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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诗无茶/熟茶/生酒祭 当前章节:6033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2:29

冬雪惜别江南岸,春烟缠撩二月天。

距正月我去梨园唱戏已过去一个月了。

明日又是登台的日子。

是夜,细雨敲窗,林深时从被子底下摸过来环着我,一条腿大剌剌搭在我身上,把我禁锢得像个抱着睡觉的枕头,脑袋埋在我后颈窝里,声音有些闷闷不乐,明天你还要去梨园?

我点头,明天二十四,得去的。

他把不高兴摆到了台面上,你知不知道明天什么日子?

我哪能不知道。

我若是不知道,又何必那么多年只唱二十四这天。

我翻身,回抱住他,只是双腿依然挣脱不得,二人近的鼻息可闻,抵着他额头道,过了明日,将军便三十一了。

你知道?他眼神亮下来又黯下去,小声嘟囔,知道你还去唱戏。

你林深时的生辰,用不着费力打听吧?多少人摩拳擦掌排着队等着招呼你呢。我若是不唱,怕也不能同你过个安生晚上的。我有些无奈,想着屋子暗,我又背光,他当是看不到我笑的,将手伸出被子放到他侧脸,小心安抚似的摩挲他的眉骨,明日普演我给调到六点了,你下午四点来,我唱戏给你听,当贺礼。

他垂着的眼皮又抬起来,握住我手背,就唱给我一个人听?

我点头,他又把脑袋埋到我肩窝,声音像蒙了几层糖被,模模糊糊地欢欣道,那还差不多。

清晨有雾,昨夜滞留的雨水此刻都散在空气里了。

我站在花园,想着天霁以后梅花鹿也应想出去瞧瞧朗朗晴空的,正午出门时便一并带上,让它也回梨园同一院草木叙叙旧。

今日我来的早,又从后门进的院子,传玉赶来见我的时候我已换好戏服在上妆了。

他过来取了冠想替我戴上,我摆手拒绝,今日只贴片就够了。

他不多问,放了冠过来帮我梳发。

怎么今天这么早?我本以为你不来了的。

不来?我早跟杨起打了招呼,怎么,他没跟你说?

我擦着油彩,从镜子里瞥见他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回眼盯着镜子继续涂抹,懒懒开口将他谎话戳穿。

他干笑两声,这不是以往都是司令大张旗鼓送的吗,今儿一声不吭就来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是不习惯我来了,还是不习惯他没来?我放下画笔,把靠近梳妆镜的前半身退回坐直,抬眼凝视镜子里的他。没等他开口,又问,传玉,你今年,多少岁了?

二十一。他一愣,垂手补充道,三爷捡我回来,已经九年了。

九年了。我点头重复,当年遇到你的时候,你正同狗抢食。

他脸色刷的变白。

———若要一个人的命,毁了肉身便是。可若要他彻底死去,得诛心。

传玉一向自尊得很,我知道。

我既打定了主意要折辱他,便要指着他这副照猫画虎的姣好容颜下最血淋淋的一道疤,连皮带肉地撕。

自小锦衣玉食万人拥蹙的大少爷,家族突生变故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拼死捡回一条命,应一句墙倒众人推,数月之内尝遍人情冷暖最终沦落街头,乞讨为生。

这样的故事自古以来都是屡见不鲜的。

桌上有只被过多玉珠点缀得有些夸张的凤钗,林深时前几日买的,说是好看,非要我上台时今日戴上。

若是旁人送的,丑成这样,早被我扔进箱底生灰了。

但要我戴上唱戏,是绝不可能的。放在桌上让它见人,是给林深时面子。

我拿起凤钗在手里把玩,缓缓开口回忆道,我本来不打算带你回来的,街上乞丐那么多,我要是见一个捡一个,梨园还开什么戏园子,改收容所得了。

外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他把头垂得极低,我福大,得三爷另眼相待。

你该谢谢你娘,给了你这张脸。我笑了一下,话里刻薄劲又上来,杨起说你有三分像我,我瞧着是有那么点,想着反正梨园不缺一口饭,便把你带回来了。没料到你贱命能改,贱性不移。小时候狗嘴抢饭,长大了还要虎口夺食。

雨越来越大,像缝纫机的针头一样戳在外面小池塘的水面上,声音却悦耳得犹如碎珠落玉盘。

他砰的一声在我身后跪下。

我手里停下动作,只手指轻轻抚着凤钗上的白玉珍珠,听着他沉重的呼吸,惹我心烦,嘴上却还是耐着性子磨刀一样地说话,我以前从不与人争抢什么,只因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本该属于我的。外头听客送的礼,你们只要多看两眼,我便挥手送了,从没吝惜过。可林深时不一样,他是我的人。

我抬眼盯着他镜子里对着桌角的头顶,开口是不同于以往的威压和狠绝,谁要是敢觊觎,是要被我拔牙挖眼睛的。

一场急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放下凤钗,左右细细检查了一遍今日的妆容,起身经过他身旁,他脊背伏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一股讨喜的泥尘味混着二月的草香在我跨出门槛时扑面而来,我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顺便给他下了判词。

