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中很重视这次的模拟考,按照惯例分考场考试,分座依据是上学期期末考成绩。所以第一考场里面塞的都是理中的精英,前五十多名的学生--因为教室不够用,他们是在四楼可容一百多人的大教室考的。考生按蛇行排列,宋盈在第一纵排,她那排的排头是孟川觉。何涛在第二排稍前的地方,顾晗则在最后一纵排的中间--几乎是这教室里面的尾巴了。其他人各在不同班级,借读生则被扔到最靠边的教室。
宋盈来得很早,这些日子睡得太多,早上早早便没了睡意。顾晗和孟川觉几乎是前后脚进的教室,顾晗进来后不顾放书包,先到宋盈那里看了看她的状态,确定她身体正常,说了声“好好考”,然后走到自己位置上去。
一切向高考看齐,第一科自然也是语文,宋盈最擅长的科目。把最后的看着就是议论文体裁的记叙文写完--体裁不限的情况下,记叙文比较特别,也易得分。对常常在写小说的宋盈而言,记叙文明显比较好--宋盈有意无意抬起了头,看着他们这排最前方的人。
还是在一间教室里,却怎样都不是往日。她和他之间已隔着一条鸿沟,她过不去,而他甚至不打算过来。
隔在他们中间的,不止是空间,还有时间。白发红颜,沧海桑田,时间一向是最恐怖的东西,它小小划下一道伤痕,便是比银河更宽更深的阻隔。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这话是谁说的?张小娴还是泰戈尔?她没有研究过。
但是,不是的啊……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不为所知的爱意,不是两情相悦却无法相守。而是相隔时空河流眺望,明明昨日就在彼端,却再也回不去。
再也……回不去了啊……
视线慢慢左移,落在顾晗身上。一思考就要转笔的男生,很可爱。他坐得虽比孟川觉离她要远,感觉上,却比孟川觉近很多。
摇摇头,笑了。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是的,顾晗喜欢她,顾晗对她很好,她知道。但她一直觉得他对她的喜欢,是怜惜多于爱情,是因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站出来“护花”的男人本能使然。
况且……就算她和孟川觉早已不可能,也不代表她要在高中找一个“替补”啊!顾晗对她,不过是高考前的冲动罢了。等到高考过后,他有他的路,她有她的路,自然是各走各的,那又何必急着牵扯呢?
宋盈想到这里收回眼光,低下头去,检查着卷子。
☆ ☆ ☆ ☆ ☆ ☆ ☆
与高考完全一样是做不到的,至少,时间关系,不可能像高考那样拖两天,只能用一天完成。所以考完了语文,接下来是综合。
考完综合就该是下午了,所以课间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为了让大家补充能量,不要饿倒在考场上。宋盈没有吃东西的心情,解决生理上与吸收相反的要求之后,便回了考场。一进考场,还没有看向第一排第一人,便看到远远的地方,顾晗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
从顾晗桌子上抢起一块饼干塞到嘴里,咦?他不是不喜欢这种草莓夹心吗?很幸福地打劫,一边还没忘了表示关心:“考得怎样,小顾道士?”
“小心噎到。”顾晗装备十足,从袋子里掏出来一瓶红茶,“喝口水。”
“咦?这回妥协了?不反对令堂给你带饮料了?”顾晗父母对他极为“爱护”,高三开始的时候恨不得每天给他带十全大补汤来上学,他抗议多次未果,有一天和父母吵了起来--这是李老师告诉宋盈的,当时顾母找老师询问该怎么办,李老师问她,她半开玩笑回答:东北大汉该是大口喝酒的形象,拿瓶冰红茶会惹人笑话的,还是带矿泉水好了,有利健康。
他们竟然不懂,孩子是管不住的。鲧禹的堵疏造成洪水泛滥或风平浪静的差别,也是一样。可惜的是,大多数的家长和老师,竟然只会堵。
顾晗侧脸,不回答她。宋盈也不管他,很幸福的喝了口红茶,虽有些过甜,但这种外卖成瓶的饮料,也不能要求过多了。嗯,饼干加上红茶,虽然是太甜的红茶,也是幸福呢。
“唉,小顾道士,我就不陪着你当哑巴了,我回座了。”吃饱喝足,跑。
手忽然被握住,宋盈脸上一红,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做,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别走。”顾晗低低的声音,眼睛看向她。
“我……我要回去准备考试,你干什么?”宋盈又羞又恼,偏偏平时的嘻笑怒骂都失了踪,声音竟若蚊鸣。她本来可以甩手离开的,却不知为了什么手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么一点时间,你准备不了什么的。”顾晗不放手,“我希望你在这里待到预备铃响起,然后匆匆忙忙跑回自己座位上去。”
“你bt啊,这是什么希望?”--bt者,变态也。宋盈气极,却仍是不敢大声。
“不是的。”顾晗眼神是极其的认真,“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急急忙忙冲回去。这样,你就不会慢慢腾腾地一边看着其他人一边走路,更不会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和那个人聊几句天,然后把他的话他的表情反复回味。”
宋盈一震,彻彻底底地呆了。面前的人将她看得太透,她竟然感觉到无所遁形。眼光直直地对着他的,他的想法,他的感情,明明白白写在里面,她,在他的眼光下,竟然无处可逃。
--或者,她真的要逃吗?
