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份讣闻是没有署名的,但我知道不是博登所写。里面对我表演生涯的评价是很公平且正面的,再加上我没看见猜忌或那些诡秘怨恨的暗流,通常如果请对手来记录同伴过世时都会如此。但至少我很放心,博登并没有牵涉在这件事里。
安吉尔的后事由律师事务所处理。当然他是真的死了,遗体也真的放在棺木里。我看到安吉尔最后的魔术:他自己葬礼的安排处置。
茱莉亚已是寡妇,而他的小孩变成孤儿。他们都参加高门墓园的葬礼,殡丧典礼仅限死者亲属参加。在遗孀的要求下,记者们留在外面,也不见任何魔术迷或仰慕者。
同一天,我隐姓埋名与亚当一家人回到德比郡。他和格特鲁德同意领薪水继续留在我身边。我能够给他们优渥的报酬。
三天后茱莉亚和孩子们也会回到这里来。茱莉亚暂时是寡妇安吉尔夫人,但当我们从人们的记忆里消逝,她将会渐渐不动声色地成为凯特德夫人,这是她的权利。
我以为我能从自己的死亡里逃离,但这一次这个诡计再也无法称心如意。因为我无法再回到舞台了,我现在扮演的是之前哥哥不承认我的角色,我开始怀疑未来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在洛斯托夫特受到可怕的攻击之后,我已经安排好这次新的存在。我没有衰老,身体状况依然稳定。我很虚弱,看起来却不像会突然猝死。这里的医生重复伦敦的医生告诉我的话:关于我的身体,营养的食物、运动和正面思考就可以逐渐治愈。
所以我发觉自己正重拾从科罗拉多回来后所计划的生活。房子和庄园周围因多年来未好好照料,如今都已衰毁。幸运的是,这一次,我和家人能用一部分资金来整理财产。
我叫亚当在地下室安装特斯拉仪器,我是这么告诉他的,为了重回舞台,我偶尔会排演“一道闪光”。不过它真正的功能,当然是其他的用途。
1903年9月19日
今天原本是我安排鲁伯特·安吉尔死亡的日子,所以我想值得一提吧。但现在,今天就像其他日子一般平静地流逝,而我继续对自身健康忧心不已。
1903年11月3日
我在慢慢康复中:肺炎侵袭,让我几乎一病不起。从9月底我就待在谢菲尔德皇家医院,最后奇迹般地活下来。今天是我回家的第一天,还可以久坐写东西。从窗户往外望,旷野景观相当壮丽辉煌。
1903年11月30日
继续康复中。从伦敦回来后,我几乎已经回复原来的状态。也就是身体还算好,但也不是太好。
1903年12月15日
今天早上10点半亚当来到我的书房,告诉我楼下有位访客等着见我。是亚瑟·科尼希!我惊讶地看着名片,纳闷着他此行的用意。“告诉他我现在没空。”我回书房陷入沉思。
他的来访跟我的葬礼有关吗?对于我死亡的造假,其实算是一种欺诈,也许也算是违法,不过这个结果应该是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的。
但事实是科尼希现在人在这里,摆明知道这葬礼是个骗局。他是来勒索我的吗?我仍然不是很信任他,也不了解他的动机。我让他在楼下焦急地等了15分钟,然后请亚当带他上来。
科尼希看起来很严肃。彼此问候后,我让他坐在面对我的一张安乐椅上。他一开口就向我保证他的来访跟记者工作无关。
他说:“我是以侦探的身份前来,阁下。我以私人身份接受某人的委托,他知道我对魔术世界的兴趣,而且他要我去找尊夫人。”
我很惊讶:“接近茱莉亚?为什么,你有事要告诉她吗?”
科尼希看起来很不自在:“阁下,尊夫人,也就是鲁伯特·安吉尔的遗孀。我被某人委托去找她。但我想到过去的事,所以认为先来你这儿才是明智的决定。”
“到底是什么事,科尼希?”
科尼希带来一只小皮箱,将它放在膝盖上,然后说:“这位委托我办事的某人,他发现了一本记事本,一本私人的自传,觉得尊夫人应该会有兴趣。尤其,我的委托者认为凯特德夫人,也就是安吉尔太太也许会想买下它。但我的委托者并没有发现阁下你,仍然活着,我想我不仅背叛了我的委托人,也背叛了安吉尔夫人。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真的觉得……”
“是谁的记事本?”
“艾尔弗雷德·博登的。”
“你带来了吗?”
“当然。”
科尼希从箱子里拿出一本附锁扣的布面记事本,然后递给我好让我能检查,但这笔记本是锁着的,哪能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回头看科尼希,他手里握着一把钥匙。
“我的委托者要求五百英镑,先生。”
“这是真的吗?”
