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玄旭七年六月,耶律彪汉和耶律驭风发动叛乱,被祐宗镇压。两人皆死在叛乱中,参与叛乱的人也被处死。祐宗妃子萧秀云因参与谋反,被赐自尽。
同月,西夏使臣李元度及其妹——祐宗之妃李玉莲病死,新登基的西夏皇帝将皇弟李元度的尸体迎回国,李玉莲则葬在大辽。
鸿翊看着这段记载,不禁失笑:“要是有人看了这段话还不知道李元度兄妹是怎么死的,那人一定是笨蛋。”
雁雪也笑了:“这种东西只要官面上过得去,别人怎么说就无所谓了。”随即敛容,“其实我真的感觉很对不起他们。”
“朕又何尝对得起驭风?”鸿翊道,“你与朕欠下的,是几笔稀里糊涂的感情帐啊!”
雁雪不语,鸿翊将头贴在她小腹上,轻轻抚摸着。
“呀!雁雪!他在踢朕!”
雁雪不禁被他逗笑:“别开玩笑了,他才一个多月,怎么可能踢你?”
“我还听见他在叫朕‘父皇’。”鸿翊道。
雁雪捂住胸口:“不听你胡说,我的伤还没好,不能大笑的。”她看着傻笑的鸿翊,道:“鸿翊,不管我将来会不会生男孩,不要让他当太子,好吗?我会尽力教育昊儿的。”
“为什么?可是朕希望能由你与朕的儿子当太子,他一定会是最好的皇帝。”鸿翊道。
“鸿翊,我的孩子有一半的汉人血统,不管怎样聪明也一定会受到排挤。更何况大辽总会对宋朝兴兵的,我不希望哪是我的后代。”雁雪道,“还有,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长盛不衰,我不希望流着我的血液的人是一个亡国之君。”
“流着朕血液的人就行了吗?”鸿翊板着脸问。
“反正你是皇上,怎么都得是你的后代继承皇位。要是你觉得昊儿不行的话,你可以找人再生嘛!”
“你就是喜欢这么说话,除了你,朕还能找谁生?”鸿翊抱着雁雪,“雁雪,朕的一生,只会有你相陪。你不曾快乐过的过去,朕会用你与朕的将来补偿。”
“鸿翊,幸好我遇上了你……爱上了你。否则,直到现在,我也不会知道,我也是可以欢笑,可以哭泣的人,不是管理龙族的工具,也不是爹的替身。”
“还提你爹?说起他我就来气,要是他活着,搞不好我会下令把这位国丈给宰了。”
“越说越离谱了,他好歹是我爹,怎么可以杀他呢?”
“可是你过去的痛苦都是因为他,要不是他……”
“要不是他也就没有我了。”雁雪看鸿翊气鼓鼓的,不禁失笑,“对了,鸿翊,你说给这小子起什么名字呢?”
“耶律承文,怎么样?”
“不好,一定会重名的。”
“咦?”
十个月后。
汉化几乎已完成,新设南北院实行辽汉分治,在鸿翊及韩道开治理下,辽国走向全盛时期。同时,宋逐步腐化,但宋辽间并无战争。雁雪也将飞龙环飞龙剑传给龙信,龙族没有什么改变,融入辽中。
宫中。
“他呀,叫做韩承文。”茗雯对雁雪说,看着摇篮中的孩子。
摇篮□□有两个男孩,都未满月。一个俊俏非凡,也不哭闹,一双大眼圆睁,看着周围的人;另一个则笑脸盈盈,满身绸缎,却在项上挂了一块丝毫不值钱的假玉佩。
“幸好当日没答应给这小子取名叫承文。”雁雪看着明显精过头的儿子道,“茗雯,你爱韩道元吗?爱他,而不是别人的替身。”
“他就是他,是我的丈夫,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茗雯笑着。
一定要幸福啊……
雁雪也淡淡笑着。
“母后!母后!”耶律昊跑来,他现在已改叫雁雪为“母后”,“父皇领我来看弟弟!”他看着摇篮中的两个孩子。
鸿翊跟在他后面,站在摇篮旁,问起茗雯的近况。雁雪又拿起那个放遗诏的盒子,这十个月来不管她怎么问,鸿翊就是不告诉她怎么打开它,让她自己研究,她闲来无事时就拿着盒子摆弄。
“母后,这是什么?”耶律昊回过头来看她弄盒子,“咦?这个小孔和你还有父皇耳上的耳环形状很像。”
雁雪忽然醒悟,拿下右耳环塞进孔中,盒子应声而开。
里面的纸略有一点发旧,雁雪展开看。
“朕若死,皇位由四弟继承。”
“若朕死于龙妃之手,不要追究,那是朕甘愿的。”
雁雪珠泪盈然,对着鸿翊嫣然一笑:“鸿翊,我爱你。”
鸿翊不顾茗雯的眼光和耶律昊的叫声,吻住雁雪。
“父皇,你怎么可以吻母后呢?昊儿长大了要娶她的!”