笨蛋笨蛋笨蛋……无意义地在心中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要平复这慌乱。笨蛋才会心慌,笨蛋才会意乱,笨蛋才会相信他眼中光亮,笨蛋才会听懂他的话语,笨蛋才会……傻呆呆站在这里动也不动……笨蛋才会……感动心动……
她她她……她是笨蛋……一直都是……
铃声惊醒了她的呆滞,脸红红地说了声“好好考”,然后跑回座位,真的做到了“心无旁骛”。拿出铅笔尺子橡皮,呆呆地等着老师发卷子。
真是笨蛋,这辈子没有这么笨过。还好这份笨没有延伸到答题卡上,理科综合,是她擅长的科目呢--其实,她也没什么科目不擅长吧!就高考而言。
题很多,没时间东张西望。只是偶尔,将右手覆在左手上,居然感觉温暖--和傻呆呆的心跳。
☆ ☆ ☆ ☆ ☆ ☆ ☆
一模只考一天,带来的影响却是深远的。不管是排名还是分数,对于高考估分、填报志愿都有重要参考价值。并且提早通知大家自己差不多在什么位置上,一边让他们在剩下的两个月里加油加油再加油,争取用最短的时间取得最大的进步。
宋盈是班干,跟着老师跑前跑后,算分、登成绩、排名次她都要做,连印名次表都要她去--谁叫班费在她手里。顾晗帮宋盈做了很多,两人都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成绩。顾晗的名次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让各科老师都吃了一惊,并大肆夸奖顾晗,让大家向他学习。
对这点,何涛非常之不以为然:“切!如果我喜欢上班级里第一第二的女生,情敌还是学年第一的话,我也会成绩疾升的!况且顾晗不笨不懒,底子又好,不就是学习方法稍微落后了点?他跟那个恨不得心生十窍的宋盈一起讨论,不进步才怪!”何涛分数基本上正常,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在宋盈后面。
何涛这么一说,游清歌倒有些自卑了。她想想自己只能拖累何涛,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何涛看到游清歌的表情慌了神:“我不是抱怨你,你不要想太多啊!”
“没有啦。”游清歌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像宋盈那么强的毕竟少有,我……”
“你有她没有的啊!你会演戏,会唱歌,而且你比她温柔多了,你看看顾晗那小子的可怜样子!所以说嘛,女生本来就不应该太强,太强不适合生存。”何涛忙解释。
“我倒觉得宋盈活得很辛苦,或许比你我都辛苦。”游清歌轻轻说,“我总有一个想法,我只是在舞台上演戏,宋盈却是时时刻刻都在别人面前演戏。”
“演也要演那种讨好的角色嘛!她演的人物,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个人很坚强不用我们来管的那种角色。这样还有什么意味?”何涛说,“我觉得女生还是柔弱点好,即使是外柔内刚。”
游清歌微微一笑:“怕的就是外刚内柔,偏偏别人还都不知道。不过还好,有顾晗。”
“顾晗也够倒霉的。”何涛拿起桌上卷子,走向顾晗宋盈那一桌,“喂,小顾!你看我这道题怎么回事?”
游清歌也看起题来,她这次一模成绩不错。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面试应该没问题,而高考成绩如果能保持在一模这个分数线上下的话,表演系应该是十拿九稳的。问题只在于她父母的态度,她根本没告诉他们她的决定,估计他们也不会同意。不过在她心中早有了“瞒天过海”的计划,无论如何也要报考她选择的院校和专业才是。
她要考的大学在北京,其实两所北京院校和一所上海学院的面试她都通过了,但她还是打定主意去北京。班里想考北京的似乎不少:顾晗、宋盈和何涛。她想最好她能和何涛考一所学校,不行的话至少也要是同一个城市,这样她也可以常看到他、常去找他玩。
最好是他们中的所有人都能考上想要考的大学,游清歌这么希望着。要是大家大学还能都在一起该有多好!
