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此是为了找出魔术戏法的解答,而不是破坏表演,前一目的我失败了,后者却又不慎成功。因为这番误打误撞,我知道他使用能量强大的电压转换器,但有引发火灾的危险。我意识到继续待在那里会被发现,就赶紧远离那快速冷却的转换器,返回原来的通道。我的胸口因吸进那些烟雾而开始疼痛,脑袋也觉得天旋地转。
舞台和观众席听起来有许多人在走动,这对我较有利,不远处还有人尖叫,我应该能在这一片混乱中溜出去。于是我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向台阶跑去。我打定主意:无论遇到什么盘问,都不让任何人阻挡我。但眼前出现的景象令我大吃一惊!
我的思绪不知是因烟雾或兴奋激动还是担心恐惧而显得错乱不清。安吉尔就站在阶梯上方等着我上钩,他大发雷霆地高举双手。
但在我看来,他好像一个鬼魅!灯光变戏法似的穿透他的身体。我脑海中马上闪过几种想法——他一定是穿了某种特殊衣服来展现那样的花招!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衣料!看似透明!让他隐形!难道这就是他的秘密?同时,我往上跑的冲力推倒安吉尔,结果两个人都趴在地上。他试着抓住我,但他身上涂的东西让他抓不紧我,我赶快闪开。
安吉尔声音低沉沙哑,暴怒地说:“博登!站住!”
“这一切都是意外!不要过来!”
我站起来跑走,留下安吉尔倒卧在坚硬地板上。我的脚步在闪亮的光秃红砖上发出回声,我转弯再往下跑过一排短阶梯,经过另一条空旷走廊,最后来到警卫室。警卫很惊讶地看着我,但他不可能盘问或拦住我。
片刻之后,我已到了舞台大门外,快步走进灯光幽暗的小巷子往海边去。到了海边我稍作停顿,面向大海弯腰喘息。我痛苦地咳了几下,试着清除之前吸进肺里的毒气。那是个晴朗干燥的初夏夜晚,太阳才刚下山,大道上五彩缤纷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时逢涨潮,浪花轻轻拍打着岸边的防波堤。
观众混乱地从剧院离开,往市中心去。许多人脸上表情都十分困惑,想必是因为表演戛然而止。我跟着一大群人沿着滨海公路走,到了购物大街,我转往火车站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已是午夜,我回到了伦敦家中。孩子们都在自己房间睡觉,莎拉躺在我身边,而我躺在黑暗中,心里不断回想晚上发生的事。
接下来,七个星期后,鲁伯特·安吉尔逝世。
如果说我有罪恶感,那还有点轻描淡写,报上对他死因的报道中暗指他早已身负重伤。报道并没有说让他受伤的意外是发生在哪一天,但是我心知肚明一定就是那天。
安吉尔其实早把他那一季在大帐篷剧院剩下的表演通通取消,而且就我所知,事情过后他就没有做过任何公开演出,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大家都知道那天晚上安吉尔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我不明白的是:在我打断演出之后,撞倒安吉尔时,那时他还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相反,他当时看起来很健康、强壮,还想与我对抗。在我脱逃之前,我们还曾在地板上短暂扭打。
他唯一比较不正常的地方,是身体及衣服上所涂的油污,大概是为了帮他遁形的表演工具。那实在是一个大问号,因为我从吸入烟雾到恢复,对那几秒钟的回忆是十分清晰的。我可以确定的是,在一秒钟那么短的时间内,我已经“看穿他”,就好像他身体有些部分是透明的。
另外,当我们争吵纠缠时,他身上的混合物完全没沾到我身上。他确实有抓到我的手腕,我也感觉到一股黏滑,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回伦敦的火车上,我还把手臂举起来朝着灯光照,不停检查我是不是也可以“看穿”自己!
这整件事有足够的疑点,让我对这则报道,怀有罪恶感和懊悔。事实上,面临事态的恶化,我觉得除非能够做些补救,否则实在无法心安。
但天不从人愿,报上一直到葬礼办完之后才注销讣文。葬礼是我对安吉尔的家属和友人表达和解的好地方。一个花圈或一封简单的安慰信函都可以表达我的诚意,但它却注定不会发生。
几经思索,我决定直接联络安吉尔的遗孀,写一封真诚表达哀悼的信函。信里我解释自己是谁、年轻时如何和她先生发生争吵,而我现在有多懊悔。安吉尔的英年早逝让魔术界痛失英才,我亦深感震惊和悲恸。我对他身为一位表演者和非凡的幻术技师表达无限敬意。
然后,进入这封信的真正主题,我提到当一位魔术师去世之后,依照魔术界的惯例,他的同人会购买任何留下来的机器,反正家属再也用不到。我补充道,因为安吉尔生前和我有一段长期纷争,所以在他死后,我完全是基于一种责任感及荣耀感而提出这个要求,相信这安排考虑得很周到。
随着信件寄出,我有预感大概不会得到安吉尔遗孀的信赖与合作,所以也通过市场上的关系询问。不过,询问的渠道必须很谨慎,不知道有多少同业像我一样,对得到安吉尔的设备有兴趣,我猜应该很多;我不可能是唯一看过他精彩演出的魔术师,因此,我就自然地让大家知道,如果安吉尔的设备出现在市场上,我会很有兴趣收购。
两个礼拜后,我收到由一家律师事务所发出的回信,内文我在此转述:
敬启者:
依据近期阁下向本公司客户询问已故鲁伯特·安吉尔绅士的遗产处置,本人被指派来通知您,安吉尔先生所有主要的动产与附属物已做安排,敬请阁下今后不要对此再有任何询问。
本公司将遵照客户对于各项次要财产的指示做安排,通过公开拍卖的方式处理,日期与地点将会公布于一般可见的公报上。
仅此,向您致意!
