲋是我哥哥的宠臣,他要什么我哥哥都给他的,既然他肯替你求情,怎么会没用呢?那祁大夫很老了,早就退休回乡,不问世事,怎么能靠得着他呢?”
叔向说:“乐王鲋是个小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而且从来都是顺着大王的意思说话,从来不肯违逆他的意思,这才那么受宠,他怎么肯真的为我说话?落井下石才是他这种人会做的事情。祁大夫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怎么会独独漏了我?这次肯定得靠他说话才能救我。”
公主听了,马上告辞,出了门,找到范约,说:“把斐豹借我用一下,我有急事出门,要他替我赶车,明天便把他还给你。”见范约面露难色,公主笑道,“你把他借给我用,我就饶了这回你在我背后胡说什么我嫁不出去的事。”
范约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跟斐豹的玩笑话,竟然被不期而至的公主听到了,不敢再说半个“不”字,只好让斐豹随公主而去,自己另外找人看守地牢。
☆、九.诸侯会
斐豹被公主叫去,坐在御者的位置上,拿着晋侯赐给他的那条金银牛皮丝马鞭赶车。
公主要到祁家的封地去找祁奚祁大夫。据她说为了减轻重量,加快速度,所有侍从一律不许跟上车,只要留一个赶车的斐豹就够了。“反正他又会干活功夫又好,御者护卫的活他一个人就能包了,我还要别人干什么?”那些侍女寺人无奈之下,只好回宫,跟晋文公汇报这个意外情况的时候,几乎没说成公主已经和斐豹私奔。
赶路的时候,公主问:“斐豹,你的御者鞭法不是很厉害么?怎么今天这马车跑起来并不比从前最快的时候快阿?”
斐豹说:“公主,这个鞭法是拿来打架的,马车走得快不快,那是看马好不好,不是看马鞭好不好。”
“嗯,那你这个鞭法既然这么强调以柔克刚,是不是更适合女子学习阿?”
“阿?这个我不知道,没试过。”
“那么回头救了叔向以后,你多来宫里走动,教我御者鞭法好了。”
斐豹心中苦叫:那样我会经常遭到晋侯的骚扰的!
“你干嘛发愣阿?不情愿么?对了,我哥哥下个月要召开诸侯大会,向全天下通缉栾氏乱党,你护送我偷偷过去看看热闹好不好?”
斐豹只觉得脑袋大疼特疼起来:“公主,我还是范家的奴隶呢!哪能跟着你到处乱跑阿?”
“哼,你居然宁愿做范家的奴隶,侍候范约那小妮子,都不愿来当我师傅!”
“公主,御者守则第一条,赶车时不能跟人说话,否则会出车祸!”斐豹说完,再也不理会公主在后面说什么,专心赶车,省得头疼。
他们午后出发,赶到祁奚家,二更已过。
趁公主在里屋给祁大夫解说这场驱栾运动始末和叔向险境的时候,斐豹在祁家大屋里用了饭,喝了水,正准备好好歇一气,躺下来睡他一大觉,忽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蹬蹬蹬走过来说:“公主说你功夫好,走,咱们连夜赶去绛都,救叔向去!”原来这人就是祁奚。
“阿?马会累死的!”
“我已经吩咐下人给公主的车换了马。”
“那样我会累死的!”
“哼,年纪轻轻就这么懒!”祁奚转头看到姬孟进来了,说,“走,公主,我们这儿每天半夜里这个时候都有一辆邮车送信去绛都,我们坐邮车去,你这个御者太懒,咱们不理他了。”
“可是邮车好脏的。”姬孟有点犹豫。
“哎,现在的年轻人阿。”祁奚长叹一声,便自己转身出门搭邮车去了。
斐豹脸红了,只好起身出门,去赶公主那辆马车。公主姬孟坐在马车里,说:“咱们快去追那辆邮车,请祁大夫跟我一起坐这辆车。就这么让他坐邮车去,我们会被人笑话的。”
但是他们赶上邮车后,好说歹说,祁奚都不肯下来换车,他们只好跟在邮车后面进了绛都。后人在《左传》中记述这段小故事时说“祁奚老矣,闻之,乘馹而见宣子”,“馹”就是古代驿站用来送信的车,可见我国春秋时的先民就已经拥有经常往国都送信的邮车了。
进绛都时天已麻麻亮,祁奚径直找到范宣子,趁着范宣子睡眼朦胧的时候,先引用了一堆《诗》《书》上的话,这是那时文化人的标志,说话前先引两句经典。
祁奚说:“《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徵定保。’”看看范宣子有点晕,接着便说,“叔向这人聪明。他给国君谋划的策略,还很少有错误的,他给国君提的好建议层出不穷,就没断过。晋国有叔向这种人,那是社稷之福,就算犯了罪,也该赦他十次八次的,这才能鼓励那些有本事的人来为国君效劳。眼下不过是他弟弟叔虎犯了罪,而且斩都斩了,再说叔向跟叔虎不是一个娘生的,平时感情也不怎么样,干嘛还要把叔向扯进来?你逐栾氏,大家拍手称快;你杀叔虎那帮人,大家也没意见;你要是把叔向给杀了,那可就不得人心了!”