聋者之歌,画虎类犬,登不得台面的东西。

终究是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分伤人,我没去看他的反应,转身朝堂屋走去。

林深时不知道到了多久,撑着头在听席正中央假寐。旁边两个小厮战战兢兢候着,杨起拿着曲薄朝我吹了声哨,说,虽然这曲儿我估摸着这辈子只现世一回,但还是报个名字我记下来呗。否则以后拿出去吹牛都没个名头。

我垂眼在心里默了一下,开口道,就叫十九春吧。记好了就上台,给我好好奏。

杨起“得嘞”一声,挥墨写好了曲名,转身去拿胡琴。

我登台,一声铜锣惊鸣,将林深时眼皮砸开。

他伸手结过小厮递的茶,正欲低头去饮,台下熄了灯。

再一瞬,我周身聚了这一堂所有的光亮,暖暖打在我脸上。

光中有飞絮。

他从容喝了口茶,并未放下,我势起,悠扬开嗓,唱起了这一世只为他一人作的戏。

一厅静肃,满室空寂中只听得到幕后与胡琴为伴奏的曲,台上寥落戏子在诉的情。

遥忆当时似垂髫,

谁家少年弯弓猎鹿,凛凛居马傲。

委身藏林正哭恼,

郎君莽撞模样逗我污颜笑。

承露洗出真容貌,

你痴痴许我日后着红袍。

临别信口将我真心盗,

自此相隔千里,梦跨路迢迢。

我来时你正上马披战袍,

留我故地独守,数不清多少暮暮与朝朝。

岁月不肯饶,

半生期许谁人了?

我看着他眼底笑意消失殆尽,随后是拨雾探寻般的迷茫,转头最后一眼,他只剩追回故人的满目惊疑沧桑。

台上灯灭,我落座一幕黑暗,半说白半唱词一般的对着他将这一曲做终:

孤星残月冷,

红颜枯风尘,

我候旧人十九春。

将军呐

你何时践诺娶我入家门?

台下有碎声。

灯光骤起,追着我退幕,我余光看到他起身,一如两个月前的那一晚。

我其实是没功夫伤情的。

回了房就急急换戏装,传玉一直候着,见我为晚场准备,麻利地过来给我梳头戴冠。

将将收拾好,还没补妆,我听见远处有皮靴踏地而来。

我突然想起两个月前,我出院折枝,其实并不是因为梅花开得多好,只是听见了谁的脚步声。

传玉停了动作,放手低头退出去,朝后门走了。

我端端坐着,从镜子里平视着推门而入的他。

暮色已至,斜阳渐离,我听见他负光开口,阿妄,十八年前,巴蜀李庄,我们是不是见过?

见过的,怎么会没见过。

那时的莫妄不叫莫妄,叫莫小六。

莫小六也不是爹妈取的,是九岁时被爹妈卖给的戏班子师傅取的。

爹妈卖他的前几天,就先卖了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老梅花鹿和它生的小梅花鹿。

莫小六偷偷去问过,人家说林府小少爷回老家过生,鹿给放林子里养着,好让人生日那天去猎。

林子被人守着,莫小六进不去,乖乖回去当徒弟。

莫小六不是师傅的第六个徒弟,是第二十六个。

师父没文化,那么多徒弟不会取名儿,就给编号,第一个叫莫老大,第二个叫莫老二,第三个叫莫老三。后来取到第二十一个,总不能叫莫二十一吧,师傅就从头来,叫莫小一,莫小二,莫小三。

第二十六叫莫小六。

后来莫小六给旧庙的孩子们也这么取名。

莫小六长得漂亮,漂亮得像姑娘。

所以他最讨厌人家夸他漂亮。

爹娘从来不管他,连头发都不教他打整。

师傅收了这孩子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给钱让他去剪头发。

莫小六拿着钱,被几个师哥骗到林子里,钱给他抢了。

莫小六反抗,被围着打。

正被打得天昏地暗,他听到几个师哥惨叫,身上拳头渐渐没了。

莫小六才没功夫去看怎么了,他再不逃,就要被打死了。

他躲到棵老树下,扯着嗓子哭起来。

他以为自己逃的远,其实根本没几步远。

哭得差不多了,莫小六擦了擦眼泪鼻涕,一脸泥巴抽抽搭搭准备回去。一转头,看到个少年,骑在马上,左手拿弓,右手提鹿,不知道在那儿等了多久。

那少年俊的很,锦衣华服,宽肩长腿,深眼高鼻。李庄的水土养不出那么好看的人。

莫小六一下子哑住,打着哭嗝仰头看着他。

少年丢了弓,翻身下马,抠着脑袋走近他。

一走近,莫小六认出那是自家的鹿,哇一声又哭起来。

少年慌了,想伸手碰他,一伸手,莫小六哭得更凶。

少年一跺脚,拎着鹿脖子塞到他怀里,鹿送你,你笑一下,好不好?