“我很确定。你只要读几行就会相信了。”
“但是,它值五百英镑吗?”
“我想等你看完会认为它值更多钱。这是博登的笔迹,直接提到他的魔术秘密。里面详述了他魔术的理论,并且说明他完成的许多项魔术戏法。双胞胎的隐瞒生活也略为提及。我觉得那是最有趣的,我敢保证你也会这么认为。”
我掂了掂这本书,对一切感到怀疑。
“科尼希,是谁委托你的?谁想要这笔钱?”
他看起来很不自在,明显很少做这种事。
“你说你已经背叛委托你的客户。你现在良心不安?”
“是的,我很不安,阁下。从你的反应看来,我猜你没听过我带来的这些消息。你知道最近博登过世的消息吗?”
无疑地,我受惊的表情已经给了他答案。
“正确地说,我相信他们兄弟俩其中一位死了。”
我问:“听起来你也不太确定,为什么?”
“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我们都知道,博登兄弟是如何成功隐瞒他们的双重生活,所以当其中一人死去时,活着的另一个也必须消失,这并不令人意外。这足迹很难再继续跟踪下去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噢!我知道了,是委托你的那个人。”
“有间接证据。”
“例如?”
“那有名的幻觉表演,已经不再出现在博登的戏码里了。过去这6个星期里,我去看过他好几次表演,但他再也没有表演那项节目。”
“那也许有很多原因。我也看过他的表演好几次,本来就不是每次都包含这项魔术。”“确实不是每次。因为这表演每次都得需要两兄弟。”
“告诉我是谁委托你,科尼希。”
“阁下,我相信你一定曾经听过一个叫奥莉薇娅·温斯康的美国女人。”
我以为科尼希说的是奥莉薇娅·史文森。但科尼希讲的似乎是另一个人。最后我想起来,奥莉薇娅接近博登时,是用她母亲的姓。
最后当所有事都明朗时,我说:“你知道,基于某些原因,我从未提过史文森小姐。”
“是,是。很抱歉我提到她,然而她真的和这本记事本有很深的关系。我了解温斯康小姐,或是你知道的史文森,多年前曾受雇于你,后来却投向博登的阵营。她当博登的舞台助理有一阵子,但为时不长。我想你就是因此和她断了联络。”
我承认确实如此。
科尼希继续说:“结果是,博登双胞胎在伦敦北部有一个秘密藏身之处。霍恩西一间有钱人住的公寓,其中一个博登在此匿名生活,另一个则在圣约翰伍德享受舒适的家居生活。他们定期轮流替换。投靠博登之后,温斯康小姐就被安排住进了小套房,此后一直住在那儿。如果法院不对她提出诉讼,她会继续住着。”
“诉讼?”一次来了太多讯息,我很难立刻理解。
科尼希说:“温斯康小姐因为没付房租而收到一张驱逐的传票,必须在下星期前搬走。她是没有居留权的外国人,如此一来马上就会被驱逐出境。所以她来找我商量。她知道我对博登的事很有兴趣,认为我或许能帮助她。”
“所以你是为了钱来找我。”
科尼希的表情不太高兴:“也不完全是这样,但是……”
“继续。”
“你应该会很想知道,温斯康小姐并不知道双胞胎兄弟这件事,她到现在还是不相信自己被骗了。”
“我问过她,她知道我在怀疑,但她很坚持博登是一个人。我简直不敢相信。”
“死去的那个博登住在霍恩西公寓时便病魔缠身。听说他好像是死于心脏病,是温斯康小姐找来医生的。博登的遗体被带走后,警察有去看过,并做更进一步的调查,但也没下文。之后温斯康小姐无法直接联络到医生,只有医生的助理告诉她,博登生病又快速复原,已经出院了!
“博登死的时候,温斯康小姐一直在他身边,所以她无法相信!她又去警察局,但令她惊讶的是,警察也是这么说。”
“这些我全是听温斯康小姐说的。依她所言,她并不知道博登还有第二个家庭。博登完全将她蒙在鼓里。而就她所知,博登大部分时候都和她在一起,就算他外出,她也都知道他去哪里。”
“温斯康小姐为了博登的猝死相当震惊且沮丧,她看不出这件事有任何异常。根据她的说法,博登的确是死了。她说在医生抵达前,她在尸体旁待了一个多小时,医生到时,遗体已经冰冷。医生也很仔细地检查,证实眼前之人的确已死亡,然后才回去医院开了死亡证明。”
“然而现在所有相关人士都否认,还有一件事,艾尔弗雷德·博登继续公开出现在舞台上表演魔术,很明显地,他并没有死亡。”
“如果奥莉薇娅一直认为博登是一个人,那她究竟是怎么解释博登死而复生?”