鸿翊雁雪茗雯三人一齐大笑,摇篮中的婴儿也不禁笑了起来,韩承文摸着他的玉佩。只有耶律昊嘟着嘴,气乎乎的看着大家。
一阵风吹过,拂动书页。
页上两个大字“辽史”,风翻书页,页头上大字:辽祐宗耶律鸿翊
……实施汉化,兴科举,废八部,使辽达到了全盛期。
……重用汉人韩道开,建立南北院,实行辽人治辽,汉人治汉……取祁州后,再未对宋兴兵……
……最令人称奇的是,他是辽国诸帝中唯一没有娶“萧“姓皇后的皇帝。玄旭七年四月十六立后龙雁雪,同年宫中三妃两位病死,一位因参与叛乱被赐死,此后再没有纳妃,终生只有一位皇后。祐宗死时,皇后亦自杀殉葬……相传龙皇后貌美如花,机智聪慧天下无双,与祐宗共理朝政,女中英豪也。
飞龙戏雪,磊落君子醉灵芙。冠盖京华,斯人去何处?
鸿翊雁门,弯弓折敌弩。真情故,为君而露,留奇缘回顾。
——完——
☆、篇外编之一:汉广
作者有话要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秦风
施墨清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清丽绝俗的美女。
塞北为苦寒之地,他是应朋友所邀来见识传说中的“塞外第一高手”——在打败中原第一人宋遣为之后大概要改为“天下第一高手”了——“飞龙神剑”龙雁雪而从南方来此偏僻之地。
此时方秋,塞外江河水量较大。也许是闷得发慌,他来到宋辽边境的一条河边,蓦然发现河中石上站立一位白衣女子。那名女子眉目空灵,身形纤弱,白衫飘飘,看来竟不似尘世凡人,一如凌波仙子。
他呆呆站着看那名女子,不敢稍动。那名女子发现了他,却不惊慌,继续站在水中石上,一动不动。
施墨清慢慢走向河边,拱手道:“这位姑娘,请恕在下唐突,不知可否请教芳名。“
宋时礼法森严,虽然边塞之地男女之防不若境内,但施墨清此问仍算失礼。
那名女子笑而不答,施墨清踏上水中一块石头,缩短了二人距离,便欲再问。
那名女子身形一闪,瞬间闪到河的另一侧,身法之快难以形容。她再行几步,从施墨清眼中消失。
“姑娘!姑娘!“施墨清紧追几步,却未注意脚下状况,跌倒水中。他狼狈爬起,心下骇然。
这名女子的武功简直深不可测,自己十余岁闯荡江湖,算得上是新一代武林人中的翘首,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而今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如此轻功几可称得上神鬼莫测,天下第一……
不!她的身法不是人所能有的,她一定不是凡人,是水中仙子!她施展的也不是轻功,而是仙术。
他喃喃念着《蒹葭》,无论她是人是仙,他一定要找到她,然后——
呵护她一生。
“在下陈光,求见龙族族长。“陈光、施墨清同一群江湖同道来到龙族外,他们没料到龙族守卫如此严密。没有族长许可,他们甚至无法进入。
“请稍候,容我们先通报。“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奉上茶。
“好大架子!“陈光运内力下压少年手中茶杯。
“三弟!”施墨清是几个结拜兄弟中的二哥,但武功声望均以他最高,为人虽傲气却不莽撞,他阻止陈光,“他只是一名仆役……”
只见少年淡淡一笑,手向下消了来势,浑然无事地道:“请用茶。”
施墨清心中一动,这笑容神似河边女子!
