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接我回去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瞧见楼内通亮。
脚一沾地,凤姨便迎上来:“司令等你快一个小时啦。”
我将食盒递给凤姨,快步朝里走着,解了披风扣子,侧头问道,怎的回来这么早,可有什么急事?
凤姨只摇头,左右看了一下,凑到我耳边极快说了句,听说被林老爷抽了两棍子。
我心下一沉,自认清了个大概。
林深时落脚第三天就买了禾川第一名伶,这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诺大一个林府又怎会听不到一点风声。林家祖上满门诗儒文人,到他这一代,大哥从商,二姐从医,他虽成了个将军,却不是那种半路出家目不识丁的兵痞子。即便我一个十几年前初来禾川的人也早已耳闻,林府三姐弟,自幼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应的是那句少年强则国强,从读书到处世,皆是轮着在同龄人中取头筹长大来的。林深时是儒将,上能扛枪打仗,下能题词论礼的第一名将。这样一个世家,怎会容得后辈包伶养妓这样有辱门楣的事发生。
我脚步慢下来,还未踏入门槛便听见他在房内踱步的声音,像是有感应一般,他突然停下,转头便望见了我。
我抬眼与他对视,双眸波澜无惊。
他却是真急了,也不问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直直大步走过来,劈手夺过凤姨手里的狐氅,挥过我头顶又给我披上,待扣子扣好,他两手握着我的肩,目光炯炯,掷地有声,可愿同我见高堂?
我不知此次一去会发生些什么,他抓我抓得紧,指头硌得我两肩生疼,我皱了下眉,绵懒反问,氅都给我披上了,我敢说个不字?
他眸光一闪,二话不说,伸手抓住我右手腕子朝门外迈去。
林深时走的急,我身上挂了狐氅累赘,在后面被牵着跟得气短,喘着叫他慢点,他闻言回头,我逮着机会给自己缓气,还没缓过来,眼前天地便错了位———他竟单手将我扛了起来。
我挂在他肩上晃晃癫癫,只心里迷惑,这带着小情儿去和老子干架也这么着急的?是怕去晚了林老爷火气消了干不起来?
林家老宅古朴沉华,两只守门石雕饕餮龇牙怒目,九尺大门后面是玉石屏风,一双半人高的绿植挺立两侧,房檐下的大红灯笼是古宅夜半不瞑的双眼,照着林家世代英灵寻亮归家的路。
我站在石阶前,仰视挂着牌匾的深门大院,竟临时生出了一丝胆怯。
林深时走在我前面,已踏了两步台阶,发现我止了步子,转头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院门,大概是瞧出了我心中的不安,朝我缓缓伸出左手,半开玩笑道:“先生可愿入宅门,赏脸作我林家人?”
我被逗笑,忽然觉得门口两只饕餮也不那么可怕,灯笼似乎又亮了一些,抬手覆上他掌心,随他一同步入深深宅院。
门口堆雪的小丫头只朝我二人瞟了一眼,脚底生风朝里跑去,口中喊着“三舅舅回来啦”,余音被风雪带向各个厢房,不多时,廊子上便三五成群站了丫鬟小厮,伸头侧脑,攀栏扒柱地朝我二人窥望,仿佛在看什么不得了的稀奇玩意儿。饶是在梨园见惯了高朋满座的场面,我也有些受不了这些乳臭未干的半大孩子们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在窃窃私语中悄悄埋了头只看路。
林深时佯怒把人骂散,可我分明听见他语气是极其轻快的,说不定抬头眼睛还能抓到他嘴角的余笑。这般场景氛围,与我想象之中要面临的有些大相庭径了。
入了主厅,高堂太师椅上坐了一人,同所有耄耋之岁的老人一般“暮年缩”,仗着身量应比林深时矮了一截,有些富态,左手撑着同侧大腿,拇指扣了个汉白玉扳指,右手掌着金楠木拐杖,即便华发丛生,背也打得笔直,金框琉璃镜下的双眼澄澈清明,虽煞有介事地正襟危坐,眼睛却不住地往客桌上下了一半的象棋盘上瞟。
客桌旁坐着林深时的大哥林启志,我是见过的。
禾川唱戏十五载,我在把梨园唱出头,把自己唱出名气之后便月休二十九日,只唱二十四那一天。不知何时起,我台下听众越来越多,可真带了赏戏心思来听的人是愈发的少。好似我唱的不再是戏,是禾川高官名商的面子了。能在每月二十四那日订得梨园一座,听到莫三爷的戏在禾川变成了某种可拿出去在饭桌上高谈阔论的资本,偶尔一些褒戏的话传到我耳朵里,我都总要默谢那些替我加了诸多感天动地的离合悲欢进戏本里去的人,若不是他们,我都不知道自己一副嗓子能道出七十二种婉转情绪。
林启志便是我的常客———说是常客,不过一年到头也就来听两三次罢了———都是旁人买好了座请他来的。
我与他对视一瞬,相互颔首算打过了招呼,又正身对林老爷子行了个鞠礼,梨园莫妄,见过林老爷。
老头子点了点头,示意我上座,指头摩挲着拐杖,说到,孽子失礼,除夕的日子竟留先生一人在家中,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这才开窍,请了先生来。
林深时在一旁抿嘴偷笑。