怀里的鹿两个眼睛滴溜溜转着,找回小主人,它高兴,眼里有光。

莫小六一下子笑了。

少年跟着笑,说他把坏人打跑了,要带莫小六去洗脸。

莫小六洗完脸,少年傻了。

你真好看。少年咧嘴笑,笑得春风满面,眸里映人间,我是禾川来的林深时,你是谁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莫小六不说话。

他不是姑娘,他没有名字。莫小六算不得名字。

少年等半天等不到回应,又抠抠脑袋,嗫嚅憨笑,你长大以后嫁给我吧?我家有钱,养得起你。我不娶姨太太,我就娶你一个。像我爹对我娘一样,挣钱给你,还给你做饭洗脚!

莫小六瞪大眼睛望着他,男人嫁不得男人。

好不好?少年在他左边踱来踱去,又绕到右边伸脑袋望着他,摇他肩膀,好不好?好不好?

莫小六被问烦了,怎么躲都躲不过,抱着鹿一气之下就点了头。

那少年眼睛亮了,抓着他膀子,那你跟我走!现在就走!

莫小六挣扎,拼命摇头。

他不能走,师傅花钱买了他,他得赚钱还师傅。师傅给他饱饭吃,还给钱剪头发,师傅是好人,他不能对不起师傅。

少年停下,你不想跟我走?你不愿意嫁给我?

莫小六摇头,又点头。

少年急了,你到底嫁不嫁!

莫小六点头。

那你跟我走!

莫小六摇头。

少年懂了。

你现在不能跟我走?

莫小六不说话。

可是我过了今晚就走了。

少年还小,心里难过,眼里就难过。莫小六跟着难过。

有人来了,少年必须跟着那人走了,他捧着莫小六的脑袋,又重复,我是禾川来的林深时!你记住,禾川!在李庄的东边!六年后的今天我就能娶媳妇了,到时候你来找我,你带着鹿来找我!我娶你!我娶你过门!

莫小六傻了,只痴痴点头。

后来少年骑马走了。莫小六也走了。

他在心里不停重复,禾川,禾川的林深时,六年后,带着鹿,嫁给他。

禾川,林深时,六年后嫁给他。

莫小六不断重复着,要把这几个字烙在心里。

莫小六回去,师傅问他头发呢,他说没剪。

师傅问他为什么没剪,他说没钱。

师傅问他钱呢,他说被师哥抢了。

后来师哥被师傅打得五天没下床。

还不给肉吃。

从此再没人敢欺负莫小六。

师傅对他好,他拼命唱戏,给师傅挣钱。

他成了师傅最得意的徒弟,成了莫家班的台柱子。

十五岁的年关,他收拾了东西,去跟师傅告辞。

师傅准备了一袋子压岁钱,沉甸甸的银元砸在他头上,问他去哪儿。

他说去禾川找林深时。

师傅问他去找林深时干什么,他说要嫁给他。

他被师傅打了一顿,满背都是杖痕。

师傅把他关进小黑屋两天一夜,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师傅第二天晚上来开门,问他想清楚没有。

他说想清楚了,他要去禾川找林深时,他要嫁给他。

师傅又给他沉甸甸一袋子钱和一巴掌,说你从此不是我莫家班的莫小六,这些年挣的钱一分不少你拿去,我不再是你师傅,你不再是我徒弟。

师傅怕他吃苦,他知道。

师傅给他取了名儿。

叫莫妄。

痴心妄想的妄。

师傅要他发誓一生慎独,自省,免贪嗔,存远志。

林深时是他的贪嗔,是他的痴心妄想。

师傅这是在警告他少做不切实际的青天大梦。

师傅原来有文化,会起名。

讲起道理一套一套的。

他在灯下竖三指,抬眼,师傅一夜华发盖过满头青丝。

第二天他启程,在师傅门前磕了三个响头,一分钱没带走。

他牵着鹿,朝李庄东边走,走了两个多月,遇到杨起和闫辛,二月二十五清晨到禾川。

他路过乾江,听人们谈起昨晚林家三少爷的成人礼,空前盛大,尽显荣华。

他们又说,林少爷今天一早坐火车走了,去读军校,军校要他半月以前走,他非要过了二十四才走。

莫妄问他们,那他会回来吗?

他们说他家在这里,迟早会回来的。

莫妄当天下午就搭了戏台子唱戏。

有个女人,雍容典雅,伫立人群里,一边抹泪,一边听戏。

我起身望着他笑,瞧了一眼满园春色,你又把我的鹿吓跑到哪里去了?

他抬手关门,一步一步朝我走近,十八年前,巴蜀李庄,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点头,见过的。你把我认成姑娘,送我一只梅花鹿,它牵我走了十八年。

他低头吻住我,一下一下噙我的唇,喃喃着,我来迟了,我来太迟了。

春色没关住,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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