看那少年虽俊俏,比起那名女子的绝俗容颜显然相差极远,绝非她扮为男装。然而他平静的表情与那名女子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禁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贱名不足挂齿,龙族族长手下龙信。”少年淡道。
陈光则呆立一旁。他们此次北上是他提议也是他出面的。龙雁雪打败宋遣为后声名大震,他想龙雁雪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女子,打败宋遣为一定是侥幸,就凭他自己和现在武林中鼎鼎大名的二哥施墨清定能让龙族吃点苦头,借此自己也可扬名立腕。没想到了龙族藏龙卧虎,区区一仆役武功便已如此之高,那龙雁雪……
“没关系,搞不好这才是龙族第一高手,只是扮成仆人来吓人。”他暗中安慰自己。
此时,一阵清香传来。香气浑然天成,淡雅无比,不似任何香料。
众人眼光望向门口,一位女子逆光而站,令人看不清面容。
“有客前来,恕雁雪未能迎接。”龙雁雪莲步轻移走入屋中。
室内立时一亮,施墨清心狂跳起来。
这位龙族族长正是那天他在水边所见的女子!
陈光为龙雁雪容光所摄,一时竟说不出话,一如他身后的众兄弟。
施墨清请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我等久闻族长之名,今日得见方知此言非虚。在下想与族长切磋武艺,不知族长可否赐教。”
龙雁雪轻轻一笑:“这位大概就是年少有为的施少侠了。雁雪无才无德,武艺更是平平,恐不堪少侠一击。”
施墨清朗笑道:“族长此言过谦,族长艺高盖世,谁人不知。”声音放低,“且族长那日在河边所示轻功依然天下无双,施某亲眼得见,自愧不如。族长如再推辞,未免有点瞧不起我们。”
雁雪浅笑:“恕雁雪献丑。”握起飞龙剑走向院中。
陈光一头雾水,不知为何说好先由自己挑战,现在却换成二哥。
然而他头脑单纯,尽管有私心但不甚重。将思绪放到一边,兴致勃勃看二人打斗。
有一些龙族人也过来院中,他听一人说:“这是这个月第几场了?”
“记不住了,这家伙还不错,过了十招还未败,仅次于两年前与族长过了五十余招的宋遣为。”
“撑不下去了,败了。”
“十二招。”
陈光大惊,他眼中根本看不清两人身形,而这些人……
在那声“败了”的同时,一名女子“啊”的叫了一声。
陈光循声看去,是一名龙族女子。面容姣好,她担忧的看着场中二人。
龙雁雪击退施墨清,也听到了那声“啊”,她看见龙琳儿担忧的表情,心中一动,剑尖微颤刺破施墨清皮肤,推而拱手道:“施少侠,承让。”
“族长武功果然骇俗,在下心服。“施墨清亦拱手,手背殷红一片。
雁雪偷眼看龙琳儿,琳儿眼中闪过心痛。雁雪暗笑,再打量施墨清,果然是英俊非凡。于是道:“适才雁雪一时不慎刺伤少侠,若不嫌弃,请容雁雪为少侠医治。“
“谢族长厚遇,施某感激不尽。“
“走吧。”雁雪带他回屋,“琳儿,你帮我。”
施墨清呆呆看着为自己上药的龙雁雪,若非龙琳儿在旁,他一定早倾诉心中之语。雁雪给他包扎完,道:“少侠先歇息一会儿,等雁雪安排完少侠朋友再来看望。今日天色将晚,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施墨清自是不会反对,于是屋里只余他和龙琳儿二人。
“少侠,请用茶。”龙族这批小辈都是雁雪训练出来的,除龙环因时刻在她身边不必习武外,他人皆是文武俱佳,且待人接物全无一般人的迂腐羞涩,龙琳儿亦不例外。
施墨清面对龙琳儿,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人的绝世容颜。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诗经·周南
施墨清对着雁雪吟出《关雎》,雁雪淡然一笑:“雁雪才疏学浅,不知少侠所吟之诗。”施墨清知她装傻,不是点破。问道:“在下可否居于龙族之中,向族长讨教一下武学?”“抱歉,少侠。”雁雪道:“龙族向不许外人常住。”
“若成为族人就可以吗?”施墨清问道。
雁雪缓缓点了点头。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诗经·邶风
施墨清停止抚琴,也停下口中所唱《击鼓》。
雁雪对琴声恍如不闻:“琳儿说你要娶她。”
施墨清抓住雁雪的手:“雁雪,我要的是你。你若不肯嫁我,我只能娶琳儿。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龙族一员,时刻在你身边。”
施墨清真的觉得自己疯了,为了龙雁雪,他离开中原,离开朋友,放下一切甚至欺骗一个无辜女孩的感情,一切的所作所为竟然只是为了在这个对自己从不假以辞色的女子!
