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里路左右,我突然瞥见小径旁长草堆中有道光芒,于是停下脚步。一根橙色的金属棒在那里,显然和特斯拉用的完全一样。我心想还是保留这个此次非比寻常会面的纪念品好了,于是把它捡起来带下山,到现在我还保留着它。
1900年8月19日
今早吉尔平载我到实验室,我发现特斯拉的情绪十分低潮沮丧。
他对我说:“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还有许多工作未完成,而我知道你很快得返回英国。”
“发生了什么事?”我很高兴昨天争执的怒气都过去了。
“我以为处理活的有机体会比较简单,它的结构比金属元素来得单纯许多,生物本身已经包含微量的电流,我依此假设进行实验,想提高生物本身的能量就好。但我实在不解,为什么行不通!计算的数值应该是正确无误的。你自己过来看看。”
我注意到实验室里,艾利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好战姿态站着,手臂抱胸,下颚突出,就像一个怒气冲天的男人正处在防守状态。他身旁是一个木质小笼子,关了一只睡着的白脚小黑猫。
我走进实验室时,艾利盯着我看。
我说:“早安,艾利先生!”
艾利却大叫:“我真希望你没有提出这个计划,安吉尔先生。我把我小孩的猫带来,保证它不会受伤,特斯拉先生昨晚向我明确保证!但现在他却说,如果我们用这可怜的小动物做实验,一定会杀死它!”
“我不在乎。”我对特斯拉说。
特斯拉回答:“我也不在乎。你认为我残忍无情,要折磨上帝美丽的创造物?来看看吧!”
他带我到那部仪器,这是他在一夜间重新打造的。离它一两尺远时,我震惊地往后退!大概有半打黑亮硕大的蟑螂散布满地。它们是我看过最令人恶心的东西。
特斯拉注意到我的反应:“它们死了,不会威胁你了。”
艾利大喊:“对,死了!那就是问题所在,特斯拉先生打算让这只猫面临相同的危险。”我看着地上那些恶心的昆虫,唯恐它们复活。
特斯拉用他的靴子轻推其中一只蟑螂,把它翻过来:“看起来我建造了一部杀蟑螂的机器。它们也是上帝的创造物,我很沮丧。我并不是要建造一部杀生的机器。”
我问:“怎么回事?你昨天听起来非常肯定。”
“我重复计算过许多次了,艾利也核对过。这是每位实验科学家的梦魇:理论和实际结果无解的歧异。我承认我很困惑。我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我可以看看计算结果吗?”
“当然可以,但你不是数学家,恐怕看不太懂。”
他和艾利拿出一本活页笔记本,上面记载计算数值,我们一起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特斯拉以我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计算原理和结果给我听。
我尽可能点头,最后,我注意到计算结果,突然灵光乍现:“你说这是决定距离?”
“那是个变因,实验中我一直都从理论上设定为一百公尺,但你可以看到,传输的东西丝毫没有移动。”
“那这里的数值呢?”我指向另一行。
“角度、方位点。能量三角锥可以设定瞄准任何角度。再次强调,目前完全是理论性的。”
我问:“你有高度的设定吗?”
“还没有,目前只是瞄准实验室东边的天空。只要注意不是对准另一物品,就不会造成再次实体化!”
我看着整齐的计算过程。虽然不知道它发生的过程,但我冲出实验室望向正东方。如特斯拉所言,那个方向是一片空旷,高原的地势就是从那边缓降。我赶快跑过去往下望,看到山腰旁曲折蜿蜒的小径。
我返回实验室,从皮箱里拿出我昨天傍晚在小径旁找到的铁棒,递给特斯拉。
我说:“这是你实验用的东西吧?”
“没错。”
我告诉他在哪里找到的。仪器旁边有另一根相同的金属棒,特斯拉把两根铁棒握在一起,艾利和我站在旁边,对两根铁棒的一模一样啧啧称奇。
“这些记号,安吉尔先生!”特斯拉倒抽一口气,轻轻触碰一个整齐蚀刻的十字记号, “这十字记号是我刻上的,以确定是这个物体穿越天空被传送出去。但是……”
艾利抢着说:“它被复制了!”
特斯拉问我:“你说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带他们到外面,指向山下的方向。
特斯拉陷入沉思:“我需要看看那个地方!”然后他转头命令艾利:“把经纬仪拿来,还有卷尺!快!”