不过考试这种东西永远不可能遂了所有人的愿,有人成功自然有人失败。不管分数怎么分布,大学招生人数在那里摆着呢。尽管这两年一直在扩招扩招扩招,但重点大学就那么几所,再扩招也不可能把所有学生都招进去。在高考这条线前面,人人平等是做不到的,大家自动根据成绩排出了阶级。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手牵手一起向前走的,乔令塘和陆琪珀就是如此。乔令塘的名次排得比较高,陆琪珀则在中游。这一点似乎从高一到高三都没怎么变过,任老师再怎么教导、陆琪珀再怎么发奋都没有用。
在一起,有的时候是一件很难的事。乔令塘和陆琪珀早商量好考华市的大学,因为有地区保护,能好考一些。而且华市的大学大多集中在一条街上,应该不会分开得很远。
顾晗也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决定是尽量打听出宋盈要考的学校,最好能在一座城市。只是宋盈似乎一直没做决定,他也没办法决定考哪一所大学。什么西安新疆的志向,在这时候早被抛到脑后去了。
未来啊,在这一刻显得如此逼近又如此遥远……
☆、12在那遥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一模,就这样带来无数的影响。各班排好了班级名次,然后把榜单上交,等待学年大榜的出炉。难免有心急的到处去问一班最高分多少二班第十在哪个档上……不过班与班之间交换的信息绝不仅仅是成绩高低好坏,还有一些奇怪的传言。
即使在高三这个苍白的时刻,也是有流言来调剂紧张的心情的。宋盈和顾晗很荣幸地成了学年谣言大榜上面鼎鼎有名的人物,上升势头超过了N多对情侣,直逼孟川觉和刘莉颖。
这种极速走势不是没有原因的,而且是内外因兼具。在内,宋盈的寝友翟欢云陆琪珀等人组成的“四零八卦组”在班里的大力宣传和努力撮合造就了一班人的“心照不宣”;在外,一模那天课间两人“难分难舍”的“牵手”场面给予一帮观察想像力出众的高才生以论据,以此证明出论点真是再轻松不过的事了。闲话永远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两位“劲敌”身上爆出的惊讶话题,足可以让人们一边谈论“真有闲心,成绩不会下降吧”的同时心里暗暗希望他们验证早恋和分数的反比例关系。
流言扩大原因还有一点就是男女主角的出众,顾晗和宋盈都算是理中有名的人物,顾晗那一脸冷淡其实吸引了不少女生的注意,正如宋盈在一些男生心中印下了很深的印象。这谣言多多少少影响到了二人的人气,其中也不乏嫉妒二人而故意煽风点火的。但流言对男主角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也是,一般流言还无法在顾晗那不懂得何为玩笑的脸前猖狂,就算是男生之间议论纷纷拿他和她取笑,只要他随口抛下两句回答,他们就没办法接下去。相对而言,女主角就好说话多了,有问必答,就是没一句肯定或否定的答案。脸上一径笑语盈盈,偏生看不到心里。
他们看宋盈喜笑如常,顾晗却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一模之后,大概就这几天吧,宋盈常常发呆。奇怪的是并不是往常那样在课间固定到走廊上发呆,而是在教室里,莫名其妙地皱起眉。眼中亦不是以前常有的怀念感伤,而是担忧焦虑。在一次自习她趴在桌子上睡觉醒来后,他甚至看到她衣袖上隐隐的湿迹。她随即戴上眼镜,她喜笑如常,他却知道,她哭了。她很少哭的,尤其是在别人面前。但那时,她哭了。
为了什么?就为了这传言?怕那个人听到误会?她……她还是这么的喜欢那个人吗?她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他所说的所作的、他和她之间的点点滴滴,在她和那家伙的六年面前还是不值一提是吗?她以为她是要干什么?王宝钗苦守寒窑十八年?还是望夫石望夫崖不见人归不回头?她她她她……气死他了!
和这年头的大多数孩子一样,顾晗是独生子。历来只有受关心受重视的份,自然是心高气傲。难得低下头用全心关心一个毫无关系的人,那人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真是想一气之下不要理她算了。
可不理……舍得吗?
顾晗叹口气,不是舍不舍得,而是他根本做不到。做不到看她伤心,做不到看她哭泣。她是他的克星,他又有什么办法?
☆ ☆ ☆ ☆ ☆ ☆ ☆
两点钟,下课铃声响起,宋盈冲了出去。这是考完试后上课的第四天,也是她第四天这个时间冲出去了。每次在这个时间出去,没有半小时不会回来(反正下午到第二节就基本没课了),回来脸色必然极为难看。可据他调查,这个时间不是孟川觉的活动时间啊!
跟踪有点卑鄙,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顾晗冲出去,跟着宋盈下了两层楼,受着无数同学的瞩目--他和宋盈都算是理中名人,尤其宋盈,认识她的人无数。顾晗苦笑,这下子谣言该更广泛传播了,希望宋盈不会更生气。
咦?一楼大厅?咦?