雁雪将手抽出:“少侠错爱,雁雪不敢当。琳儿对少侠一往情深,是为佳配。雁雪无情可予人,难承受少侠之情。”
“我不信你对人没有感情!雁雪,你有的!”
雁雪淡淡一笑,抬起左臂,飞龙环闪烁着光芒。
“我只在乎龙族,与龙族无关的人即使死在我面前我也不在乎。这几天来到龙族挑衅的人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无论你怎么认为,我的确是无情。”
施墨清心中一惊,仿佛掉入冰川之底。
他明白,雁雪的话是发自内心说出底。
他无法改变她,无法让她回报他的感情。
他——一向无往不利的他——败了。
施墨清如期与龙琳儿成婚,婚后住在龙族。他的朋友则回到南方。
他对龙琳儿很宠爱,但不是爱。
他的心只给了一个人。
因此他宁可背负着对龙琳儿的负罪感而娶了她。他要留在龙族,看着龙雁雪。即使她眼中根本没有他,至少,在她心中还有施墨清这一个人,她还知道那人是爱着她的,就够了。
他只要守着她,看着她,也就好了。
他看着十六岁的雁雪长到十八,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无情;看着她为了契丹要灭龙族的传言而担忧;看着她与耶律驭风会面;看着她入宫;看着她呕血倒在杜如依尸体前。
他不声不响,只是会为她送一杯茶、一把萧、一具琴,为她弹上一曲。
他看着耶律鸿翊在杜如依弥留时对雁雪的温柔;看着他在她昏倒时的忧心;看着他为了她而派出十万大军保护龙族。
他知道,他又输了,输给那位少年皇帝。
雁雪抱着她与鸿翊的长子回到龙族,在大家围住孩子时,她走了出来。
“墨清,你的女儿怎么样?”
“很好啊,族长。”
“我不是族长了,我早把飞龙剑和飞龙环给了龙信。”
“在我们心中,你永远是我们的族长。”
雁雪一笑,笑容不浓,却已非当日浅浅淡淡的笑。
“皇上果然厉害。”施墨清道。
鸿翊和雁雪常常回到龙族来,他们的一些事情也被鸿翊说出来。
施墨清最受震撼的,是听到鸿翊丢掉飞龙环的时候。
那个时候,自己如果也能这么做,也许……
不会,不会有不同的,他们才是属于彼此的,而自己……
他苦笑。
“族长,我弹一首曲子给你听,好吗?”
“好啊。”
他拿出琴,弹了几个音。
雁雪亦取出自己的琴,轻轻的合着他的琴声。
半晌,乐声停息。
“好一首《汉广》!”施墨清流下两行热泪。
“墨清!你在和族长说些什么啊?”琳儿远远的喊出来,慢慢走近。
雁雪伸出纤手,拭去他脸上泪水。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诗经·周南
——完——
☆、篇外编之二:水落花流
作者有话要说:
“鸿翊,你在想什么?”雁雪哄完刚三个月大的孩子睡去,问坐在一边发呆的鸿翊。
“你看,河上的花瓣。”
此时已是夏末,几场雨下来,宫内的河水充盈。被雨水打落的残红随着河水飘零。
“已经快到秋天了呢!”雁雪轻声说。
鸿翊的脸色有些古怪,他问道:“你知道宫中曾有名叫‘流水’的汉女吗?”
宫中一向嘴杂,没有什么事情能被隐瞒,顶多是传成当事人也不知道的流言而已。雁雪身为皇后之尊,鸿翊有没有其他妃子,自难免招人之嫉。明着暗着,嚼舌根的人还少的了吗?只可怜了鸿翊,每当雁雪身边侍女告诉他谁又在雁雪面前搬弄是非时,他总是要第一时间出现做出相应举措。尤其是当有人提到鸿翊过去的女人的时候,他总要一边冒汗一边解释,生怕雁雪会怀疑或不快。虽然他和雁雪彼此信任,但听到对方过去的情史总是不会开心的。
雁雪神色平静:“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是年,鸿翊十八岁,登基已有四年。契丹在他的治理下更加强盛。但,少年皇帝,纵然意气风发,又有谁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有着怎样的寂寞呢?
有的时候,他会脱去束缚他的龙袍,在宫里闲逛,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的。
鸿翊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宫中湖畔假山石后,在那里,他能完全脱离朝中诸事,脱离尘嚣。他虽富有四海,在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只有这片平静的湖,和幽暗的假山影。
这一天,他又一次来到这里,却见一人影在假山后跳来跳去。他心下一惊,正想离开,那人却先说话了。语声清脆,是一名女子。
“你也来这里玩吗?上来吧!”