就这样我们动身前往小径确实的发现地点。
我本来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但走远之后,我也不是很确定。大树、碎石、茂密草丛,一切都很像。而且特斯拉不停比画着手势并说话,我实在不能集中注意力。
最后我在小径一转弯处的长草堆前停下来。艾利小跑步紧跟在后,很快就追上我们,特斯拉指示他架起经纬仪。一些简单步骤的测量就足以让特斯拉认定不可能是这里。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找到另一个可能地点,在实验室正东方。我们考虑到这处山坡的陡峭,铁棒可能弹起并在地面上滚动了一段距离。这可能是它最后落地的位置。
特斯拉很开心。当我们走回实验室,他又陷入沉思中。
我也在想事情,一进实验室,我就说:“我可以提出个建议吗?”
“我真的很感谢你,先生。直说无妨。”
“既然你可以调整仪器的设定,可不可以不要朝东边的天空对准,只是短距离地传送东西?或许就从实验室这一头到那一头,或是实验室外面?”
“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安吉尔先生!”
认识特斯拉以来,我从没见过他如此兴高采烈。他和艾利马上着手准备。我再次变得多余,就安静地坐在实验室后方。
当特斯拉和艾利全神贯注在工作时,进食非常不规律,所以我早已养成带食物来实验室的习惯,吃着旅馆准备的三明治,我陷入一段漫长乏味的等待。
最后特斯拉终于说:“安吉尔先生,我想我们准备好了。”
我检查仪器,完全像观众被邀请上台检查魔术师的道具一般,我和特斯拉去外面,证实他设定的目的地现在没有任何金属棒。
他放好金属棒并操作控制杆,令人兴奋的碰撞声宣布实验圆满完成。
我们冲到外面,千真万确的,草坪上是那橙色铁棒。
回到实验室内,我们检查原本的铁棒,冰冷如石,但和草坪上另一根铁棒是一模一样的。
“明天,先生,在我高贵的助理允许下,我们会将猫安全地传输到另一地点。如果成功了,我想你会很满意吧?”
我高兴地说:“没错,特斯拉先生,你说得没错。”
1900年8月20日
成功了。小猫毫发无伤地飞越天际。不过机器发生小小的故障,特斯拉又全神贯注在工作上,我再次被赶回旅馆,为时间的流逝发愁。
特斯拉答应我明天再示范一次,他保证这次不会再出问题。我觉得他是急着想拿到剩下的费用。
1900年10月11日
德比郡,克德罗大宅
没想到我会有这一天。我的哥哥亨利发生意外死了,因为他没留下任何子女,我因此继承了父亲的头衔和土地。
现在我长住在家族的大宅中,已放弃舞台魔术师的事业,每天都忙着家族资产的事,还得处理一堆因亨利奇怪、错误的判断造成的许多现实问题。
现在我的署名是:鲁伯特·凯特德十四世。
1900年11月12日
我刚从伦敦回来,此行卖掉了旧公寓和工作室。在克德罗的家族资产已濒临危机,我急着筹钱来整修房子和一些地产。也开始后悔,自己竟挥霍了表演事业所累积的几乎全部财富在特斯拉身上。
当我最后快要离开科罗拉多州时,亨利意外去世的消息传来,我匆忙返回英国,并付清剩下的费用,那时我还没料到自己的生活即将再次面临剧烈的改变。
伊斯林顿的房子让我充满回忆,相当错综复杂的回忆,尤其是回想起早年待在伦敦的时光。那时我不过是个男孩,继承权被剥夺,为人处世都缺乏经验,还在受教育,没有任何专业训练,但我为自己开拓了人生,对抗失败的威胁,最后累积了一笔不错的财富且变得相当有名。
我以前是,我想现在还是,处于魔术表演界的顶端。但我不满足现有的成就,把大部分的财产投资在创新的魔术仪器上,这些仪器带给了我崭新的成功动力。
我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中,最后寄了一封信给茱莉亚。我很想她,尽管我们已经分开了好些年,但我早期在伦敦的生活和她画上了等号。爱上她的那时期,就等于我早期所有的计划和梦想。
出乎意料地,我很高兴茱莉亚答应见我,于是两天前我与她及孩子们在一位朋友家共度了一下午。能再次见到他们,我十分激动,也忘了提起事先想好的提议。爱德华现在16岁了,长得高大英挺!莉蒂亚和佛罗伦丝是如此美丽温柔!整个下午我的视线都无法离开他们。
茱莉亚一开始显得很冷漠孤傲,但被我激动的表现深深影响,没多久后就卸下心防,温柔地和我交谈。
于是我告诉她一些事情。即使我们曾结过婚并住在一起,我也从没向她透露过我的过去,所以我告诉她的事令她十分惊讶。第一,我曾一度和家人断绝关系,并声明放弃一些房产;第二,我现在已经恢复了家族身份并拥有那房产;第三,因此,我决定放弃魔术表演的事业。
我早就猜到,茱莉亚会冷静接受这一切。只有当我说,她今后会被尊称为茱莉亚夫人,她的沉着镇静才瓦解片刻。一会儿之后,她问我确定要放弃事业吗。
我说:“不然还有什么选择?”