“当然我有问她,你也知道,她对魔术戏法并不陌生。她告诉我,几经思考后,她有个悲伤的结论,那就是博登利用魔术来捏造他的死亡,例如吞下某种药,煞费苦心地布下这场骗局,只为了离开她。”
“你告诉过她博登有双胞胎兄弟吗?”
“有。但她一笑置之,还表示她和这个男人已经在一起五年,有关他的一切她一清二楚。她完全拒绝也许有两个博登的看法。”
我之前也曾如此自问,关于博登双胞胎和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们之间的关系。现在事情更明朗了。看样子,情妇也被蒙在鼓里,而她不愿意承认或她真的从来不知道。
我说:“所以这本记事本意外出现了,解决了她所有的问题。”
科尼希注视着我,然后说:“不是所有问题,但的确是最迫切的几个问题。阁下,为了表示我的诚实,我可以免费让你检视这本记事本。”
他递给我钥匙,然后坐回椅子。
我开了锁。这本日志的字体很小,工整地刻写在纸上,匆匆一瞥并不容易看清楚。我看了开始数页后,后面就迅速翻阅,手指像就在一副纸牌的边缘游走。魔术师的直觉告诉我要小心提防博登的诡计。长久累积的仇恨早已显示他很想伤害我。
我翻完这本记事本的一半,凝视着它,陷入沉思。
这可能是到目前为止,博登对我做出的最精心策划的攻击。科尼希所说的来自奥莉薇娅的消息,和这本包含博登最有价值的魔术专业秘籍的笔记书,这一切都可能是杜撰的。我只有科尼希的话可以相信。假使这本记事本又是另一个诡计,那它实际的内容是什么?一个错综复杂的骗局?会操纵我让我陷入错误的反应?奥莉薇娅·史文森这个人会不会再次威胁到我现在的安定生活,以及我和茱莉亚奇迹般挽回的婚姻?
即使只是拿着这本记事本,我都好像又将自己投身于险境中。
科尼希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阁下,我能猜到您现在在想什么吗?”
“不,你猜不到的。”
“您在怀疑我,你认为博登付我钱,或用了什么方法逼我把这个带来给你,设计陷害你,是这样吗?”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本半开的记事本。
“你可以去查证我所说的事。一个月前,法院审理了公寓房东对温斯康小姐提出的诉讼。你可以去查验法院记录。还有医院方面,工作人员那边的记录有一名身份不明的心脏病患,年纪外表都和博登相吻合,而且正好是在温斯康小姐说博登猝死的那天被送到医院。”
“科尼希,十年前你误导我追查了一连串造假的证据。”
“是这样没错,我也一直很懊恼。我已经说过,我这么投入在你们之间的秘密正是因为这个错误。现在我向你保证,这本日记绝非造假,我也已经说过日志为什么会出现。而且,活着的博登可是非常希望取回它。”
“日记怎么没有落在他手上?”
“温斯康小姐察觉到它可能的价值,也许可以被出版。她急需用钱,所以想到也许对你或你的夫人来说,这本日志会更有价值。所以她把记事本藏起来。博登当然不能为这本日志而亲自去找她,但十天前刚刚有人闯入她的套房翻箱倒柜,这应该不是巧合吧?没有东西被拿走。而这本日记被她藏起来了,所以现在才会在这里。”
我再次翻开笔记本,心想这快速翻阅纸张的动作,就好似魔术师要求观众选择一张特定纸牌的经典动作。我看到某一行时,更加强了这想法:我的名字被写在上面,就好像博登故意让我选上那一页似的。我凝视这个笔迹,那句话是:
这也是安吉尔无法破解这整个魔术的真正原因,除非我给他答案……
“你说她要五百镑?”