阳光从她肩上直射下来,她的全身笼在金色的阳光下,使她看来极为耀眼。她伸出右手,摊在鸿翊身前。
鸿翊搭着她的手,笨拙的爬上假山。
“看,很漂亮对吧?我爱死这里了!可惜这里是皇宫,否则我真想对着水大喊。”女孩笑着说,“从这里向下看,湖水平静的让人连心也静了下来,什么烦恼都可以就此抛下。”
鸿翊着迷的看着湖面,轻叹着:“若能一直在这里,也许会更好。”
“可惜现实中有很多事是我们不得不去面对得。”女孩脸上的表情,和叹息着的鸿翊是那样的相象。
鸿翊扫了她一眼,双手卷成筒状,放到嘴边大喊起来。声音传出好远好远,似乎整个皇宫都能听到。
“你疯了!会被人听到的!这里可是皇宫,那能大声喧闹。”女孩焦急道,要捂住他的嘴。
“你叫什么?”
“咦?”
“你叫什么?”
“流水,冉心殿的宫女,你呢?”
几名侍卫跑过来,看见鸿翊,急忙拜倒。
“耶律鸿翊。”鸿翊缓缓道,看着一脸惊愕的流水,“明天,你来当朕的贴身宫女。”
鸿翊双眉紧缩回到寝宫。
宋帝真是不自量力!出兵伐辽?宋有这个实力吗?
宋一向兵力薄弱,尤其先帝之时对辽滥用兵以至国力大衰。现在大概是趁着自己年幼,看不起自己,想趁机得到一些好处。
年幼,也许,但是,绝对不会输给那样腐败的朝廷和那些软弱的将士。只是此时自己方亲政不久,正打算政改,现在兴兵实非所愿。纵使获胜,自己的计划也一定会因此被打乱,对现在内部局势不稳的辽而言,实非幸事。
作为皇帝,应该负责的,不是一两个人的野心,而是整个国家。宋帝不懂,才会不顾国力的不断讨伐。歌舞升平乱了朝廷的眼,自以为的天府大国其实只是一个空壳。明明没有那个能力却滥用兵,自取其辱。可气的是自己还要因此费心,而早计划好的改革看来暂时是不成了——尤其是汉化那一部分。
唉,算了。怎能要求事事尽如人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如此而已。
“皇上,请用茶。”流水将茶水放在案上,眼光落在鸿翊所绘战图上。
“认识吗?”鸿翊柔声问。
“奴婢仅仅能言契丹文,并不识字。”她眼中无限眷恋,“但是奴婢认识这里……是大宋吧……”她的手指轻轻略过长江黄河,眼中忽然透出泪光。
“想回去吗?”
流水凄然一笑:“想又怎样?不可能的。”
“想回去的话你可以走啊!”鸿翊道。
“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皇上为君多年,应该知道,即使贵为军王,也有很多事是无法强求的。”
“世间不如意,十常居八九。是吧?”鸿翊忽然冒出一句汉语。
“皇上……您会说汉话?”流水一惊。
“是啊。朕非常喜爱中原文化,对中土其实是心向往之。可惜啊,这一片拥有无数人才的土地没有好的领导者,少数有真知灼见的人又遭人排挤。你来自大宋,应该了解宋的情况才是。”鸿翊轻叹,“中原中,朕最佩服的是李世民,其他历代皇帝多是苟安之徒。”
再谈了一些话,流水是彻底的惊讶了。如果说鸿翊对历代君主的了解是处于政治的考虑的话,他对中土文化的了解却深的让来自宋的自己汗颜。二人话题由李世民至李煜陈后主等,鸿翊虽对他们在政治上的表现不以为然,却能分毫不差的背出后主的词赋。对其他出名的文人更是知之甚详,而且往往有独到的见解,让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流水看鸿翊的眼光是钦佩的,鸿翊看流水的眼光却是惊讶的。惊讶于这名女子的文学造诣和思想。据他所知,宋为避免唐朝女子当权的事情重演,从各方面限制女子的行为,宣扬“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么,流水这些知识与见地,又是从何而来?
不同眼神的二人,心中所想也是不尽相同。
“哎呀!”流水绊了一跤,叫了出来。
她站起来,对面是三名宫女,对她怒目而视。
“别以为当上皇上的贴身宫女就了不起!”
“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迷惑皇上!”
“一个汉女还如此厚颜,下贱!”