茱莉亚说:“尽管我们分开,我仍继续注意你的魔术事业,也深感钦佩,只是很遗憾地,我不再参与其中。”
谈话时,我感觉到一股绝望自体内涌出,更正确地说是沉入心底;我竟为了那个美国女人抛弃了妻子,以及我那些漂亮杰出的孩子。
昨天,离开伦敦前,我第二次去找茱莉亚。这次只有我和她会面。我为过去对她做过的蠢事恳求原谅。我求她回到我身边,再次做我的妻子。我向她允诺在能力范围内,我会答应她任何事,只要她回来。
她先拒绝了我,但答应会好好考虑。我想我也是活该。
之后我搭上夜班火车回谢菲尔德,满脑子想着和茱莉亚重修旧好的事。
1900年11月14日
现在,我被迫全心全意思考钱的问题,面对我眼前这栋腐朽老旧的祖宅。在特斯拉那里挥霍了一大笔钱后,我立刻就为缺乏现金而感困窘,这真是荒谬。因此我写信给特斯拉并要求退款,让他退还我已付的所有金额。
我离开科罗拉多泉已近三个月,他没有给我只字片语的回应。无论情况如何,他都得退款,我同时也已写信给纽约的律师事务所,请他们下个月开始对特斯拉提出诉讼。假使他收到信后立刻退款,我就不提出诉讼,如果他不退款,就自行负担后果。
1900年11月15日
我要回伦敦了。
1900年11月17日
回到德比郡,对坐火车奔波感到厌倦。可是对现在的生活,我非常满足。
茱莉亚提出一个建议,关于我们未来在一起的可能。而我必须做一个简单的决定。
她说她会回到我身边,但我得继续我的魔术表演生涯。她希望我离开克德罗祖宅,住回伊斯林顿的房子。她说她和孩子们不想搬到一间偏远又陌生的房子里去。她很直接地向我表达,我明白这没有讨论余地了。
为了说服我,同时也是为我好,她补充说明了四点:
首先她说,她和我身上都流着表演的血液,尽管目前她视孩子为最重要的事,但她还是希望参与我未来的舞台表演生涯。(我猜她的意思是以后没有她同行,我就不准到国外巡回表演,那么就再也不会有另一个奥莉薇娅出现了。)
接着她说,今年年初我还处在事业高峰,但卑鄙的博登因我的弃权而几乎拿下王冠。他还是一直表演他的版本的瞬间转移幻象。然后茱莉亚提醒我,我唯一可靠的赚钱方法就是表演魔术,而我有义务继续供养她和经营家族资产。最后她指出持续在伦敦表演不会让我失去所继承的遗产,一旦退休的时候到了,房子和地产仍都等着我。整修或管理事务,都可以在伦敦处理,不成问题。
因此我返回德比郡,表面上是处理这边的事,实际上,我的确需要一些独自思考的时间。
我不能放下照顾克德罗住宅的责任。那里家中有佃农、家仆,还有家族对地方议会、教会和教区居民传统上所承担的义务。我很认真地考虑这些事情,无疑地,家族责任感一直在我血液中流动。
但我能够真的做什么吗,如果我破产了?现在看起来破产很有可能。
1900年11月19日
我想要与茱莉亚和孩子们重逢,但这么做便得接受茱莉亚的条件。搬回伦敦并不困难,但重回舞台表演?我十分抗拒。
我离开舞台才几个星期,但表演已经成为我沉重的负担。记得在科罗拉多泉得到亨利死讯的那天,我对亨利在巴黎的意外死亡没有多想;我只想到自己,觉得松了口气,真正宽心:我终于摆脱幻术表演所引起的疲劳以及精神压力。
每日练习的时光将不再,一个令人感激的终止。不用在可怕的地方小旅舍或海滨旅馆过夜,不再有疲惫的火车旅程,不用再对现实无休止地留意和走心:确认道具和戏服会和我同时到达、检查剧院后台、付员工薪水等许多不重要的琐事。这一切突然从我生活中消失了。
我同时也想到博登。那个打不倒的敌人,潜伏在魔术世界,一再准备发动攻击的敌人。
假如我不再回到魔术世界,我不会想念这些事情。我心里早已对这些事渐渐产生厌恶之感。
然而茱莉亚打动了我。
制造惊奇的魔术效果时,观众席传来的欢笑声,聚焦在我身上的灯光,工作时与其他表演人员建立的惺惺相惜,表演尾声时的掌声喝彩。
最重要的,声望、世人钦佩的眼神、尊敬、社会最高层的认同。没有一个诚实的人敢说这些不具任何意义。还有表演的报酬,我渴望那些金钱!
