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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者:诗无茶/熟茶/生酒祭 当前章节:2927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2:29

走马灯似的冗长一梦。

梦到哪一年的二月二十四,我一头长发回去见师傅,躲在柱子后面朝挨打的师哥们做鬼脸。

梦到师哥抠头搔颈地给我道歉,手里揣着一把牛皮糖,我挥一挥手,说了句大人不计小人过,自此成了莫家班的小祖宗。

梦到师傅拉着我的手,将往后上门拜师的人拒之门外,说我是关门弟子。

梦到十几岁的夏天我上树掏鸟蛋,下面一群人围着生怕我掉下来。我脚一滑,从簇簇绿枝坠下,着地却是软的,起身,师哥在我身下疼得满地打滚。

梦到有一年的大年三十,我背着厚厚行囊,额头被师傅一砸,肿得老高。

梦到眼前一片漆黑,师哥在门外悄悄给我递我最爱的白糖糕,劝我认错,我哭着吃糕不说话。

梦到黑寂里出现裂缝,师傅模糊的轮廓逆光出现,我费力去看,却怎么也瞧不真切。

我以为他是要同记忆里一样,睥睨着我,问我想清楚没有。我也早已打好腹稿,同当年一样。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头也不回地奔向林深时。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一遍一遍重重叹气,说再护不住我,小六子受了委屈要记得回家。

师傅声音像关了龙头后欲收还流的水滴一样越来越小,我拼命想去抓,睁眼,朦胧黑影与林深时的憔悴面容重合。

他眼里是班班可考的疲惫,我离他太近,即便房里没有开灯,依旧看到他眼白上张牙舞爪的血丝,有些触目惊心。

见我醒了,林深时眸子才找回焦距,神色复杂地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合上了。

我启唇想说话,眼泪却先发制人地流了出来,一心只想告诉他今晚的事不打紧,话到嘴边像尝到了眼泪的咸味儿,竟不受我控制的变成了一声声对师傅的呼唤。

他慌极了,双手不知所措地凌空挥了挥,指尖轻颤,最后猛然把我抱在怀里,嘴里不停念叨着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像是牙牙学语的小儿初初识字,全然不知道其他的话该怎么说一样。

我感到颈间湿润,定了定心绪,抬手抚上他的背,下巴枕在他肩上,才缓缓开口,小声说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一顿打,小时候我可挨得不少。

他久久没有回应,我只感觉有东西似豆撒罗盘一般落在我肩背,浸湿一片衣料。

又听见他断断续续喘气,声音轻得像害怕吵到这房里虚无的第三个人似的,孤落落地响起,在一室黑寂里倒显得有些空灵,他们那是在逼我当场剜心挖骨给人看呐。

阿妄,我哪里是打你啊阿妄。

我那一巴掌,抽的是我的心头肉,疼的是我肉中骨,他们在要我的命。

*******

崇明馆的事传开了。

人们又对我歌功颂德起来。

说莫三爷不为强权摧眉折腰,即便迫不得已委身人下也不缩一身倨然傲骨。

传玉被铃木带走服侍左右,一夜之间成了太君身旁的红人,成了各路牛头马面巴结的对象,荣宠为冠,甚少抛头露面,旁人轻易近不得身。

曲明被人暗杀了,像是个新手做的,崇明馆枪响了三声才再没传出动静。这位生前朱门绣户的大老板死的时候时脑袋和身子险些分家,只剩一块后颈皮堪堪连接着。

林深时仍然夹杂在各种各样的话题中间被人唾骂着,其中不乏为我打抱不平的。

我自小霖山放鹿归来,一路上听着街头巷尾的议论,觉得眨眼朝夕之间,竟恍如隔世。

禾川沦陷了。

我在一片由远及近的炮火声中被匆匆摇醒,林深时的眸子深如暗潭,日军偷袭了。

连夜朝麒麟街投的弹。

十二早已在门口牵马候着,林深时把我抗上马,自己却翻身上了与我相对的另一匹。

与我相对的远方,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又是一声炮响,地面震得我胯下黑马仓促长啸。

时不候人,他与我擦身而过,往我怀里塞了一个盒子。只短短对十二吩咐了一句,护好他,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马蹄踏地,他头也不回朝前奔去,一骑绝尘。

我转头看他,仿佛回到十九年前目送他离去的那个黄昏。

凄厉的哭喊惊叫被记忆里那个稚气张扬的声音盖住,多年前乱熟于心的什么话又依稀在我耳边响起。

我是林深时,禾川来的林深时,你带着鹿,来找我,我娶你。

我是莫妄,林深时的莫妄,我的将军战无不胜,举世无双。

你记得了却战事,凯旋归来,活着见我。

我回了李庄。

莫家大院还是那个莫家大院,年少记忆里斑驳的墙,反射着静候故人归来的光。

师傅早已离世,师哥说他临走前嘴里念念不忘的是小六的名字。

岁月仿佛从不曾在这里肆虐,一切都没有变老的模样,只有生命和日月的交替提醒着这里的人那条名叫时间的长河依旧奔腾不息。

我彻底闲了下来,整日呆在莫家班休养生息,只每个月的二十四登台唱戏。实在闷得慌便缠着师哥叙旧,只是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在禾川的十三年过往。仿佛过去的一切只是黄粱一梦,醒来之时我仍旧是从未踏出巴蜀一步的莫家小六,林深时这个名字也被我放在了记忆的匣子里,在心里不知名的角落积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灰。

人们闲暇之余也爱谈论外头的前途未卜的战事,每到这时,那说得津津有味的一桌子总能收到莫老爷多送的两盘花生。

大年三十那天,我拒了师哥一起过年的邀约,坐在院里又觉得实在无聊,不知怎的,竟想自己糊两个孔明灯。

木刺扎了手,我看着汩汩涌出的血珠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房里找东西包扎。

翻箱倒柜之余,不知怎么碰倒了一个被我束之高阁的锦木盒子。

我瞧着有些眼熟,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笺纸。

上面是手抄的一份鸳书,写着什么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之类的话。

那字龙飞凤舞好看得紧,我一字一字地往下念,只觉得眼睛有什么东西糊住了,愈发不清晰。

看到最后,又发现有两行抄书的人自己加上去的话:

若得来年携春归,许卿半院梨花半院梅。

我盯着那两行小楷看了许久,终是号啕大哭了起来。

来年抄书的人没有来。

我种了半院梨花和半院红梅。

年复一年,我从未厌倦过坐在院子里赏花。

我总是认死理的,梅花败的时候梨花会开,我的人会在一场春色里回来。

后来过了许多年,李庄难得下了场雪,我出院扫雪,却看到有人站在篱外,披了件黑氅,肩上白茫茫挂了寒霜。身量虽然像是比我的梅花树还要高,却被树枝遮了五官。

那人轻而易举折了开得最艳的一枝,我正要发难,耳朵灌进往昔在梦里寻了数千次的声音:“在下林深时,光绪十七年生人,同我阔别多年的夫婿约了一场春暖花开,可惜来得不是时候。可否借这只梅花向先生讨个祥头?”

我突然想起那年战火纷飞,他驾马离去之时对我说的话,炮火冲天,我真真一点声音都没听见。只看着他双唇翕动,勉强辨别了他说的什么。

他说的是世间最老套的情话。

阿妄,我爱你。

等我。

我再不唱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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