难听的话一句句涌来,流水脸色发白,终于忍不住:“你们给我住口!”
“呵,才当上几天的贴身宫女就这么大架子啊。”
“狂什么!你也只不过是皇上的玩物。等过些日子皇上腻了,看你还怎么威风的起来!”
几个宫女哪里管她怎么说,仗着己方人多,越说越不堪入耳。流水终于忍不住了,她扑上前去与三人厮打起来。
四人均不知鸿翊此刻在一旁。他看着流水与三人动手,并没有阻止,反而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只见流水初出手时几下颇有法度,显然练过一点功夫。但她一会儿似乎平静下来,出手也渐渐杂乱起来。
一会儿,流水因寡不敌众受了伤。鸿翊方才咳了一声,从暗处走出。众人看到他不禁都呆了,奇怪的是流水脸上也有一丝心虚。
鸿翊严惩了几个宫女,转对流水说:“下次遇到这种事直接对朕说,朕会为你主持公道。”
流水适才被骂出了泪,她脸一红:“皇上日理万机,奴婢怎么可以为了这种小事来烦皇上呢?”
鸿翊赞赏的看着她:“后宫那些女子要是都有你这么识大体就好了。”
流水脸上更红了,低下头去。
两人相处日深,流水对鸿翊的感情也日益加深。终于,她成为鸿翊宠幸的第一个宫女。
宋已正式对辽兴兵,宋军出其不意,辽首战失利,退后三百余里。
鸿翊在流水面前也难抑心焦,他开始忙碌起来,每次回后宫都紧缩浓眉。流水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过他笑了,原本两人常去的湖畔也再见不到他的身影。
一天,鸿翊正在处理战务,流水过来桌前,跪倒在地。
“流水,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鸿翊忙去扶她。
流水珠泪盈眶:“皇上,请您不要依以前的计划作战了。”
“为什么?”
流水一咬牙:“皇上……我是大宋的奸细,混入辽宫偷窃情报,皇上以前制定的作战计划我已经全泄漏了出去……”
“皇上!”五皇子群立嚷着进来,“咱们的计划成功了!宋军被骗至绝命谷,被一网打尽!”
“朕知道了,一会儿再与你商量战策,现在……”他扫了流水一眼,“朕有其它事要干。”
群立依言退下。
鸿翊不语,看着跪着的流水。
“皇上……您早就知道……”流水几乎无法出声。
“是的,朕知道你是宋朝的奸细,故意利用你给宋军假情报。”鸿翊勾起一丝冷笑,“这次大胜可是多亏了你啊!”
流水完全愣住了,半天才说出一句:“那皇上接近我也是……”
“不是。开始的时候,朕并没有怀疑你。只是……你的开朗与忧愁让朕感觉不同。朕本来以为……”鸿翊微微一怔,没有接着说下去,“朕开始怀疑你是因为你能看懂地图。后来你和宫女动手时开始用了一些武功但后来又掩饰成不会武的样子,却更让人疑惑。于是朕就派人查了一下。”
流水双膝发软,坐到地上,泪水不断涌出:“那我这么久以来的矛盾挣扎又是为了什么?”她爱大宋,因为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她身为官宦之女,自幼被灌输了忠君爱国的思想,一直被告知契丹是宋的敌人,辽人十恶不赦。但入宫见到鸿翊后,她迷惘了。鸿翊的温柔善良使她渐渐迷失,徘徊于国家与爱情之间,最终,是爱情获胜。
但这结果……似乎并不是预想的样子。
她相信温和的鸿翊不会太生气的,相信在自己向他陈述自己的痛苦挣扎后他会明白自己的。
因为他爱她,不是吗?
但……
“白绫、毒药、剑。”鸿翊面无表情的说道,“你挑吧!”
“皇上……我已经向你坦诚了,为什么……”
“作为宋臣,你叛国为不忠;作为辽宫宫女,你叛国为不义。”鸿翊冷道,“如果朕不是已经看出你的真面目,等你今天才告诉朕,辽军早已损失惨重了。”
他顿了顿:“今天,你因为爱朕所以背叛了宋朝。若你将来爱上什么人甚于朕背叛契丹,谁来负责?”
鸿翊脸上的温柔消失了,流水看着他的面孔,忽然觉得这种冷酷无情的样子才是他的本性。
“但……皇上……我们的感情您就不顾了吗?我不会背叛皇上的……”
“感情?你与朕?有吗?”