所以问题不是我要不要答应,而是我能多快说服自己。
1900年11月20日
再次搭火车去伦敦。
1900年11月21日
我在伊斯林顿,有一封特斯拉的助理艾利寄来的信。我现在照抄下来:
安吉尔先生钧启:
我想您还没听说吧,特斯拉先生已经离开科罗拉多州,据传闻将把他的研究工作移到东岸,可能是纽约或新泽西。这里的实验室已被他的债权人查封,目前正在寻找买主。我在这窘境下被遗弃,特斯拉还欠我一个多月的薪资。
然而我想您会很乐意知道,特斯拉先生在某些事上还是很有信用的,您购买的设备已送到您的工作室。一旦仪器正确地组合起来(我已亲自写下组装说明),仪器就可以正常运转,且确实依照了您的要求。仪器可以自我调整,应该可以持续好几年无须校正修理。您唯一要做的是保持仪器的干净,在电流接触点变得黯淡无光时将之擦亮。
一般来说,机器一有损伤就必须修好。特斯拉先生附上了一组备用零件,以供未来正常使用下更换所需。其他部分的零件,如木柱,可以从一般正常渠道取得更换用的材料。
我当然很想知道您要用这非凡的发明物来表演什么幻觉魔术,因为如您所知,我是您的崇拜者。尽管您没有目睹,但我可以证明雪鞋(就是那只我小孩的猫)已被安全地传送好几次,现在再度回到我家当宠物了。
先生,最后让我这么说,我很荣幸在建造这部仪器时参与了一部分的工作,无论多么微不足道。
附带一提:您曾经非常善良地,对我冒失表演的小小戏法表示称赞并佯装困惑。既然您曾说您想知道那戏法的解释,我就告诉您,那五张纸牌和消失银币的小魔术,是典型的手心隐藏和控制力道手法。您对这戏法的反应让我相当欣慰,若您需要,我也会乐意转寄每个动作的详细说明。
费尔罕·艾利
1900年9月27日
一读完信我就赶到工作室。问邻居是否有从美国寄来的巨大包裹最近到达了,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1900年11月21日
今早我把艾利的信函给茱莉亚看,完全忘记了一件事:我还没告诉她去美国的那趟旅程,还有我去那里做了什么。她当然十分好奇,于是我向她解释。
听完我的解释,茱莉亚说:“所以你的钱都花在这里?”
“对。”
“特斯拉很明显已经卷款潜逃,我们却只有这封信来证明仪器的存在?”
我要茱莉亚放心,艾利可以信任,而且这封信完全出乎我意料。我们开始谈论包裹寄送途中可能会发生什么状况,它现在可能会在哪里,我又该怎么寻回。
然后茱莉亚说:“这幻觉表演有什么特别之处?”
“幻觉本身不特别,是完成幻术的方法。”
“博登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我就知道你还没忘记博登这个人。”
“亲爱的,是艾尔弗雷德·博登先挑起我们之间的不合。我想了好几年,每件出差错的事都可以回溯到他攻击我的那天。”
泪珠已在茱莉亚双眸中打转,露出悲痛的光芒,但她的语气平静愤怒,且不带任何自怜。
“若他没有伤害我,我就不会失去我们第一个小孩,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裂痕也不会发生。然后你开始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即使接下来我们生了那么多可爱的孩子,也无法弥补博登那天所作所为的残酷;而你们之间持续了那么久的仇恨,也一定是因为你无法忘记那股愤怒。”
“我从未和你谈过那些报复,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不笨,鲁伯特,我偶尔会在魔术杂志上读到评论。”
我并不晓得茱莉亚一直订阅那些杂志。
“你一直是我最关心的人,亲爱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从不和我讨论那一连串攻击?”
“我想,我是有点羞愧。”
“想必博登是先挑起争端的人?”
“我必须保护自己。”我告诉茱莉亚我对博登做过的调查,还有我企图找出他达成那幻觉表演的秘诀。然后我说出自己对特斯拉装置的期望。
“博登仰赖标准的舞台欺骗手法,他使用橱柜、灯光和化妆,而当他传送自己穿越舞台,进入一个设备再从另一个出现。表演很精彩地完成,但这个秘密不仅被他的道具所隐藏,也因此显得平庸无奇。
“特斯拉装置的美妙之处在于戏法可公开执行,传送完全不需使用道具!假使一切如计划,我就可以把自己传送到任何位置:舞台空旷之处、包厢、前排观众席,甚至观众席中任一空位!所有会对观众产生最大震撼效果的任何地点。”
“听起来有点假设的意味。所以一切还在计划中?”
“艾利在信上说,仪器已经寄来了……不过我还没收到!”