范宣子频频点头,他其实是困成这样的,大清早让人从被窝里揪出来,谁都会有这种症状。
祁奚见了,认为自己使命已经完成,便说:“你答应就好,我告辞了。”
叔向就这么被救了下来。
绛都局势一平定下来,晋侯就派使者给各个诸侯国发贴子,邀请他们参加定于一个月后在晋国商任举行的诸侯大会。
那个时候,诸侯大会是天下最高级的各国首脑会议,但是这个最高会议,一般不会在会议室里,而是在露天举行,或在河滨或在丘上,就是那种视野比较开阔的地方。因为一则各国诸侯都带了军队来,要有地方容纳,更重要的一点则是,露天的地方一览无余,不必担心有某个诸侯不守规矩,提前在此陈设甲兵搞小动作,威胁到其他诸侯的人身安全。
商任的会场是一个宽宽大大的土台子,上面栽了一圈树。开会的时候正是初冬,会场上的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小半黄叶子挂在树上。
斐豹提前去看了看会场,回来对公主姬孟汇报说:“公主,会场上空荡荡的没地方躲,本来有些树的,叶子都掉得差不多了。我看你还是别去偷看诸侯大会了!”
“阿,这个好办。”姬孟转头对侍女说,“你们赶紧给我用黄色绢布剪成叶子绑在大树杈上,要能遮住我和斐豹那么大的大树杈和那么多的叶子。今天晚上我就要,快去做!”
第二天一大早,斐豹和公主来到商任会场,爬到一棵粗壮的大树上。这棵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但是斐豹和公主拿着两大根缀满黄布做的假叶子的大树杈,躲在树上,显得这棵树非常的枝繁叶茂不同凡响。
过不多久,诸侯们纷纷来到会场,看见这棵树,说:“这棵树真不错,我们就在这下面开会吧!”
参加会议的诸侯有九个,个个都带着几个大臣。
斐豹看到老朋友公孙侨也在其中,心中一阵激动,昨晚宫女们粗制滥造的那些黄叶子,顿时簌簌的掉了几片下来,砸到了两位诸侯,三位上卿。
一个黑胖青年穿着诸侯的服饰,走在两个卫兵的后头,来到会场。斐豹看了心中疑惑:这人看着很面熟,好象当年溱水边对我冷嘲热讽的那个公孙黑。
鲁国的叔孙穆子讽刺道:“阿,这个郑国公子的服饰盛美,倒真象个国君呢!”
晋国的叔向说:“搞错了吧,怎么让两个拿戈的卫兵站到他前面去了!”
公孙黑腆着脸说:“我们的国君不能来了,派我当代表,这些行头是辞行时向他借来的。”
齐国的国子说:“我真替这位公孙黑担心哪!”
公孙黑反击道:“你还是先去担心担心你们齐国的田氏会作乱吧!”说完便走到那边的诸侯圈子里去准备开会了。但他虽然走了,这边的大夫们还在继续谈论他这件事。
鲁国的叔孙豹说:“他这身行头,借了恐怕就不会还了吧?”
晋国的赵武说:“郑君还在,借了不还,怕是有后患吧?”
陈国的公子招说:“办什么事能没后患呢,这一位高兴着呢!”
卫国的齐子说:“如果凡事能预先卜知,就算有后患又怕个啥?”
晋国的乐王鲋说:“《小旻》的最后一章很好,里面提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就照那样去做就是了。”
斐豹耳尖,听见公孙侨偷偷对赵武评论道:“两位叔孙的话贴切而委婉,乐王鲋的话自爱而恭敬,您和叔向的话持其两端而不偏颇,都是可以保持几代爵禄的卿大夫,齐国、卫国、陈国的大夫说的那些叫什么话?嘿,我看他们将来大概都不能免祸。”
赵武笑道:“你们的这位公孙黑呢?”