一楼大厅和理中后花园之间有两层玻璃夹门,中间比较宽,设了台IC电话机。宋盈打开玻璃门,走到电话前插上卡,拿起话筒。
电话……她竟然是出来打电话的?!
顾晗松了口气,却又悬起心。宋盈似乎是一个很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他知道她家其实离学校很近,但她周六周日却很少回家,似乎不在意回去和父母团聚一下。这样的她,连着几天出来打电话,是打给谁的?
意识到自己有多醋意冲天,顾晗晃晃头,把这些不良想法甩掉。隔着玻璃,他可以看到宋盈抓住衣领咬着下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玻璃上的雾的关系,他竟然看到她眼中水汽。
“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上课铃声响起的同时,宋盈迸出两句话,声音极大,带着哭腔。大厅里只剩顾晗,他清清楚楚看到两行泪从她脸颊滑下。
宋盈又说了句什么,这回声音很小,他听不清,依稀好像是数字。宋盈挂上话筒,傻呆呆站着盯着电话,一边擦去眼泪。大概有两分钟左右,电话响了,铃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宋盈飞快接起,靠在墙上听着说着,一会儿眼泪又回到眼中,她蹲在地上,将衣领握得死紧,似乎在勉强保持平静。大约半小时之后,她挂断了电话,却又缩在墙角,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顾晗一直站在外面,因为不敢偷听私人电话。此刻见她打完,又在哭泣,才破门而入。
“宋盈……你……”开了门,便听到宋盈低低啜泣声。见她哭过两次--还都是被他逼哭的--却是第一次听到她哭泣的声音,极力压抑下仍是掩不住的低低啜泣,在这狭小的空间来回着。
顾晗拉起她,极其自然地把她抱在怀中。宋盈很高,但他还是高出她近一头,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宋盈异常地顺从,手从他身后绕过去,环住他的腰。拼命拚命抓住,然后拼命拚命哭。声音当然谈不上惊天动地,对她而言,却已是童稚时代之后最强烈的哭声了。
顾晗心中反而生起喜意,知道她已经全心信赖他、依赖他了。不然,以她的倔强,怎么也不可能在他面前哭泣,还抱着他。喜悦混杂着心痛,他的手沿着她的长发滑下,让她的头贴在他胸前。她忽然向后退了退,抬眼看他。
顾晗一惊,正担心着是不是自己的动作太过分了,宋盈轻轻开口:“会弄脏衣服的……”眼泪不停。
顾晗不禁笑了,她这样子,真的很可爱。把她紧紧拥在胸前:“没关系。”
“可是……”声音从他前胸发出,“还有……鼻水……”小小小小的声音。
手帕奉上,好笑又带上几分宠溺地看着她红成一团的脸,泪水渐渐停住,只是努力吸着鼻子。她雾蒙蒙的眼中,只有他。忽然一阵冲动,在她樱唇上浅浅一啄,然后脸上传染到她的红晕,心潮激荡,却不知该说什么。
“笨蛋!”他半天挤出两个字,却不知道是在说谁,还是谁都说了。
“笨蛋想逃课,好不好?”她带泪浅笑,笑傻了他的心。
笨蛋是她,他不是笨蛋,是傻瓜。
☆ ☆ ☆ ☆ ☆ ☆ ☆
理中在上课时间封校门,他们二人从操场旁翻栏杆而出。平日人满为患的冷饮屋在这时候冷冷清清,虽然季节多少有点不对,但学校附近,也不能奢求什么好地方--难道还去包子店拉面馆不成?而且宋盈哭了半天,刚好到这里补充水分。顾晗主动冤大头,宋盈也就由着他请客了。
“每隔一周,我老爸都会给我打电话。但到了一模,是整整四周时间没有电话。”宋盈专心研究眼前的粉红液体,似乎要看出它的分子构成,“我开始以为他们是为了不让我在一模之前分心,以为一模后第二天一定会接到电话,结果……没有……”
顾晗有些疑惑,宋盈的父母是在外地吗?没听说过啊!