我对特斯拉装置的热衷,茱莉亚是最好的听众,接下来一小时或更久,我们讨论这将是什么样的契机。茱莉亚很快看出一个核心问题:如果我能公开在舞台上表演这项戏法,博登会因此永远受挫!
对于未来的所有疑问,茱莉亚把它们从我心中赶走。她确实很兴奋,我们立即展开仪器运送的调查。我有些悲观,毕竟到伦敦运务中心追踪一件大木板箱,可能要花上好几个礼拜。
然而茱莉亚以她克服难题的方式建议:“我们为什么不从邮局开始?”
因此两小时后,我们就找出两个邮寄给我的大木箱,安全地被放在邮务分类中心的无法投递邮件的部门。
1900年12月15日
过去的三周充满了挫败及痛苦,因为我的工作室才刚申请了电力。我就像是个有玩具却不能玩的小男孩。特斯拉的装置从领回来就一直摆放在工作室,没有电流的供应,它毫无用处。
我读了好几次艾利那清晰易懂的组装说明,在我频繁的提醒和催促下,伦敦电力公司终于完成电力供应。从那时起,我便不断地排练,专心在这组不寻常的仪器上。接下来,是我目前练习的心得。
仪器完全可以正常运转,还巧妙设计成可在目前所有电力供应形式下运作。这是说我可以旅行各处去表演这项戏法,无论是欧洲、美国,甚至(艾利在说明中声称的)远东地区。
然而,除非剧院有电流供应,否则我无法表演这项节目。未来接受任何表演预约前,我都必须确定这一点,还有其他许多事项。(后面还会提到。)
可携带性:我知道特斯拉已经尽力,但这设备真是该死的笨重。现在起,筹划机器的运送、拆卸和组装将优先需要考虑。如果我想表演特斯拉装置的传送戏法,就不可能再乘坐火车去表演。
技术演练:必须安装两次。首先是表演当天早上的排演测试,然后是表演中当幕布放下,另一项表演进行时,必须再次安装机器。艾利已经写下如何快速无声安装好机器的方法,但即使如此,这一定会是艰难的工作。需要多次排练,且我将需要额外的助理。
剧院的实体配置。我或者亚当一定要事先勘察。
隔绝舞台:这是一定要做的,但在许多剧院里,这会和后台工作人员造成敌对,因为某种原因,他们认为自己有权利看到行业机密。在我这案例里,允许陌生人看到我在舞台上如何准备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比平常更多的准备工作绝对有必要。
表演后的仪器拆卸会充满风险。直到我想出如何进行前,还无法接受任何表演预约。这些特殊的准备工作真烦人!然而,谨慎的策划和排练是成功舞台魔术秀的精髓,我当然谨记在心。
向前跨进一小步。所有舞台幻觉创作者都会为他们的表演取名,也因这些名字,这些表演在魔术界才广为人知。“一三女神”“斩首”“卡沙达加”就是现今很受欢迎的三项幻觉表演。博登称他改进版本的戏法为“新瞬间转移”(我从未使用过这种名字,即使当时我的确模仿了他的表演)。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决定称特斯拉的发明为“一道闪光”,这表演一定会声名大噪。
顺带一提,上周一,12月10日,茱利亚和孩子们回到我身边,我们一家人将一起住在伊斯林顿。而圣诞假期时,他们将第一次见到克德罗的祖宅。
1900年12月29日
在克德罗的家中。我现在很快乐,因为有这第二次的机会。我不敢回想去年圣诞节与家人疏远的时候,也无法想象再度失去这种快乐。
因此我忙着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避免发生任何意外。我已排练“一道闪光”好几次了,也了解了它真正的运作方式,我必须小心保护它的秘密,即使在日记里也一样。
当孩子们入眠时,茱利亚建议我处理房子的事,我花了很多时间在地产的事上,决心将亨利造成的错误局面处理好。
1900年12月31日
随着19世纪结束,我写下这些事。再过一小时,我要下楼到客厅,茱利亚和孩子们会在那里等我,我们将一家人聚在一起迎接新年和新世纪。这是一个迎向未来,同时记住过去教训的夜晚。
我再度开启了一个秘密,霍顿和我今晚稍早已经完成准备。
想到稍早的事,我的手仍旧颤抖不已。我一直在想该记下什么,最后我决定,唯一的方式是直截了当、赤裸裸地描写。
今天傍晚过后没多久,孩子们已去小睡片刻,以便稍后清醒地迎接新世纪,我告诉茱莉亚我等下的恐怖计划,便留下她独自待在起居室。
我去找霍顿,我们穿过一大片草坪,走向家族墓穴;霍顿找来园丁的手推车装特斯拉仪器的零件。霍顿和我只用防风灯来领路,在几乎一片漆黑中花了好几分钟打开挂锁式的栅栏门。那老旧的锁因废弃已久而很难开启。
栅栏门一打开,霍顿就说他很不安。我很同情他。
“霍顿,我不期待你全程参与这件事,你可以在这里等我,或回屋里,我可以自己来。”
“不,主人,我已经答应你了。坦白说,我不会独自进去那里,而我敢说你也不会。但其实除了我们想象的之外,没什么好怕的。”
我们将手推车留在入口处,继续冒险进入。将防风灯提高到眼前,但前方的光线没有显露太多景象,而我们巨大的影子落在旁边的墙上。
我对墓穴的回忆很模糊,因为唯一那一次进到里面时,我还是个小男孩。
前方是一列往下的粗糙石梯,而阶梯底部变得比较宽阔,有另一道门,门未上锁,但很重而且不好开。我们费了一番力气才开了门,往更里处走进一片极其漆黑的空间。我可以感觉到洞穴在前方延伸,灯光几乎无法穿透黑暗。
空气中有一阵强烈的刺鼻气味,似乎可以在嘴里尝到味道。我放低提灯并调整灯芯,希望光线更明亮些。无数的灰尘在空气中飞舞。
霍顿紧靠着我说话,在这封闭的音响效果下,他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小。
“先生,我应该去把那些东西拿下来吗?”