“是的,阁下。”
“好,这钱我出。”
1903年12月19日
科尼希的来访令我疲惫不堪,他带着六百镑离开,多出来的部分,是给他因遭受的麻烦的一点补偿,也是为了堵他的嘴,今后别再出现。
我躺回床上一直到傍晚,之后写了日记。然而接连两天我都很虚弱,除了吃点东西外,只能昏睡,什么也不能做。直到昨天我终于好一些了,于是又读了记事本。一如科尼希所预料的,我发现这本日志真的很令人着迷。
我筛选了一些部分给茱莉亚看,她也同样觉得有趣。她比我对博登的自大更为反感,劝我不要又因博登而发怒,耗掉我宝贵的精力。事实上,我已经不会被愤怒煽动,博登对一些事情的扭曲让我觉得既可悲又生气,毕竟那些是我也知道或经历过的事。
最令我着迷的是最后终于可以证明,艾尔弗雷德·博登是这对双胞胎阴谋的产物。他们从未承认过,但这本日记的内容显然是出自两个人。他们互相以第一人称称呼对方。我一开始也很困惑,或许这是故意的。我和茱莉亚讨论,她发觉这本日记显然不是要给外人读的。
原来博登兄弟习惯叫彼此“我”,这表示他们一直都这么做。读出这本日记的弦外之音后,我开始了解发生在他们生活中的大事小事,可以被归纳为一个共同经验。就好像他们从孩童时,就是为准备这幻觉表演而活着,一个人能够秘密地取代另一个。
他愚弄了我,愚弄了他的大部分观众,但无疑地,最终被愚弄的笨蛋是博登自己!两个生命合成一个,意味着他们的生活也被一分为二。当一个活在这世界上时,另一个就必须藏匿在阴暗处,简直就像不存在一样,一个躲在暗处的灵魂、分身、一场魔术骗局。
如果还有体力的话,希望我明天可以再多写一点。
1903年12月25日
前两天这地区被大雪所笼罩,对外交通完全阻断。但我们仍能取暖并有贮藏的粮食,所以也不需要出门。
我们享用了圣诞大餐,现在孩子们正在玩圣诞礼物,我则和茱莉亚在一起。
然而,我没有告诉茱莉亚一件事,最近我这虚弱的身体出现了可怕的病痛:我的胸部、上臂和大腿有好几处发紫溃烂的伤口,即使涂药膏也不见好转。
等到雪一融,我就得再把医生叫来。
1903年12月31日
医生建议我继续涂药膏,好像有了成效。他离开前告诉茱莉亚,这些不舒服的疹子也许是一种更严重的器官或血液疾病的征兆。每晚睡前,茱莉亚都会温柔地帮我上药水。
我的体重持续减轻,即使这阵子溃烂的症状已渐渐好转。
新年快乐!
1901年1月1日
我记下新的一年的到来,心中却有股不祥的预感,怀疑自己是否能活到今年结束。
看博登的日记可以分散我对自己病痛的注意力。我已经从头到尾读完,得承认我被这日记深深吸引了,有关博登的表演方式、观点、疏忽、错误及自欺等。
不管我多么讨厌和惧怕博登(我无法忘记他仍然在某处活动着),但他对魔术的看法确实相当先进,具有启发性。
我向茱莉亚坦言,没想到她也同意。虽然她没有说太多,但我能感觉到,她觉得如果我和博登可以合作,会比敌对更好。
我也开始这么觉得。
1904年3月26日
我病得很严重,至少有两周,我以为自己已经落入死神的手中。我的症状很可怕:持续不断地恶心呕吐、溃疡扩散、右脚麻痹、嘴巴溃烂,后背难以忍受的疼痛。不用说,我被关在谢菲尔德的护理之家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现在,似乎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奇迹,我发现自己明显好转。溃疡和烂疮已经消失,且未留下任何痕迹,右脚已经有点感觉,可以移动,而且自转换中断所产生的疼痛不适也渐渐退去。
我回到家中待了一个礼拜,尽管久卧在床,但我的精神开始慢慢好了起来。
今天我下床,去温室待在躺椅上。远方的大地有树木点缀,房屋后方隆起的石壁还有尚未融去的点点白雪。我处在精神最佳的状态下,将博登的日志一读再读,愈读愈起劲。
1904年4月6日
我总共读了博登的日记三次,还做了详细的诠释和参照笔记。茱莉亚最后会准备好一份我修改过并大为增加的校正本。
虽然病痛持续减轻,我自己也感觉得到好转,但我整个健康状况确实都在走下坡路。因此,我打算在生命结束前最后几个月报复我的敌人。是他造成这个状况的,他必须付出代价。他的日记提供了我一个报复方式。
我计划出版这本书。魔术文献资料不是随处都有。许多出版的魔术书籍都是给儿童阅读的简单版本;少数几本关于戏法或花招的书籍也不是由一般出版社出版,而是由非常专业的出版社出版,也仅限于在魔术专业团体间销售的。
这些书出版发行的数量通常只有48或60册,因此也相对昂贵一些。取得这些书的收藏版可谓困难重重,只能在有魔术师去世时,他的家人会以低价出售,其他魔术师才买得到。
经过这些年的收购,我用这些书建立起一间小图书室,我常常参考这些书,改编自己的魔术手法。在这方面,我和其他的魔术师并无不同。这种书的读者很少,但可想而知他们是最聚精会神且消息灵通的读者群了。
当我在读博登的日记时,我屡屡想到,为了魔术师同伴的福祉,这本手册应该出版。关于魔术艺术和戏法技巧,日记里有很多有道理的评论。博登曾写到他的日志仅为亲近的家人而写,及他自己想象的“后代子孙”,但我怀疑,无论博登写作的意图是什么,他都已无法亲自出版这本日志。
他不小心弄丢了这本笔记,真是非常不小心啊!