康德及欧文(委任律师及宣誓公证人)敬上
我在舞台上,在刺眼的强光照射下,直接面对观众。
“看我的手,里面没藏任何东西。”
我举起双手,把手掌举高给你们看,并把手指伸展开来,证明没东西隐藏在内。现在我表演最后的戏法,从你们看到空无一物的手中,变出一束褪色的纸花。
1903年9月1日,就各方面来看,我的工作生涯可说随着安吉尔的去世而结束。虽然我还是相当富裕,婚姻美满,维持着优渥的生活方式。但我无法摆脱对魔术的责任,所以只要有工作机会,我还是会去表演。
我不是完全退休,但早期那些雄心壮志、对惊奇的期待,想要达成任务的纯粹喜悦,全都离我远去。我依然有足够的表演技术,双手依旧敏捷灵巧,且安吉尔的早逝让我又成为“新瞬间转移”的唯一表演者,但是这些全都无法满足我。
异常的寂寞涌向我,因为默许协定不能让我全盘说出,我是自己唯一的朋友,但当然,我绝对不会遇见另一个“我”。
我尽量描述这件事。我的人生充满永远无法解释的秘密和矛盾。
莎拉到底嫁给了谁?真的是我吗?还是另一个“我”?我有两个疼爱的孩子,但他们真的是我疼爱的小孩吗?真的是我自己的……或者实际上是另一个“我”的孩子?除了依靠直觉,我该如何确定?
另外,奥莉薇娅又爱上我哪一点?她究竟是和谁住在霍恩西的公寓?我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不是我请她住进那间公寓的,但我终究占了她的便宜,另一个“我”不也如此?
哪一个“我”想尽办法揭发安吉尔?哪一个“我”最先设计出“新瞬间转移”的表演?哪一个“我”最先被传送?我似乎是在随口闲聊,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具有连贯性和准确性的,这是我人生不可避免的困境。
昨天我在伦敦西南区的剧院表演。完成下午的演出后,要等两小时才轮到晚上的演出,每当安排这样的演出时间,我就会走进更衣室,拉下窗帘,将灯光转暗,锁好门,然后在沙发上小憩。
我是醒着的……我根本就是醒着吗?这是一个幻觉?还是一场梦?
我看到鲁伯特·安吉尔的鬼魂就站在更衣室里,双手握着一把长柄的刀子。在我能够移动与大喊之前,他已经跳上沙发,并跨坐在我的胸腹之间。他举起刀,直接对着我的心脏。
安吉尔以凶狠恐怖的语调说:“准备受死吧!博登!”
在这场恐怖的幻觉中,我几乎感觉不到他身子有任何重量,轻易就把他推开,但恐惧使我软弱无力,只好紧抓住安吉尔的前臂,试着阻止他把刀子插进我的心脏。但让我吃惊的是,他仍然穿着那件满是油污的衣服,让我无法抓牢他。我努力尝试,但手指只是滑过他那恶心的肉体,还闻到他身上的恶臭,一股腐败、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我害怕地喘气,痛苦地感觉到刀锋紧压在我的胸口。
“告诉我,博登!现在的你是哪一个‘你’?哪一个?”
我几乎无法呼吸,恐惧不已,刀子随时可能刺穿我的肋骨及心脏。
“告诉我,我就饶了你!”
我觉得压在胸口上的刀越来越重:“我不知道,安吉尔!我不认识我自己了!”
这场幻觉不知怎么结束了,就如同开始般迅速。安吉尔只离我几寸远,不停狂怒地咆哮。腐臭的气息淹没了我,而那把刀刺穿了我的皮肤!恐惧使我有勇气。我对安吉尔挥了一拳、两拳,连续猛攻打退他。
致命的压力似乎缓和下来,我发现自己占了上风,便挥动双臂猛打。安吉尔对我吼叫并往旁边倒。刀子不再向着我。但他仍然压在我身上,所以我再打他,并试着起身。他那如鬼魅般的身躯倒在地板上,手上的刀子也掉了下来,我大大松了口气。
安吉尔马上就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并保持防御姿态,此时他的神情不再那么暴怒。
我坐在沙发上,准备接受另一次的攻击,他真的是个魅影,我一生的死对头。灯光似乎穿透他半透明的身躯。
我低吼:“不要来烦我,你已经死了!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跟你没有关系,博登,杀了你不算复仇,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绝对不会!”安吉尔的鬼魂转身离去,然后活生生地穿越那扇门。他没留下任何东西,除了持续不散的可怕尸臭味。
这闹鬼事件让我惊吓到几乎麻痹,听到门外有人来叫我时,我还是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几分钟过后,我的服装师过来更衣室,不停敲门才将我从沙发上唤醒。我在地板上发现安吉尔的刀,现在它在我手中,一把千真万确的刀,却是个鬼魂带来的。
一切似乎都不合理。我呼吸和做动作时都会有些痛楚;仍然可以感觉到刀锋压在我心口上。现在,置身霍恩西的公寓中,我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我的每字每句都是真的,都是我的真实人生。我的双手是空无一物的,我让你们看到的是一张诚实的面孔。这就是我一贯的生活方式,但,我没有透露任何事。
我会独自一人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