“他们不打,我打。算好大概是他们早上七点,我打过去,但是……没有人接……”
嗯?算好?七点?难道是时差?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老妈接起电话……”H2O混着NaCl落入粉红色液体中,宋盈低下头。手忽然一紧,是顾晗的手,越过桌面握住她。
七个小时的时差……顾晗忽然痛恨起没有好好学习地理了,理科生文科不好的通病真是害人。
“她说,老爸进去了。”溶质溶液溶剂,浓硫酸要用玻璃棒导流缓缓倒入,盐水比重大于水……眼泪融于饮料,是物理化学过程。
“两年前,法国巴黎对我的意义,不过是地中海边的一个美丽城市。然后,两年前的五月,它变成了我家所在的地方--父母所在之处,便是家,即使我从不曾去过。”
“其实,老爸也没犯什么法,顶多就是,合法入境非法滞留而已。为了,给我赚足钱--虽然,我认为家里的钱已经够了,等我毕业,会自己去赚的。”
“可是啊……他们还是去了,他们还是在那里留下了。受着歧视,四十多岁还要辛辛苦苦地做工,只是为了……”又哽咽了,哽咽得几乎无法言语。苦是说不出来的,说的出来的,再声嘶力竭,也算不上苦。每次电话中,轻描淡写的“很好”“没事”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事实,除了当事人,没人会知道。背井离乡是什么感觉,没出去过的人大概是感受不到的。
“老妈很白痴呢,想着瞒过我,竟然要等老爸出来再打电话。因为平时都是老爸打给我,她连我寝室号码都不记得。呵呵,整整一个月耶,怎么可能瞒得过,她真当我白痴啊!”手从他手中抽离,抱住头,嘴角上翘,却不知是笑或是哭。白痴的是她,将父母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比起父母对她的牵挂,她又做了些什么?
“当他们在那里拼命工作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当老妈睡在工厂地板上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当老爸在监狱里度过四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我是最差劲的女儿啊……”她只会散散慢慢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哀怨着往日,抗拒着高考。
一双手拉开她的手,四只眼睛(除掉眼镜)对上,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男孩一字一句地说着。
“宋盈,不要责怪自己,你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原来,她真的是一个人;原来,她的家离她有几千几万公里远;原来,她如此无助如此孤单。想起她一个人病着躺在寝室床上,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心不可抑制地疯狂痛了起来。
“不,我不够好……我……”所有的苦混在一起,开口也是无语凝噎。
“宋盈?顾晗?你们……”正在执手相看泪眼之际,旁边传来尖叫。
笑人者人恒笑之。宋盈回头:“李老师。”
冷饮店又多了两位客人,正是班任李老师和她的男朋友。一切都像是几个月前陆琪珀乔令塘约会撞见老师的翻版,只除了这方主角换人。宋盈想,这大概是现世报。
四人双组约会,理中旁边果然只有这里适合约会啊!
☆ ☆ ☆ ☆ ☆ ☆ ☆
宋盈站起身面对李老师,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保护顾晗。事情是她惹出来的,课是她领着逃的,是她打电话哭泣,他才过来安慰她,她自然不能让老师抓住他。
曾经,那个叫孟川觉的男生,就是不想让老师发现他和她有什么关系,就是不想听同学说三道四,才对她来个“相见‘正如’不见,有情‘便是’无情”,把他和她的感情放到一边,最终让它泯灭的。
她从此知道了,男生,可以好面子至此,可以骄傲至此。可以为了别人的眼光别人的说法,放弃两人一起的快乐。她宋盈一人做事一人当,孟川觉既然不想承认爱她,她自然不会强求,宁可快乐着自己的快乐,痛苦着自己的痛苦。从此,便是世界的相离,思想的隔断,和……爱情的消散……
“老师,是我……”想开口担下所有的责任,想找借口把“早恋”这一嫌疑从顾晗身上抹去,顾晗一拉她,稳稳地站在她前面。
“是我带宋盈出来的。”顾晗的背挡在她前面,深蓝色的外套,给她无比的安全感。奇怪,初三换座之后,坐在她前面的那个孟川觉亦是一身蓝,为什么记忆之中,没有这样的安全?总不会是因为,那个孟川觉,没有这个顾晗高吧?
顾晗把她挡得严严的,好笑,她宋盈,什么时候需要躲在别人身后?她耶,父母出国姥姥去世外加失恋在半年内发生,却仍会在人前笑语盈盈的她耶!她早就是金刚不坏之身,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他又何必……他……他家里管得那么严,他父母对他期望值那么高,他背负的担子那么重,他那么高傲那么认真那么规矩,他何苦出头维护她?反正,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没有人有办法管她的……或者说,都没有人会管她的……
想绕过他重新面对她惹出来的麻烦,他却像是背后生了眼,左手后伸挡住她,竟然不让她从他身侧走过。她心中着恼,想挥开他的左手,却输给了他的力气--男生,果然在体力上要远远胜过女生呢!
“啊……那个……到公众场合要注意卫生,小心非典……”李老师支吾半天,竟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谢谢老师,我们会注意的。”顾晗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们要走了,老师再见!”说完结帐,拉起宋盈就走。
喂喂喂,哪里有这样子的?宋盈哭笑不得,还当真是四人两组约会是吗?