我把出版这本笔记视为最后的报复行为:完成我做注解的版本后,我要亲自确认它的出版事宜。如果博登活得比我久(目前看来很有可能),他会发现我的报复行为有多巧妙。
一开始博登会惊觉,他最伟大的秘密在没有他的允许之下就被公开了。一旦他知道那是我做的,他会陷入极端的苦恼。假使他以为我是在死后才这么做,那他会更加困惑。(我从日记的内容猜出,他认为我死了。)
最后,如果他读到加注的内容,就会发现我最后报复的精心诡计。简言之,我加了很多文字解释来减少博登日记原本的晦涩难解。我详述了许多他仅止于暗示的有趣话题,还以很多例子来说明他所谓的默许协定,并以多位伟大幻术家的手法来描写。
关于他发明的每项戏法,以及我知道他能胜任的表演,我都详加补充、仔细说明,每个例子似乎都详细做了解释,实际上并没有真正透露秘密的关键。尤其是,他称为“新瞬间转移”魔术的神秘性,我可没有吐露任何秘密。事实上,甚至没有博登兄弟是双胞胎的暗示。缠住这两个男人一生的秘密持续成为一个谜。
幸存下来的这个博登会因此知道,在这场争斗中,我取得了最后的决定权,仇恨已经结束,而我大获全胜。当我用注释侵入他的私生活时,我展现了对他的尊重。出于这点,我希望他能够了解,我们之间的敌意毫无意义,当我们互相中伤时,我们是在浪费双方的才能。我们应该成为朋友才对。
我会留给他这本书,让他在剩下的人生中,可以深思反省。
还有另一个最重要的报复:博登绝不可能发现特斯拉机器的秘密。
1904年4月25日
修改博登日记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上周我写信给三位专业魔术出版商,两位在伦敦,一位在渥彻斯特。信中说明,我是一位魔术爱好者,并含糊表示,过去几年我利用地位和财富赞助了各种层级的魔术师,我编辑了一位幻觉派魔术师的回忆录(我在信中没有提到名字)。我相信,他们会有兴趣出版这本书。
到目前为止,已有两家出版商回复。他们没有承诺出版,却鼓励我交出这份资料。这些回复也提醒我,我不应该提到自己的财富,因为他们在信中都提到了,若我能赞助经费,出版这本书会更合适。
既然如此,在做出决定前,我和茱莉亚期待第三家出版商的回复。
1904年5月18日
随着修稿工作的完成,我们已经提交手稿给选择的出版商。
1904年7月2日
我已经同意和伦敦东部的麦斯古德温&安德森出版社合作。他们会在今年年底之前出版博登的日记,初版75册,每本售价为3基尼。
他们承诺寄发大量插图和广告给他们的老顾客。我已经同意支付一百英镑的印刷费用。古德温先生已经读了原稿,还建议我可以写些小说。
1904年7月4日
过去一个月,我身体的疼痛还是没有改善,之前所有的病痛又再度复发。
刚开始是身上紫色的烂疮,一两天之后嘴巴和喉咙也出现溃烂。接着,我的一只眼瞎了;再过一两天,另一只眼睛也看不见了。
上周开始,我无法咽下固体食物,但是茱莉亚一天三次喂我清淡的炖汤,让我继续保持生命力。如此的疼痛折磨下,我只能躺在床上,甚至连抬头都已经没办法。医生每天来两次,他表示我太虚弱了,无法送至医院。
我的症状令人相当忧心,我无法详细形容,医生解释说因某种原因我的免疫力已经损害。医生告诉茱莉亚(她随后告诉我)如果我的胸腔再次受感染,可能就没救了。
1904年7月5日
我度过了一个不舒服的夜晚,清晨时,我想这将是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然而,现在快午夜了,我还活着。
今天傍晚我开始咳嗽,医生过来看我。他建议用冷毛巾擦拭身体,可以让我感觉舒服些。我已经完全无法移动身体。
1904年7月6日
今天凌晨2点45分,我突然心脏不适,接着是一阵咳嗽及内出血,我的生命到达终点。
对茱莉亚、孩子们及我自己而言,我的垂死很混乱、令人困扰。所有人都因为我面临死亡的悲惨而十分震惊,手足无措。
死亡围绕着我!