流水完全愣住了。她回想起认识鸿翊以来的点点滴滴。她说过爱他,他却未曾有过相似的回答。即使在她意乱情迷的瞬间,他也没有说过任何的爱语。
她从未看过他入睡的模样,宫女没有和皇上共寝的资格,他也从来不破坏这个规矩。
即使他并不沉迷女色,不会再召嫔妃侍寝,也决不留宿,而是回到自己的寝宫中。
在他而言,自己,什么都不是!
唯一有的,只是利用价值!
“如果朕没有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也许……”鸿翊脸上露出一丝温柔,他的手摸着耳上红耳环——这是他与流水在一起的习惯动作。
“不过,大概是不会的……”鸿翊声音放低,不像是说给流水,而是给自己听的。“天真活泼倔强也许会吸引朕,但对朕而言,普通的女子还是不行的吧……”
他看着流水:“算了,朕不杀你,你出宫去吧。”
流水盯着鸿翊,忽然笑了起来。鸿翊心下提防握住剑。他看过流水出招,武功谈不上高明。自己虽也极烂,对付她应该还不成问题。
“错了,我取错名字了。我以为叫流水就可以不受感情所困,即使落花缤纷,流水也能自由自在。可是啊,流水应该是你才是,我顶多就是落花而已。”流水一边笑一边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根本就没有感情!”
鸿翊脸色微微一变,左手不知不觉伸向耳垂。
流水脸色苍白,喃喃自语。
“如纸薄,娇艳花瓣凋零草。望长安音讯少,却道春光好。有心万事皆抛,来去随波涛。落花玉陨香消,但闻流水笑。”
她几步来到鸿翊身前,鸿翊惊而抽剑,流水绝然一笑,对准剑尖,身体迎了上去。
“天地间无我容身之所,活着,只是负累。”
鸿翊看着血从剑尖流下,脸上仍是漠然。
“如果没有这对耳环,或许朕会付出一些感情。”鸿翊结束了对往事的回忆,对雁雪说道,“因为有了它,朕一直记住,朕只能动一次真心,因此要慎重。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这颗真心给了不值得的人。”
“她也不错啊。至少,她成功的瞒过你一段时间。”雁雪道,“换作是我,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瞒得过你。”
“但朕瞒过了她。那时候除了驭风没有知道朕的冷酷,而她用了那么长时间也没发现。”鸿翊轻叹,“本来因为她的特殊,朕以为自己对她有一些感觉。但当朕知道她是内应的时候,朕明白,自己对她的感觉更多是羡慕和好奇,而非真正的爱。”
“朕很庆幸朕那时没有付出什么,否则,朕会错过你。”
有的人一生可以遇上很多次,但有的人,一旦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会。
苍茫天地中只有那么一个人是该等的人,那么,与那人相遇之前的一切都不重要。
“你讨厌与人争什么,东西是的,人也是。若朕有所爱的人,你一定会离朕远远的。至少,不会交付真心。”
“我是你要的人吗?”
“唯一的人。”
“世上所有人中,唯有你能让朕倾心以待。因为你是你。”
“幸好有你,让朕不致错失了你。”
“那别人不会很可怜吗?”
“换不醒朕的感情,是她们不行。”
“有相同眸子的人,只有你与朕。”
“谁也无法插入你与朕之间。”
“她们不是你,永远也不会是。”
红色的耳环,一人耳上带着一个,在光下反射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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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东西,打到一半真的很想放弃。两年前的构思在现在看来是那样的奇怪……真不知道这个东东想说什么。流水的白痴还是雁雪的唯一性?以耳环来封印感情的鸿翊的冷酷?
鬼才知道……莫名其妙的东西。当时写飞龙奇缘的时候觉得好像满理所当然的,现在看来则是怪异。
而且,依然是沾衣的老毛病,写一半烦了,就随便结一个局。
不过总是写了,算是飞龙奇缘篇外编之二,也就打出来吧。反正闲着没事。
《汉广》是的一个篇外编,是雁雪的以前的故事。这个则是鸿翊的,算的上公平……
相信大家看不太懂内容……不要介意……不要介意……反正飞龙奇缘我是想打出来的,不过哪辈子就不得而知了。搞不好越看越别扭,不打了呢……
至于水落花流…可能是连城决中的“落花流水……水落花流……”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所以没有选择应该有的题目,而是颠倒了一下顺序,也算是个人偏爱。
如果……真的有人想看飞龙本编那种无逻辑无资料的故事……就请告诉我吧……(会有那种人吗……)
☆、篇外编之三:浪淘沙
作者有话要说:
“你说,我们会不会在前世就是恋人呢?”她问。
“女人啊……就会想些有的没的,什么前世今生的,这世间哪来这么无聊的事啊?”他靠在沙发上,懒懒的回答。
“可是有人说,人是带着前世未完的恋情,才会苦苦找寻,直到找到人群中唯一和你有相同过去的人。”她眼睛冒着心,一脸憧憬的说。
“那万一找不到,还能单身一辈子吗?万一找到了,另一个人已经有了归宿,或者就是你的兄弟姐妹阿姨叔叔大爷,还能破坏人家家庭或乱伦吗?”他凉凉的嘲笑,“这年头gay已经被很多人认同,倒是不用担心同性的问题。可是总是找一样的人,累不累烦不烦啊?”