☆ ☆ ☆ ☆ ☆ ☆ ☆
“对不起。”出了冷饮店,宋盈立刻说了句。
“为什么要道歉?”顾晗仍是握着她的手,眉却稍稍地皱起。
“你不该站出来的,万一老师找你家长怎么办?”宋盈摇摇头,“我反正是没有人管了,倒无所谓,但你……”
“笨蛋!这种事情,本来就该男生站出来的!”顾晗瞪着眼睛,“哪里有把责任推到你身上的道理?而且……”他脸忽然一红,说不下去了。
“而且什么?”宋盈好奇追问。
“笨蛋……”声音很小很小,顾晗扭过头去不看她,“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什么……”宋盈冲口而出,然后猛然住口,脸也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心中慌乱混着一些喜悦,全身僵硬,被他握住的手更是滚烫无比。
这样的感觉,好像曾经有过……
心中一凛,想起那个下过雪的晚上,想起她和孟川觉单独走过的那一程,想起那时的心情,竟和现在一般无二。原来,历史真的会重现,在三年之后,在类似的情景中。
--不,哪里类似?当年的她天真单蠢,当年的她一心喜欢那个他,而今,她还是她,心却老了。纵然有着心动,也是身为女人的被在意而生的虚荣,无关情爱。
是的,无关情爱。她已经受不起另一次的心动另一次的期盼另一次的离别另一次的改变了。人总是会孤单一个,周遭来来去去都不过是过客,最终陪在身边的,只是自己。如果所有的感情都有消散的那天,还不如在开始的时候,就让它不要有开始。这种回忆,有过一次,已是太够太够。
她能看到顾晗的感情,即使他别扭地不会表达,但她亦是掩饰自己的好手,怎会不懂?只是,这种事情,莫不如让它在一塌糊涂的微妙中淡淡产生淡淡消亡,只回想时惆怅并着心跳,好过挑明白后各分东西的尴尬。所谓早恋和初恋,把它所有的魅力集中在朦胧之间。当有一天朦胧不再朦胧,现实从天而降,就是破碎的时刻。
她打碎过一次,因为自己的年少无知。现在,她不想重蹈覆辙。尤其,眼前这男孩,这么可爱的认真,认真到让她想哭。
她……
忽然放开他的手,宋盈向旁边走了几步。
一时之间,深深感到自己的卑鄙。伤心的时候赖依赖他依赖得毫不犹豫,等到招惹了一颗心之后,再忙不迭地划清界限。
她的脆弱只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过,她在潜意识里拼命利用他的善良、他的不忍心。忘了女人的眼泪,常常是对付男人的利器;忘了倔强的哭泣,是依赖与被依赖关系的证明--或者,她没有忘记,她是故意。她太累她太寂寞,所以,她利用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
顾晗手中一空,蹙起眉看向宋盈。宋盈脸色不复红润,而是死灰一般的惨白。
“宋盈,你怎么了?”他一慌,忙伸手过去。
“不要!”她不能再这样无理地受着他的关怀,既然她无法回报,就不该贪恋他的温暖。
她的手打开他的,瞬间,两人都愣了。顾晗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手在半空中,无法向前,也收不回去。
宋盈咬紧唇,除了父母,他是现在最关心她最了解她的人,可是,她,总是伤害,最不该伤害的人。
泪水已盈然,可是,不该在他面前哭的,既然不打算被他安慰,就不要装成可怜。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苦。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她已经不会伪装了?
顾晗眼中掠过一丝伤,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们回去吧!”
他转身,向学校走去。后面,宋盈无声地跟着。
☆ ☆ ☆ ☆ ☆ ☆ ☆
进了校门,4:30的下课铃声也刚好响起。宋盈轻声说:“暖瓶在楼下放着,我去打水。”向寝室楼拐去。
这样的压抑,是她无法忍受的。心中,忍不住又想起了那次,跟在孟川觉身后的无所适从。
她的倔强和孟川觉的,碰在一起会撞出丘陵阻住一切。或许,在那次渐行渐远中,她就该明白,两只狮子是无法在一起的。她和他在某一方面太过相象,尽管不想承认,但是,同极相斥,不知道这点,她的物理分数从何而来?
“我陪你去。”身前走着的男子竟然停了下来,虽然是僵硬着声音,却停下来。
--如果当日,那个男孩能停住,如果当日,她能追上去……
泪水朦胧中拿起壶,泪水朦胧中拧开水龙头,泪水朦胧中……不,和泪水无关,是水房水龙头质量问题,水花四溅。宋盈一惊,直接伸左手出去调整壶的位置。
“你做什么?!”顾晗喊道,忙去抓她的手,却是晚了一步。热水在宋盈手上烫出了淡淡红晕,顷刻凸起,宣告着它的胜利。
心若麻木,又怎会感受到这些疼痛?宋盈云淡风清:“不用担心,学校的热水,向来达不到一百度。”当然曾经是达到的,但到了暖瓶中,能有六七十度已是难得。热水一向易于冷却,因为周围的冰冷。
“你!”顾晗竖起眉,一时间怒气几乎无法抑制,手用上了力气,被他抓住的宋盈却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片刻,顾晗发现她手腕上被自己捏出了红肿,慌忙放松手劲,将她的手小心拿到眼前审视。充满伤的手,伤她的,却还有他一个。
懊恼地对着伤吹气,顾晗心中不知道骂了自己多少次。又不是不知道这女子的性子,怎么还会被她气成这样子?她任性,劝着她拦着她其它由着她就好了,怎能往她自己弄的伤上再添伤呢?