我曾经假装死亡,让茱莉亚就此成为不被丑闻缠身的寡妇。以我的经验,一星期几次使用特斯拉仪器会带来死亡。当鲁伯特·安吉尔虚假地永别于世,我则为死亡做活生生的见证。
我从死神手中逃过很多次,因此对我而言,死亡是种不真实的感觉,已成为司空见惯的事,不知为何我总是可以侥幸存活。
现在我看到了自己的奄奄一息,死于多种绝症;在令人厌恶和痛苦的死亡之后,我现在在日记里描述这个事件。
我在1904年7月6日星期三死亡。没有人应该如此悲惨,看见我所看到的。
从现在起,我从博登那里借用一项技巧。所以我同时是“我”。这里写字的我和已经死掉的我是不同的。
在洛斯托夫特那晚,当博登中断特斯拉仪器运作,我从此变成两个实体。我们分道扬镳。自3月底我回到克德罗住宅,刚好是绝症疼痛暂时缓和时。我们又再次会合。
我活着时,维持一个人的幻象表演。当另一个“我”记录下我最后的日子时,我正在垂死边缘。自3月26日以来,换成“我”写下日记内容。
我们是互相的分身。我枯死的分身躺在楼下尚未密封的棺材里,两天之后就会被安放进家族墓穴,而我,分身的影像,继续向生命前进。
本人是可敬高尚的鲁伯特·安吉尔,凯特德伯爵十四世,茱莉亚的丈夫,爱德华、莉蒂亚以及佛罗伦丝的父亲,英国德比郡,克德罗庄园的主人。
明天我将叙述“我”的故事。像家里其他人一般,分身的死亡让我除了悲伤之外,再也不抱任何一丝希望。
1904年7月7日
我生命的其余部分从今天开始展开。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希望吗?以下是我的自白。
1903年5月19日傍晚,我出现在洛斯托夫特庭园剧院无人的包厢中,就此展开我的这一段生命。
我无法在横木上保持平衡,往后重重跌在包厢地板上,原本整齐的椅子被我弄得散乱不堪。
我满脑子都是可怕的念头:博登会不会已经来包厢等我了。但显然没有!我跌跌撞撞地试着站稳,发现即使博登不知怎么的破坏了仪器,转换还是完成了。
而博登不在这里。
聚光灯往我的位置照过来,两三秒就停止。我心想:还有机会挽回这场表演!我可以爬回横木上,向观众挥手致意。但正当我准备爬上横木时,舞台上有人大叫:“把幕布放下!”
我往前爬,往下瞧着舞台,在幕布放下之前,瞄到了舞台——上面竟然也有一个我!
我的分身正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台上!
装设在特斯拉仪器底部的是一个小暗门,让我的分身可以在转换完成的瞬间从舞台掉进去,我的旧躯体、分身,就可以藏起来不让观众看到,达到转换幻象的最佳境界。
但博登搞鬼的中断使暗门无法发挥作用,我的分身才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下。
我脑中闪过许多念头。亚当与赫斯特都在后台忙着处理紧急状况。我还活着,身体安好,思绪清晰,我想到现在该做的事,我得和博登当面对质。
我冲出包厢,然后跑上阶梯,与一位女接待员擦身而过,我停在她面前:“你有没有看到谁离开后台?”
我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那女人直瞪着我,然后开始尖叫,我无助地站在原地,她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眼,然后又开始尖叫!
我不想浪费时间,就将她轻轻推开,但我的手却陷入她的身体。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不停呻吟并颤抖;我找到了通往后台区的一道门,猛力把门一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陷进木头里,但我只想着尽快找到博登,根本没空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这时亚当从我眼前经过,他完全没注意到我;我叫他,他也没听见。
我迟疑了一下,开始猜博登最有可能在哪里:他能够将连接到仪器的电力切断,就表示他一定到了舞台下面的夹层区域。管理部在地下室新装设了电力接线,所以亚当和我把每样东西都放在那里。
我跑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然后听到有沉重的脚步声朝上而来,不一会儿,博登出现了。他仍旧穿着那滑稽的乡巴佬衣服,脸上易容的油彩也还残留着。他两步并作一步地爬上来,我愣住了。
他在距我不到五尺处,抬起头来看我!当时他的表情就和那个女接待员极度害怕扭曲的脸一样。他带着惊讶的神情走向我,双臂护胸摆出防卫的姿势。
就在那一瞬间,我们撞在一起,然后双双重跌在石板上。博登马上爬到我身上,但我将身子移开,伸手想抓住他。
“离我远一点!”博登摇摇晃晃地迅速离开。
我扑向他,用手抓住他的脚踝,但他逃开了。他胡乱吼叫,声音中满是恐惧。
我向他大喊:“博登,停止这场危险的竞赛吧!”但我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到,呼吸声都能盖过。
博登大叫:“我不是故意的!”