公孙侨说:“他阿,专横跋扈,将来只会自取灭亡。”
这边手下大臣们七嘴八舌喋喋不休,那边诸侯们已经坐下来一圈,开始讨论正题。
晋侯先开口:“今天请诸位来就是要说说我国栾氏作乱的事情……”
齐侯打断他说:“我们已经知道了。”
卫侯说:“是啊,栾氏一家被逐,现在逃得到处都是,想不知道都难阿!晋侯你不如直接说正题吧。”
叔向一直是这种外交活动时的晋国智囊,会议一开始就站到了晋侯身后,听了齐侯卫侯的话,便跟晋侯小声说道:“主公,这俩人真没礼貌,我看栾氏乱党一定藏到齐国卫国去了。”
树上的斐豹小声问公主:“为什么叔向原来称你哥哥为大王的,今天却只称你哥哥为主公?”
姬孟回答说:“当今天下只有一个大王,就是都城在雒邑的周王,他虽然实际权势不大,也还是诸侯名义上的共主。其他各国诸侯,也就关起门来称称大王而已,这种诸侯大会上,大伙儿都只能收敛一点了。”
晋侯姬彪很不高兴自己一说话就被打断,对齐侯卫侯发怒道:“今天是我主会还是你们俩主会?”
鲁侯说:“大家都安静一点,听晋侯给我们讲话。”
陈侯说:“听着呢,哎呀,这儿的风怎么这么大,吹得我好冷。”
叔向又小声对晋侯发表评论:“陈侯这话不对,有亡国征兆。”
晋侯本来也觉得冷,听了叔向的评论,不敢再说冷,忙说:“安静安静!那个栾氏乱党扰乱我们晋国,是有罪的,而且证据确凿,罪不可赦。他们如果逃到各位的国家去,就请各位把他们遣送回晋国受审,至少也别收留他们。否则的话,我们晋国出兵去抓栾氏乱党,冲到谁的地头上,可别说我们不够客气,侵略了你们。”
代表郑侯来开会的公孙黑说:“我听说栾氏乱党已经逃到楚国去了。”
曹侯说:“那也不必急着组织联军去打楚国。栾氏原来带兵打过楚国,跟楚国有旧怨,肯定在楚国呆不了多久就会逃到别的国家去。”
晋侯说:“是啊,曹侯说得不错,只怕现在已经有栾氏乱党逃到在座各位的国家去了,大家回去以后最好查一查,别搞得这么点小事也要我们晋国替你们查。”
宋侯说:“晋侯你别动不动就威胁我们呀,要以德服人才对嘛!”
吴侯看看晋侯有点想发火的样子,连忙转移话题:“哎呀,怎么老有树叶子往我头上掉?”
卫侯说:“是啊,我这也有。”
曹侯说:“奇怪,这树叶子好像是黄布做的。”
众侯抬头往树上看。
一根大树杈从上面砸下来,众侯起身要逃:“有刺客!”
还没来得及逃走,一个大美人从天上掉下来,砸到吴侯怀里。
吴侯被砸得坐倒在地,本来吓得要死,张嘴要求饶,一看掉在怀里的是个美女,马上改口说:“阿,姑娘你没摔疼吧!”
晋侯吓了一跳:“姬孟,你怎么在这里?”又忙着给大家介绍说,“这个是我妹妹。”
吴侯说:“原来是晋国公主,怪不得如此美丽高贵,摔跤都摔得这么好看。”
姬孟站起身来,仰头冲着树上大骂:“斐豹,你这个臭小子,刚才怎么不拉住我?”
斐豹心说,你公主惊扰了会场没什么,我一个奴隶惊扰了会场可是死罪,你就不能不把我扯出来么?真是的,这么点高度,反正也摔不死你,救什么救?现在是我要人救了!
斐豹从树上跳下来,拜倒在晋侯面前说:“小子无状,请主公恕罪!”
晋侯眉开眼笑:“呀,是你啊,阿豹。不怪你不怪你,你肯定是被我妹子逼来的。”又向诸侯介绍说,“这个是我们晋国第一勇士斐豹。”
曹侯说:“不是督戎么?换人了?”
鲁侯说:“我老婆说晋国有个斐豹,桃花簪子做得不错,还让我来晋国开会的时候带两支回去,不知道是不是这人?”
宋侯说:“听说他打折过州绰的腿,还跟督戎打了一架,不分胜负。”
有几个侯听了,同声称赞:“啧啧,真了不起!”
齐侯不屑道:“不就是范家的一个奴隶么?”
陈侯说:“晋国也太浪费人才了吧,让第一勇士做奴隶?”