眼神忽然凝住,凝在她的腕上。天旋地转一般,霎时间心中冰凉。顾晗放开宋盈的手,声音低哑:“原来,你的美工刀除了削铅笔,还有其它用途。”苦笑一下,转身离开。
宋盈不解,将左手举起面前,然后咬紧唇。
左手手腕上,有两道已经泛白的细纹,静静延伸。
水房外面开始有了人声,从主楼走到寝室楼来打水的人,和直接从门口过来的他们有一点时间差,所以姗姗来迟。
“同学,水冒了。”进来的人见热水从暖瓶口溅出,提醒宋盈。
“哦,啊,谢谢。”咽下喉头的硬块,声音开朗,宋盈关上水龙头,想回给那位同学一个笑容,眼泪,却像是拧开龙头一般,流个不停。
--爸爸,妈妈走了,是不要我了吗?
--小盈,妈妈是去给你赚钱的,不是不要你,只是想要你生活得更好。
--她妈也真狠得下心来,孩子才五岁就抛下她出国赚钱,一去就是两年,这孩子可怎么办啊?小盈,想不想你妈?
--不想。
--宋盈,你和孟川觉当初关系是不是很好?啊!对了,听说他原来好像有女朋友,不会是你吧?
--怎么可能?我和他关系很一般。
--你说你买这些书,一点价值都没有,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将来怎么办?
--我会找地方放的。
--还是朋友?
--呵呵,当然。
她的笑早已成了习惯,有的时候可以让她免于被伤害,更多的时候却让她受更多伤害。可是她只会笑,她知道哭出来是多么轻松,她知道只要弱一点点便不会那么累,可是她做不到。就像她做不到别人那样深切的关注关心,永远只能一句“没事吧”“还好吗”,然后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她,是一个缺乏感情的人--或者说,缺乏表达感情能力的人。而这个世界,恰好是应该表现出来,甚至过分表现出来,否则就不会被知道被重视的世界。
哭出来的人赢,所以她输到十八岁,几乎输掉所有。
输就要到底,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只这一刻,泪流不止?和看到姥姥在病床上那时,和送老爸出国时一样的,泪流不止?即使努力压抑,仍是,泪流不止?
宋盈拎起壶,冲出水房。
“刚才过去的,是三班的宋盈吗?”
“她……怎么好像在哭啊?”
☆ ☆ ☆ ☆ ☆ ☆ ☆
晚辅导的时候,任上面老师唠叨不停,宋盈趴在桌子上装死,脸是侧向顾晗的反方向。
不敢看他,怕看了他的侧面,解释的语言冲口而出:“那伤痕,不是因为孟川觉。”
那伤痕,不是为了他,是因为那一段时间的自我厌恶,所以惩罚;也是因为那一段时间的麻木,所以想看看,自己是否还有痛觉。
就像刚刚被热水烫过的地方,平时也会被烫到,却只有这一次,感觉到了痛。
可是,她不能解释。如果解释出了口,他和她,便回不到无牵无挂的最初。那么一句话,便会成了承诺,像曾经的承诺,因为太轻易说出口,最终伤得深而见骨。
张信哲唱道:我从来不敢给你任何诺言,是因为我知道我们太年轻。你追求的是一种浪漫感情,还是那不必负责任的热情。
当事人永远说追求的是感情,离开后却发现只是当时的热情。
她不想再傻了,不想再有人被伤,无论是她自己,或是这个他。
这青青校园中的青涩恋情,几乎看不到明天。受了一次骗之后,她不要再做那缥缈无稽的梦了。因为,梦醒了的人生,往往比无梦更加凄惨黯淡。
明知无结果,何必开始,何苦开始?
他应该在恨她了吧,那样,最好……最好……
风若不起,便不会吹皱那池春水,也便不会有涟漪。
只是,袖子上的泪,又是哪里来的水?
☆ ☆ ☆ ☆ ☆ ☆ ☆
“宋盈,不去食堂吃饭?”数学老师开恩提前五分钟下课,给大家跑向食堂的空挡,翟欢云跑过宋盈身边时问了一句。
“今晚不想吃,减肥。”宋盈摇摇头,虽然她已经没有什么空间可以减了,但这是个万用借口呢!