在提灯的光线下,我只能勉强分辨他的容貌。
“好,我想可以了。需要我帮你吗?”
“你在楼梯底端等我就好,先生。”
霍顿迅速走上阶梯,我知道他想尽快完成这项任务。随着他灯光的模糊远去,我备感孤独,孩童时对黑暗和死亡的恐惧,此刻似乎又涌上心头。
这里大部分是我的祖先,依据仪式被摆在架子和石板上,骨头都已变成碎片,平放在箱子和裹尸布中,被灰尘和几乎风化的衣服所覆盖。当我用提灯四处投射,可以看出离我较近那些石板的隐约形状。
墓穴下方某处,在灯火照射范围外,我听到巨大啮齿动物急忙跑开的声音。我往右边移动,摸到大约腰部的高度处有块石板,我摸黑越过。有些尖锐的小物体,一经触摸就散落了。臭气越发明显,我发觉自己开始作呕。我缩退离去,趁着摇晃的提灯微弱光线,瞥见那可怕的旧生命断片。其余的部分我都看不到,然而我可以轻易想象微弱灯光照射不及的景象。
尽管如此,我将提灯举高并四处摆动,期待看到那里的摆设。我知道事实可能没有想象的糟糕。这些逝世已久的祖先似乎被我的到来唤醒,正在变换姿势,举高他们可怕的头颅或手,发出含糊不清沙哑恐怖的声响,我的存在惊动了他们。
这里还放有我父亲的骨灰盒。我极度恐惧,想跟着霍顿上去外面,然而我知道必须往下走到墓穴深处。我无法确认方向,恐惧使我无法动弹。
我是那种理性的人,凡事实事求是并接受科学方法,然而霍顿离开的那几秒钟,我却受到非理性的折磨。然后我终于听到霍顿的脚步声又出现了,他拖着第一袋用具下来了。尽管他似乎自己应付得来,我还是很乐意转身去帮他一把。霍顿把他的提灯留在手推车上,当我们将布袋拖进门时,几乎是在一片漆黑中做事。
我说:“谢谢你在这里帮我,霍顿。”
“我明白,主人。换成是我,也不会想独自一人做这件事。”
“那我们赶快完成它。”
这次我们一起回到地面上搬第二只布袋。
我原本计划好好探测地窖一番,寻找最好的存放用具地点,但现在我想都不想了。因为提灯的光线不足以穿透黑暗,我知道一切探索都需要在短距离内完成。我害怕探查那些想象中的架子或石板。它们环绕着我,洞穴一直往后延伸,这里充满着死亡和死者,令人想起生命终结、遭遗弃且供老鼠蹂躏的生命。
我说:“我们把布袋放在这里并尽可能远离门口。明天早上我会再下来一趟。带一把比较好用的火把。”
我们一同走向墓穴左边的墙壁,找到另一块石板。我鼓起勇气触摸,似乎没有任何重要的东西在上面,所以我举起两大袋的幻术用具放在那里。
完成之后,我们二话不说,赶紧返回地面,将栅栏门关起。我全身直发抖。在夜晚庭院的寒冷空气里,霍顿和我握握手。
“谢谢你的帮忙,霍顿。我不知道下面会是那样子。”
“我也是,主人。你还有任何其他吩咐吗?”
我仔细想着,最后说:“你和你妻子愿意来和我们一起跨年吗?”