“哼,你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她嘟起嘴,“生生世世是多么浪漫的事啊!”
“贪心。这一生都不一定能长久,还想什么生生世世?”他的头扭过去,明显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好啊,原来你已经有了外心,看上别人了。那我们就一拍两散好了!”她走到沙发旁,插着腰,侧着脸看他。
他哈哈一笑,抱她坐在自己怀中:“这样才像你嘛!突然问什么前世今生的,还说什么浪漫,真是让人不适应。”
“可是我刚见到你的时候的确是有种熟悉感啊!否则你以为像我这种在哈尔滨长大,每天坐车经过731部队的仇日分子怎么会不排斥你的?”她不安分的掐着他胸膛。
“仇日?你真好意思说。刚见到我时凑过来问‘你见没见过漫画家’的人是谁啊?”他说,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爪痕,“你家人倒是真的仇日,当初我去你家提出要娶你时差点没让他们轰出来。”
“没办法嘛!我姥姥姥爷都经历过东三省沦陷时期,他们给我讲当时的事情时,我也恨不得把你轰走。”她说,从他手里把手抽出来,狠狠捶了他几下,“你们日本人最坏了!”
“喂喂!那是历史,不是现代。不要把以前的账算在我身上,那样很不公平的。”他任由她打,“不是说过,民族性不能掩掉个人的性格,即使有些人仍然有着军国思想,我等平民也是无辜的。柏杨先生有‘丑陋的中国人’一说,你不也还是自诩为新人类,不和那些虚伪的‘老’人混为一谈?”
“人家才不是那种会互扯后腿的无耻之人。”她捶累了,开始玩他袖子上的钮扣,“别把话题扯远了,总之,最开始看见你时,我是觉得很熟悉的,熟悉得好像曾经认识的人……”
“扯远话题的人可不是我。”他笑了,“也许这只是一种记忆乱流,可能你刚见到我的情景和以前你经历过的什么情景相似,所以你会觉得好像发生过。就像贾宝玉那家伙说‘这个妹妹我见过’,其实很可能是他见过的妹妹太多了,见到谁都觉得好像见过,更可能是一种搭讪词。”
“你是说我见过的哥哥太多了,才会觉得你很熟悉?”她的手指到了他的喉咙,威胁着。
“谁见过的哥哥多?”他竖起眉毛,“你是说你吗?说,在我之前,你有过多少‘哥哥’?”
“当然没有,人家只爱过你一个嘛!”她欺善怕恶的很,连忙祭出笑容,安抚被醋淹到的老公,手也是在他胸上一拍一拍的。
“这才对。”他决定不再放任她不安分下去了,抱起她向卧室走去。
“讨厌,我还没说完……”抗议声在他的努力之下很快消失,换成了浅浅的轿喘。
奸——诈!
贡献完,他累了,沉沉睡去。她抚着他脸上的轮廓,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我的确是有一些前世的记忆的,在我的梦里,总有一个人对我说‘若有来世,再续今生未了之情!’”
“他很过分耶!为什么不用那一生好好爱我,一定要让我在来世等他找他?凭什么那时就把我预约掉?我还没认识今生出现在我生命的帅哥,凭什么就一定要是他?我才不管前世我欠了什么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和我无关!”
“今生我爱的是你,这就够了。”
“那个我连脸都不记得的什么‘杨大哥’,就让他自己找去吧!”
她睡在他身边,嘴角尤含着一丝笑。
她的鼻息平静缓慢,想是睡熟了。他慢慢睁开眼。
“他们说我梦中的人是一名中国女子,所以我来了。那名女子,我叫她‘茗雯’的,我记得她的面容的,可是,我没有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