晋侯忙说:“他出身郑国商家,不是世家贵族,我也不好提拔他。至于他范家为何不升他做家将,嘿,我听范宣子说是斐豹自己不肯,说做家将跟做奴隶没啥区别。”
大家顿时都表示理解:“原来不是世家子弟阿,难怪!”春秋时能立于诸侯朝廷当卿大夫的都是世家子弟,普通百姓顶多只能当当世家的家将幕僚。
吴侯把晋侯拉到一边悄悄的说:“晋侯,我对你妹妹一见钟情。”
晋侯说:“你好像二十好几了,该有老婆了吧?”
吴侯说:“我的正妻早死,你妹妹一来就可以在我吴国后宫当老大。”
晋侯说:“好,我正想跟你们加强联系好共同对付楚国。你回去准备聘礼,我回去帮你跟我妈说说看。我妹子那边,你现在赶紧联络联络感情。”
☆、公主嫁
大事谈完,两人又谈起私事。
斐豹笑问:“当年我跟你分手时,你正被徐无愁缠得不能脱身,后来你是怎么解决她的?”
子产愕然道:“我还能解决她?你以为徐家的女孩子是好惹的么?我后来硬是被她给解决了,现在徐无愁已经当了好几年我*屏蔽的关键字*,你嫂子了。”
斐豹哈哈大笑:“好你个侨哥,原以为这世上没人能制住你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心中暗想,等以后我娶了徐无忧,和你就是连襟了。
子产怒道:“笑什么笑,以后你有了*屏蔽的关键字*也一样!”想了想自己又忍不住笑道,“嘿,那一次闹得可真大,要不是因为我回城报信立了功,郑君亲自为我说情,又把自己一个外甥女儿许给公孙毫,公孙毫非得杀了我这个抢了他新娘的家伙不可!”
“嘿嘿,”斐豹拍着子产肩膀笑道,“这么算来我还是你们大媒呢!哈哈,一向彬彬有礼的子产居然抢了人家的新娘子来做*屏蔽的关键字*,笑死我了!”
子产也笑道:“呵呵,现在我那小姨子也长大了定了亲,不知道将来洞房的时候又会被谁抢了去?”
斐豹只觉得兜头一盆凉水直泼下来,颤声问道:“你说的是徐无忧?她定了亲?”
“是啊,聘礼都收了,过几个月就要过门了。咦,你怎么了?你跟她才见过那么短时间,那时她又是小孩子,你不会真的看上她了吧?”
“当然不会!”斐豹一向嘴硬,强撑着说,“那小丫头太闹腾,怎么看都不是个贤妻良母的材料,我只是奇怪居然有人肯娶她?”
“何止是有人肯娶她?现在是有人抢着要娶她呢!”
“一个就是公孙黑。”
“哼,癞□□,徐无忧本来不算乖,但是如果跟他配对,那还真是糟踏了天鹅肉。”
“另一个就是我另一家的堂弟公孙楚。公孙黑和公孙楚争聘,差点打起来,后来徐无忧跟我说她要选公孙楚,不选公孙黑,我就叫她哥哥徐无犯收了公孙楚的聘礼。”
“哦。你们家堂兄堂弟还真多。”
子产看看斐豹无精打采起来,又见窗外夜色已深,先前倚墙坐着笑盈盈看自己二人聊天的范约更是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忙说:“嘿,跟你谈得痛快,竟然差点忘了明天晋侯还要接见我,我还是早点回去休息的好,告辞!”
次日一早,很多人都赶去晋宫,看郑使献捷。
斐豹本就要去看子产如何应对,正好公主姬孟想到他也是郑国人,派人来邀他进宫。斐豹便带了嚷着要看帅哥的范约一起,进宫去也。
晋侯昨日已说过要以上宾之礼接待子产,因此这天一早,晋国君臣,便在晋宫大殿中盛装以待子产。
子产身着戎装,英姿勃发,率领郑国使团进宫献捷。
晋侯见了美男,也是眼前一亮,心中欢喜,只是想到郑国并陈之罪还没问呢,不能先把脸色给得太好了,于是又把脸板了起来。
乐王鲋问:“陈国犯了什么罪阿,你们要这么攻伐他们?”