他很快跑走,但仍不时回头看我,流露出一脸惊恐。我放弃了,任由他去吧!
当晚我就回到了伦敦,准备在这座城市住上十个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决定,居住在不完整的世界里。
特斯拉仪器的那场意外,让我的身心处于对立的状态。我是一个附属于前任自我的鬼魂。
我能呼吸、进食、排泄,能看能听,也能体会冷暖,但我在肉体上已是个幽灵。在太阳底下,如果不靠近看,我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有点苍白。但当天色暗些或是在室内的灯光下,我看起来就像是个透明的幻影。
我还是可以被看见,却也会被看穿。
我的轮廓还在,若人们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我的长相、穿着等,但对大部分人来说,我只是可怕的鬼魅幻象。那位女接待员和博登看到我时的反应,就好像看到鬼,的确,他们是看到了鬼。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很引人注目,不只吓到那些遇见我的人,同时也使自己陷入危险。人们在恐惧时,会做出许多异常的行为,有几次,陌生人还向我丢东西,要我滚开。有一次我差点就被一盏点燃的油灯砸到,从此我避开人群,尽量不被看到。
相反地,我的心绪忽然从肉体的桎梏中解放,我变得很机警。而且很奇怪地,我常感觉自己很强壮,无所不能,但事实是,大部分需要体力的动作我都做不到,就连握住一支笔都很困难,如果我不集中注意力,它就会掉下来。
看到自己变成这样,我沮丧且感到恐惧,脑海中常常浮现博登攻击我的画面,每当这时,我就会因厌恶充满力量。博登仍继续削弱我的心智能量,就如同他削弱我的肉体能量一般。
总之,在这世上我已变成隐形人,如同死了一般。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隐形或现身。
若我好好挑选服装并在黄昏行动,几乎可以去任何地方都不被看见。但若我想正常地移动,就可以穿上其他衣服,拿表演用的油彩,将脸涂得明显些,以增加肉身的质感。
但这样的伪装并不完美,我的眼睛仍旧空洞,令旁人不安。有一次,灯光昏暗的公车上有人注意到我袖子与手套之间的缺口,就大声嚷嚷,我只得迅速下车。
金钱、食物、住处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我可以隐形拿走任何东西,当然也可以付钱买。对我来说都是小事。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分身的处境。
我从一份新闻报道上得知,我在舞台上看见的事还有下文。报道说“伟大的丹顿”在洛斯托夫特的表演中受了伤,所以取消接下来的所有演出,在家里休养,等恢复后再回到舞台。
听到这消息,我松了一口气,却也很吃惊!当幕布放下时,我瞥见的是我的分身,半死半活地呆立在台上,我称他为“分身的状态”。
分身是进行转换时的本体,转换发生后,便会像尸体般被留置在特斯拉仪器里。把分身安置妥当正是进行这项表演最大的问题。
得知我的分身因身体不适而取消演出之后,我知道那晚一定发生了大问题。进行转换只完成了一部分,而我则是失误下的结果。大部分的我,还留在本体身上。
我和分身因为博登的破坏而变瘦弱,自顾不暇。我处于游魂的状态,而分身则体弱不堪。他还拥有实实在在的肉体及自由行动的能力,但那次意外后,他渐渐走向死亡;而我,则注定要避人耳目地活着,有着一个健康却透明的身体。
7月时,距离洛斯托夫特表演已经两个月,我继续因那次灾难而饱受折磨,我的分身已经决定要以自己的方式,让鲁伯特·安吉尔死亡。如果我是他,一定也会那么做;当我这么想时,我惊觉:他本来就是我啊!这是第一次我们分别做出相同的决定,尽管形体各自独立,但心灵本是属于同一个人。
不久后,我的分身回到克德罗住宅处理遗产。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而我,得继续待在伦敦,因为有件事得秘密执行,而且不能与凯特德有任何牵连。
简单地说,我必须处置博登。我打算杀了他,或者该说,杀了他们其中之一。他过着双重生活,这使我的谋杀计划更可能实现:他篡改了双胞胎存在的记录,一直都只以一个人的身份生活着。只要我把另一个博登给杀了,他的诡计就会被揭发,我可以很有效率地达成目的:杀死博登兄弟俩。
我判断,以我目前的游魂之躯,绝对不可能被逮到,而且我的家人们已经为鲁伯特·安吉尔举行了一场公开的丧礼,我更不可能被怀疑。