身边的人出去了,忽然心里空落落的。苦笑,只能苦笑。什么时候习惯了身边有人?坏习惯呢,因为,一旦失去那个人,会加倍空虚。
他是去取饭的吧!不知道老爸的事怎样了,老妈说没什么事,快了,法国还是很重视人权的。
只是,心悬起,就不会轻易放下。而且隔着远远重洋,她真的能知道他们到底好不好吗?如果她不问,老妈还不是瞒着她什么都不说?让她以为他们过得很好。
宋盈发呆地看着前方,怔怔又要落下泪来。父母、家人、同学,还有那个他--那个终于对自己生气,终于从自己身边走开的他。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他的陪伴,开始习惯在伤心的时候寻找他的眼光?这种感情,又和当初对孟川觉的爱差多少?
她正在出神,眼前忽然多了一个方便饭盒。抬头,顾晗把脸扭过,不看她,埋头吃他自己的饭。
宋盈捧起盒饭,吃了起来。眼泪拌进去,加强了盐的效果。
他,为什么要是他……这样的他,为什么要挤进她的生活,为她的无病□□痛苦?
他应该是和那种很可爱很可爱、会撒娇、该哭就哭该笑就笑的女孩一起的,这样他扑克脸上也会多一些其它表情,不要像和她一起时,尽是皱眉。
冰块配热火,她曾经是水,如今已结冰,永生永世是变不成火的。
想着吃着,忽然喉咙处传来一种怪怪的味道,脑子还没反应,腿已经自作主张跑了出去,跑到女厕的洗手池兼水池旁,大吐特吐起来。
“宋盈!你怎么了?”门外传来焦灼的声音,顾晗急促地敲着门,似乎她不回答就会闯入一般。幸好这时间大多数人都去吃饭了,厕所里没有其他人。
“我没事。”开了门,敲门的人差点摔进去。宋盈惨白着一张脸,却还能对顾晗点点头,“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没事。”
顾晗不理会她的若无其事,拽起她到侧楼梯。晚上侧楼梯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宋盈却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
“我不能吃肝,过敏,会吐掉。”她解释着,“刚才吃的时候没注意到。”
“真的是没注意到?”
“啊?”宋盈怔住了,什么真的假的,这位仁兄在问什么?
顾晗把她疑惑的停顿当作默认,口气越加酸涩:“你要是讨厌我嫌我多事,就不要理我,何必……”他顿了顿,然后极低极低,像是从地底发出声音,“何必拿你自己身体赌气……你……”
“我没有……”宋盈分辩着,他的伤神让她不忍,心越发难受起来。
“我知道你讨厌我,你讨厌和我扯到一起,你怕那个人听到会误会。你讨厌我硬要管你,硬要你忘掉他。你讨厌我看你哭泣,你讨厌我对你……”顾晗住了口,不想把感情说出来,既然她讨厌。
顾晗在黑暗中的身影看来十足寂寥和落寞,宋盈双手紧握才忍住了上去抱住他的冲动。她开口,声音却好似不是自己的:“你乱说些什么啊……”
“我乱说?我是乱说吗?你手腕上……”
“我……不是为了他……我只是讨厌自己而已……”失恋之后拿美工刀割个小口子装自杀,她还没那么弱智,“我只是在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很失败,所以……”
回想那个时候的心情,宋盈猛地打了个寒战,无法说下去:“至于刚才,我真的是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
“在想什么?”顾晗追问。
“在想……价值。”
“价值?”
“是的,价值。例如,你刚才替我买盒饭,我收下它,吃掉了。但总有一天,你会向我讨还这盒饭的价值,如果到时,我还不出,怎么办?”宋盈抬头看他,轻轻问道。
“是我自己要给你买的,你不用还。”顾晗脸微微侧过去,语气坚决。
“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如果是我让你帮我买的还更好说,大不了就是三块四块钱。但……钱上的债好还,难还的是……”情债二字到了宋盈嘴边,终究无法出口。
顾晗心中一痛,知她之意,勉强开口:“我只是担心你饿到,帮你买饭而已。你想吃就吃,不想就扔掉。不用勉强去吃,也不用担心价值问题。反正,就算你把它还我,我也吃不下了。”
“我……”
“我只希望,你不要一直想着上一顿有多美味,然后就把这盒饭放到一边不去看它。上一顿的饱餐,不会让你现在不饿。”
“相反,正是因为上一顿吃到最后又苦又难以下咽,才会让我不想再吃了的。”
“你不能因噎废食啊!不重新拿起筷子,你会饿死的!”
“饿死,总比噎死好。而且,就是因为吃饱过,才会饿。如果一直不吃,就无所谓饿不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