“谢谢你,先生。真荣幸能与您一同跨年。”
我们的远征就此结束。霍顿将手推车推回庭园的棚架下,我穿越东边的草坪,然后绕了房子一大圈到大门口,直接回房间,赶紧写下刚刚可怕的经历。
然而,我没有马上动笔。进入房间时,我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就驻足在镜前。一层厚厚的灰尘附在我的短统靴和脚踝上,身上则满是蜘蛛丝。我的头发纠结在一起,很明显被灰尘给压扁了,还覆盖着我的脸。我的脸就像一副空洞的面具,里面则是一双发红的眼,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被自己的外表吓到,好像一趟家族墓穴的探险已经把我变成墓地居民的一员。
我脱下污秽的衣服,甩开这个可怕的念头,爬进已放好水的浴缸,洗去这所有肮脏。
现在,我写得差不多了,接近午夜时分,我该去找家人了,我将要和他们一同度过这熟悉的节庆,庆祝一年的结束,也是一个世纪的结束,然后迎接崭新时代的到来。
20世纪是我的儿孙们茁壮成熟、兴旺繁荣的世纪,属于旧世纪的我到时将已不在人世。但在逝世之前,我一定要留名千古。
1901年1月1日
我返回墓穴,把用具移到较好的位置。霍顿和我放了一些毒老鼠药,我想未来需要找些比帆布袋更坚固的东西来存放零件。
1901年1月15日
我现在在伊斯林顿家中。尤恩说他已为我接到三个表演预约。两个已经确定,另一个则是以包括“一道闪光”的表演为条件(这在尤恩的提案中看起来相当吸引人)。我全都同意,因此三场预约应该可以全部到手。一共350基尼。
昨天,特斯拉的仪器从德比郡送来,在亚当的帮忙下,我们将零件卸下并安装。根据我的估计,安装时间不到15分钟。
但等到在剧院表演时,必须在十分钟内完成。艾利的安装说明书上表示,他和特斯拉在测试可携带性时,是在20分钟内完成的。
亚当知道这幻觉表演的秘密,他替我工作五年多了,我知道可以信任他,不过为了更保险一点,在每场成功演出之后,我会额外付他十英镑。他和格特鲁德很期待第二胎的来临。
我在“一道闪光”的表演上花了更多心思,额外时间才排练其他几项幻觉表演。距离我上一次的公开表演已有好几个月,我觉得有些生疏。我其实对处理这样的例行工作丝毫不感兴趣,但一旦决定去做,我就开始找回其中的乐趣。
1901年2月2日
今晚我做了一次表演,但未包括“一道闪光”。我把这表演当成重返魔术界的小试身手,再次体验在观众面前表演的感觉。
消失钢琴的表演十分顺利,观众的鼓掌喝彩久久不散,然而表演尾声之际,我发觉自己很泄气、很不满意。
我很想演出特斯拉的幻觉表演。
1901年2月14日
我昨天排练了两次“一道闪光”,明天会再排练两次。我不敢排练太多次数。
这个星期六晚上我将首次表演这道魔术,然后接下来一个礼拜还有一次。我想如果能够定期演出这魔术,那么额外的排练、舞台之外的动作和口白应该都不需要了。
特斯拉曾警告我会有副作用,而且影响很大。使用这仪器非同小可,每次我被这仪器传送,都会十分痛苦。
刚开始是身体的疼痛。我的身体被拆解,变成一个个碎裂的微小粒子,融入空气之中。在极短的一瞬间,我的身体被转换成电波,借由空气传送,在指定的目标上重新组合起来。
砰的一声!我的身体支离破碎!砰的一声!我又再度被组合起来!
强烈的撞击从我身体的四面八方爆发。想象一根铁棒在你手掌心猛捶。再想象十几二十根棒子从不同的角度打过来,打在你的手指和手腕之上。更痛的是手背、指尖、每个关节。更多从肉体里面爆发出来。现在痛苦蔓延整个身躯,从里到外。
砰的一声!百万分之一秒的绝对痛苦!