子产说:“陈国的祖先是周的制陶官,我先王认为他做的陶器好用,又是神明之后,所以把大公主许配给他,而且给他陈的封地,让他当了诸侯。我郑国先祖是周室宗裔,立国之后,忠诚勤勉直到如今。陈国跟我们郑国为邻,他们几次大乱,诸子争立,都是靠我们为他立了国君,稳定了局势。他们的桓公之乱,蔡人想立蔡姬所生之子,我先君郑庄公为他们立了五父为国主,不久被蔡人所杀,于是我们又和蔡人共立陈厉公。陈庄公、陈宣公也都是我们帮他们立的。夏氏之乱,陈灵公*屏蔽的关键字*,陈国动荡不安,又是我们帮忙立了陈成公,稳定了陈国局势……”
“嘿,”范约偷偷对斐豹说,“他刚才说到的夏氏之乱是我外祖母和大舅舅的事情。”范约的外祖母是夏姬,大舅舅是夏姬的大儿子夏征舒,夏姬守寡,陈灵公与夏姬私通,言语间辱及夏征舒的先父,被夏征舒所杀,造成陈国一场大乱。
斐豹早听范约说过夏姬的故事,因此心下也明白,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学你外祖母,搞出个什么范氏之乱来,好名扬天下?”春秋时人们并不在意女子贞节,因此斐豹拿这个开玩笑,范约并不以为忤。
公主姬孟却不爱看他俩调笑,暗中踩了斐豹一脚。
“嗷!”斐豹低低惨叫一声。
范约问:“怎么了?”
斐豹说:“范氏之乱来了!”又看看姬孟笑道,“也许叫姬氏之乱更好一点?”
那边子产继续说道:“我们郑国对陈国有这样好几次存亡续绝的大恩,这些想必晋侯您也知道,可是现在陈国忘了我们先祖周王的大德,又轻视我们郑国一直以来的大恩,弃我们两国一直互为姻亲的良好关系于不顾,仗着楚国兵多,带着他们欺凌我国土,掳我人民,烧我郭舍,填我水井,伐我森林。因此,我们击退他们的侵略后,就派人上告晋侯他们的过失,并派兵攻打他们。陈国自己也知道罪孽深重,所以向我们投降,献地、献民、献兵。我们于是挑了此战中最好的战利品,来向晋侯您献捷。”
范宣子问:“你们打败他们也就是了,为什么还把他们给吞并了?”
子产说:“先王有命,只要罪大,诸侯也可除国。何况过去天子之地,方圆千里;诸侯之地,方圆百里。如今像晋国这样的大诸侯国,方圆数千里,如果不是侵夺吞并小国,哪能有如此之大?”
晋侯宠卿程郑问:“那你为什么穿了戎装来我晋廷?耍威风么?”
子产说:“周天子旧制,献捷着戎装,子产不敢废弃!”
范宣子见他对答如流,无话可问,于是冲赵武使眼色,要他拿主意。
赵武说:“子产所说的理由都很通顺合理。犯顺,不祥。”
于是晋侯下令,接受子产所献的战利品,这也等于是承认了郑国的战果。
这次献捷,使得子产的贤名,播于天下。
献捷仪式之后,晋侯设燕,群臣相陪,款待郑国来使。
燕是安逸之义,是春秋时国君或主人在后寝举行的一种酒会,后来“燕”字渐转为“宴”字,是后代宴会的源起。
燕礼有两种,一种是燕同姓,往往大块吃肉,大樽喝酒,脱鞋登堂,彻夜放饮,一醉方休;另一种是燕异姓,讲究礼节,要求适当得体,谦让而止。
郑国与晋国同是周室宗裔,同为姬姓,加上这次子产表现出色,令晋国君臣悦服,因此晋侯便下令采用燕同姓之礼,以求宾主尽欢。
公主姬孟一听说是燕同姓之礼,笑道:“斐豹,这次宴会比较随意,你想不想进来看看热闹?”
斐豹正因少时好友子产在晋国大大露脸而高兴,笑道:“好阿,去就去,正好跟子产抢酒喝去。”
范约嘟着嘴说:“我也要去!”
姬孟笑道:“臭小妮子,谁又不让你去了?还要嘟着嘴?”忽然神色一黯道,“范约,我要出嫁了。再过两个月,你就不用老担心你的斐豹会被人借走了。”
斐豹一愣:“阿,公主要嫁到哪里去?”
姬孟忽然恼怒起来,狠狠掐了斐豹一下,斐豹疼得“嗷嗷”直叫:“干嘛?要虐杀奴隶阿?”
姬孟恨恨的说:“是啊,就是要虐杀你!谁叫你上次陪我去商任诸侯大会的时候,我从树上掉下来,你不肯拉住我的?”
“不会吧,公主?那么点小事,你居然恼恨到现在?”
范约也笑道:“是啊,这样太没风度了,怎么能这么记仇呢?”
姬孟怒道:“知道么,我这次要嫁到数千里外东海之滨的吴国去,就是因为你那次不肯拉住我的缘故!就因为你没拉住我,我那次才砸到吴侯怀里;就因为砸到吴侯怀里,吴侯才花痴一般马上向我哥哥提亲。现在聘礼都已经送过来了,再过两个月,等母亲和哥哥为我准备好嫁妆,我就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