于是我待在伦敦,准备进行杀人计划。
我隐形跟踪博登。不管他待在家里或是在工作室里准备彩排,我都在旁边;他登台表演时,我就隐藏在舞台一侧;甚至追踪到他与奥莉薇娅·史文森同居的公寓。
有一次,我偷看到博登与他的双胞胎兄弟,他们偷偷摸摸约在暗巷里,迅速交换讯息,显然是有急事必须当面讨论,并做出决定。
见到博登与奥莉薇娅在一起,我下定决心要他死。往日的背叛就像在愤怒的伤口上撒盐。
不过真的去做,是整个杀人计划中最难的部分;我是个非常温和的人,不会轻易动怒。虽然我从没有伤害他人的念头,但成年后,我却常常说要“杀了”博登或“做掉”他。
这些诅咒都是私下说的,甚至常常没说出口,是来自无辜受害者的一些无能抱怨。
所以以前,我从未认真想过要杀博登,但洛斯托夫特的攻击事件改变了一切。我变成透明的鬼魂,而另一个我在慢慢消逝,那一晚,博登可以说是杀了我和我的分身,愤怒至极的我决定发动复仇行动。
单是杀人的想法,就带来了满足及兴奋感,我的个性也完全改变。我,变成一个超越死亡的游魂,活着就是为了杀戮。
杀博登的事不可再拖延。博登兄弟的死亡就是我通往自由之门的钥匙。
但我从来没有使用过暴力,所以在动手前还得先想清楚。我想要一个快速又独一无二的作案手法,让博登在垂死时能惊觉到是谁动的手。
几经思考,最后我决定要用刀刺死他。光是想象执行这样可怕的行动,就激起我毛骨悚然的期待感。
我决定用刀子是因为:用毒药太慢、有失败的可能;一枪毙命又太吵。加上我没体力,所以任何要用到力气的方式,如用乱棍打或用绳勒毙,都不太可能。
或许如果我两手各执一把利刃,还是可以刺穿血肉之躯的。
完成准备后两天,我跟踪博登进入了位于伦敦西南区的皇后剧院,博登整个星期都是节目单上的领衔主演。那天是星期三,他有日场及晚场的表演,我知道博登的习惯是在两场表演间,回更衣室打个小盹。
我在阴暗的舞台侧翼看着博登的演出,之后跟着他进入更衣室。他一进房就关上门,后台的纷扰吵闹全都被阻隔在外。我走到预藏凶器的地方,小心穿透更衣室的墙壁到外面的走道,确定已没有其他人在附近。
我身上穿着那件在洛斯托夫特表演时穿的服装,所以没有人可以看到我,但我的刀却没有做任何特别的处理。这时如果有人,他会只看到一把刀飘浮在空中:我不能冒险让任何人看到我。
在博登房外,我静静站着,调整呼吸,试着控制狂乱的心跳。我在心里从一数到两百。最后确认附近真的没有人了,我走到门前,身倚着门,将脸紧靠着木板,几秒后,头部就穿透过去了,我可以看见房间里的景象。只有一盏灯是亮着的,这个房间又小又乱。博登正躺在躺椅上,双眼紧闭,双手交扣在胸前。
我把头抽回,紧握着刀,开门走进去。
博登动了一下,朝我这里看。我关上门,拴上门闩。
“是谁?”博登眯着眼问。
我不是来和他吵架的,我走了两步,跳上躺椅,压坐在他身上,双手举起刀。博登先看见刀子,然后才看着我。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的形体大概还算清楚。而且我就坐在博登面前,他可以清楚看见我手臂的轮廓,而刀锋就在他胸口前晃动。
我已经超过两个月没刮胡子或剪头发,脸部瘦削憔悴,看起来一定既疯狂又恐怖。但我顾不了这么多了。我压在博登身上,准备用手里的刀,做致命的一击。
“你是什么东西?”博登倒抽了一口气。他抓着我的手腕,试着推开我,但要甩开他是轻而易举的。
他再度大吼:“谁?”
“受死吧,博登!”我大叫,但博登听到的只是嘶哑恐怖的低吼,因为我现在只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安吉尔?求求你!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是有意的!”
“是你做的吧?还是另一个?是你还是你的双胞胎兄弟?”
“我没有兄弟!”
“你都要死了!快诚实地说出来吧!”
“只有我一个人!”
“太迟了!”我把练习已久最有力的握刀姿态摆好,胡乱猛刺的话,刀可能会抓不稳,所以我把刀移到靠近博登心脏的位置,然后开始用力,我知道这样做会让刀锋慢慢深入它的目标。博登胸前的衬衫已经裂开,刀锋直挺挺刺入了他的胸口。
博登的表情因为极度恐惧而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勉强举起双手试着抵抗。他的嘴巴微张,舌头也伸出来,几乎被口水呛到,呼吸变得急促。他无法言语,但还是努力地想开口。我只听到一个将溺毙在自己恐惧里的男人,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