再砰的一声!那感觉就是如此。
我抵达选定的位置,而且和百万分之一秒前看起来一模一样、完整无缺,却已处在极大痛苦的震撼中。
第一次在克德罗住宅的地下室使用特斯拉的仪器时,我毫无心理准备即将遭遇多大的痛楚,完成之后我瘫在地上,以为自己死了。
在这般巨大疼痛的爆发下,我的心脏和脑袋似乎不可能幸免无伤。我没有任何想法或反应,就好像自己已死去。我重重地倒在地上,陪同我在那里做测试的茱莉亚冲到我旁边。我第一个清晰的记忆是她温柔的手伸进我的衬衫寻找生命迹象。
我惊讶地睁开双眼,发现茱莉亚在身边,能再次感受她的温柔真好。很快我就可以站起来,我再三向茱莉亚保证自己没事,抱着她的身子亲吻她,再一次回复到我自己。
实际上,身体从这严酷的经历中很快就能复原,令人担忧的是精神上的负担。第一次测试那天下午,我强迫自己再测试一次,结果圣诞假期期间大部分时间,我都深深陷在最阴郁沮丧的情绪里。
我已走过鬼门关两次,变成一具活死尸、被诅咒的灵魂。每次演出后都必须收好的工具不断提醒我。我甚至一直到新年前夕都无法面对那阴森可怕的经历。
昨天,在伦敦工作室里,特斯拉仪器重新装配,我认为自己应该至少进行两次排练。我是个表演者,专业的表演者。我必须包装我的工作,给它一层光辉、一股魅力。我必须在一瞬间将自己扔过剧院,且在降落的刹那,我要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出现:一个魔术师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表演!
所以跪坐在地上是不可能的,甚至只是短暂显露出我所承受的痛苦也是不被允许的。重点是,我的骗术有双重意义要传达。
魔术师通常揭露“不可能”的效果:钢琴似乎消失不见、一颗撞球被神奇地复制、一位女士穿越玻璃。观众当然知道不可能的事并没有变成可能。
但“一道闪光”,依据科学方法,却达成了到今天为止都不可能达成的任务。观众目睹到了真正发生的事!但这事实不能被揭发,因为在这里,科学取代了魔术。
所以我必须以谨慎的手法,让我的奇迹看起来没有那么神奇。我不能表现出被猛烈拆开,然后再猛烈地组合起来的样子。于是我试着学习迎接疼痛,并鼓起勇气对抗痛苦,如何在承受疼痛时而不跪下,高举双臂往前站立,并带着笑容鞠躬接受喝彩。去神秘化我的魔术,又不至于太过。
昨晚返家时,我处于极大的绝望低潮,甚至无法思考记录发生的事情。现在是下午了,我或多或少平复了心情,但明天的两场排练已开始让我气馁畏缩、心情郁闷。
1901年2月16日
对于今晚在特罗卡德罗的表演,我很惶恐,花了一个早上在剧院安装仪器,测试并拆卸,然后上锁收回木板箱。
之后一如预期,我与剧院工作人员商量了好一阵子,因为他们对我隔离舞台有些不满。最后我付了一笔钱解决这个问题,才让一切照着我的要求走,也因此这场表演的收入去掉了一大部分。所以除非我以后对这项表演要求比之前还要高很多的酬劳,不然这项表演的成本就太高了。
今晚的表演成败更显重要。
我现在有一两小时的空当,打算陪一下茱莉亚与孩子们,然后再小睡一会儿。然而,我现在相当兴奋,要入睡似乎不太可能。
1901年2月17日
昨晚我安全从特罗卡德罗的舞台把自己传到王室包厢。设备运作完全正常。
但观众并未鼓掌,因为他们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掌声响起时,观众是困惑多于热烈。这戏法需要更多的改良,表现出这表演所隐含的危险性。
必须有聚光灯照射,以凸显我突然出现的位置。我已和亚当讨论过这件事,足智多谋的他提出一项建议,或许可以在仪器上装配一个电子拉手,让开灯的开关由我自己掌控,而不是舞台工作人员。魔术一直在改良。
星期二在同一家剧院我又表演了一次。
我把最精彩的部分放到最后——可以掩饰这项表演造成我身体的衰弱。茱莉亚从观众席上观看表演,而亚当从舞台后方透过布幕的小孔窥视,两人都表示我身体的复原简直没有瑕疵。
这场表演中观众不太专心地看表演正好有利于我,他们不会注意到那唯一发生的瑕疵(我不慎地往后退了一步)。
对我而言,用那仪器做练习产生的可怕影响,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可怕了,且情况已随我每次的尝试逐渐好转改善。我想只要再适应一个月左右,我应该就能承受那种撕裂的冲击,对痛苦不像先前那样在乎。
同时每次冲击后的情绪低潮,已经比开头那几次尝试减少许多。
1901年2月23日
星期二我又表演了“一道闪光”,经过周末的练习,表演已大为改进,同时,报纸评论也对我赞美有加。一切完美得出乎我预料。
昨天在火车上,茱莉亚和我一遍又一遍读出报上的文字,扬扬得意这篇报道将给我的魔术事业带来的光明影响。
我们在德比郡短暂停留,完成这里的表演后就会返回伦敦,回去之前我们将不会知道这篇报道带来的结果。我心满意足地等待。孩子们和我们一起,天气寒冷清明,柔和静谧的荒野景观令人心醉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