三十岁的男人,回到父兄面前才拾起了十七八岁离家的少年郎遗落在故乡的稚气。
林老横了一眼过去,拐杖撞得地面咚咚响,还笑!莫先生跟着你,连套好衣裳都得不到穿!瞧你怎么照顾人的!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面上的长袍,白日去趟旧庙,上面的灰混着沾了泥的雪没来得及掸下,衣摆凝了大大小小的黑浆污点,外披的氅子倒是干干净净。
林深时又被杵了两棍子,在一众丫鬟的偷笑中悻悻带着我去换了衣服。
我换好出来,凭栏望着院内风景,突然觉得冬雪温和,寒霜柔软。
年夜饭吃得热闹,孩子丫头们在院子里放着烟花围着池子跑,打雪仗,喂鱼,有一两个调皮捣蛋的附在林家几个孙少爷和孙小姐耳边絮叨了几句什么,还在牙牙学语的豆丁便跑进来围住我,学着被教唆的“向三夫公讨压岁钱”的话朝我伸手,偏我今日只带够了分给十二那一堆孩子的钱,现下已是身无分文,正手足无措之际,林深时从身上掏出了不知何时备好的红包发了下去,“讨了三夫公的压岁钱,便要对三夫公说吉祥的话。”
我瞧着不足饭桌高的垂髫小儿挠首搔头,闷了半晌,像是脑中有什么灵光乍现一般,竟学了拜福娃娃的姿势,摇头摆尾说起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祝词:“愿三伯和三夫公百年好合,永世同衾,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月上烟火漫天,烛下哄笑满堂。
吃过了饭,林老将我叫到客房,关上门,林深时在外候着。
满目慈祥的老人取下手中扳指,交付到我掌心,合上我五指,使劲拍了拍,莫先生,你虽在禾川成名多年,林家却是从未与你打过交道。我生而无趣,除了看书下棋其余一概不爱,故妻却是你的戏迷,当年犬子过了十八便离家远行,是你碰巧第二日便开始在路边搭戏台唱着戏,把她念子的心思收了些去。这是你与林家的缘分。犬子过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你看他今日风光高楼起,或许明日便会命悬一线。当今乱世,他选的是最朝不保夕的一条路。过了年关他便三十有一,林家不出迂腐之辈,只要真心实意,龙阳也好,断袖也罢,在我林家从不是见不得光,说不出口的事。如今的世道,执手偕老实在太难,我只愿犬子寻得一人真心相待。先生在禾川的口碑自不用说,你有自己的风骨。那日他将你接回小洋房,外人称你摧眉俯首为权富,可我是知道他性子的,怕是用了什么手段逼你就范的罢?
门外人影绰绰,我不置可否。
他叹了口气,先生若是委屈,今日尽管告诉我,他再执拗也拗不过他老子,若真是折辱了先生半点,我定不放过他!也定还先生自由,完璧归赵。
我静默听完林老一席话,最后几句格外大声,心想着这璧在二十五那晚便注定完不了了,余光瞥到林深时的影子晃了晃,他听得见里面的动静。
仔细小心戴上了那枚扳指,我抬眼直视林老,您放心,我这辈子从不委屈自己,做受人强迫之事。与林将军在一起,是两情相悦,命中注定。这辈子能遇到他,是我的运气,今日得林家如此厚待,是我的福气。
窗外人影不动了。
从林府出来的时候,林深时不要坐车,非得同我走回去。
天已大黑,人们吃了团年饭开始三两坐到院子门前迎新怀旧,孩子们只要饱了肚子便有用不完的精神,讨了压岁钱荷包正鼓,在大街上左右乱窜着放烟花打雪仗。
主街又是一片热闹。
与我作陪的不再是白日来时的茕茕孤影,是夜初归家和我并肩同行的林深时。
正无言走着,他遥望目光不及的主街尽头,开口,戏台之上初见先生,我以为是个女子。
我静默行路,等他继续说话。
后来先生出院折枝,我一眼看到先生的脚,便知是我失视了。他垂头笑了一下,看到先生真容以前,我一直以为,美人这样的词,天生只为赞扬女子所用。后来先生回头望我,我才知道传说中天上神仙不分雌雄的话不是谣言。
这人说混账话倒是同他行军打仗的本事一般无师自通。
我只淡淡接话,将军抬举了。
都说情人眼中出西施。可西施实在入不了我的眼,先生当是天上人,凡世仙。他停下脚步望着我,我也只好止步,回望他。
他眼里不再有笑意,正了色,今日客房那番话,先生顾我面子唬我老子也好,真心实意存了念头也罢,先生知道我听得见。既进了我耳朵,便钻我心里生了根,是注定要长成参天大树的。先生余生都赖不得账。
我从不与人赊账,也不许人空话。我将目光移开说着,同时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他楞了一瞬,转头跨步来追我。
月光皎洁,我怀疑是什么神仙趁夜把街道剪了一段,总觉得回家的路程比去时短了许多。
远远看见小洋楼暗着,佣人应当久候我二人不归,都去睡了。
眼看快要到家,他又俶然驻足,张了张嘴,有些小声地问我,先生,伤可好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何时惹了伤,只疑惑地瞧着他。
眼看他眸子里焦急愈发明显,我像是被月老点了天灵盖,突然明白了。
哭笑不得点了点头,又是一阵眩晕。
林深时扛着我便奔向了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