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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者:诗无茶/熟茶/生酒祭 当前章节: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2:29

我睡到日上三竿神台才恢复些许清明。

身体跟不上脑子苏醒的速度,睁眼瞅见林深时不在旁边,我竟痴心妄想意图起身去寻。刚一发力,浑身的酸痛这才像江海涨潮时的波浪一般席卷而来,没一处骨头不在向我发出禁止轻举妄动的抗议。我只得违了内心,遵从身体的指令像个被砸碎的人形骨架一样躺在床上。

林深时总舍不得不回来找我的。

正这么想着,他穿着黑绸睡衣,轻手轻脚端了个青瓷小碗进来。

见我醒了,才加重步子,把碗放到床头,扶我坐起,扯了枕头垫在我腰后。我侧目一看,碗里是四个其貌不扬的汤圆,大得像贪食小儿吃了过多米肉撑成的肚子。

初一吃汤圆,来年共团圆。说完他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刮了刮鼻子,手指上半干的面粉沾了上去,继续道,缠着凤嫂教了我一早上,才勉强能不把皮儿煮破,废料装了一篓子,再造作下去,我瞧她心疼得脸都拧得出水了。你将就一下。

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赶紧开口补充了一句,芝麻馅儿,我自己早上磨的,没加糖,不腻嗓子。

我伸手接了碗,舀着汤圆,没急着下口,瞧了一眼窗外天色和他满手斑驳的面粉,问道,几点起的?

六点。他有些猝不及防,顿了一下,想着我以前的说法,又道,卯时。料你今日应当没精力吊嗓子便没起早,怕你醒了饿肚子也没敢起太迟。

临近正午的冬阳晒化了常青树叶面上一层薄雪,树枝少了负担,微风一过,借势摇得叶子沙沙作响。

汤圆入嘴,被牙齿轻易咬破了皮,芝麻馅流出来,细致得像开水冲散的米糊,想来研磨的人费了不少功夫。

我咂嘴舐齿,望着他说,就算煮破了我也喜欢吃的。

他闻言反驳,不好,不吉利。被我煮破皮儿的,旁人吃了,算我赏的。但既是你吃,我便要做出我能给的最好的。

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掌心翻过来,打趣自己道,可惜这手战场上养傲了,只惯拿枪。进了厨房,再忙活,做出来也是歪瓜裂枣。

我只管细嚼慢咽,专注着勺里的汤圆,小心不让芝麻流进汤里,温淡开口,歪瓜果甜,裂枣肉厚,偏生对我胃口,旁的再好我都不爱。

他听完我面不改色的强词夺理,不再接话,只缓缓低了头。

我又咬破一个汤圆,余光瞥到他耳根微红,嘴角咧到了侧脸,偷笑得有些猖狂。

林深时同我在家懒懒过了六七日,闭门谢客,赶了下人去林宅,留一个凤嫂做饭,诺大一个洋房只有我们三人。

我近些年将自己养得习惯疲懒,本以为得苦了林深时耐着性子日日陪我足不出户窝在家里,出我意料,他倒显得比我更享受。

衣裳是几套暗绸睡衣换着穿的,出行服被扔在衣柜里生灰。也霸道不让我穿便服,嫌累赘,非得要我同他一样上床下床不换衣裳。仿佛要在我嘴里讨了几句骂,日子才过得舒心。

每每吃过午饭,便要到小花园摇椅上躺着晒太阳,明明不止一把躺椅,却像是只有挤在我下面给我当人肉靠垫才舒坦。

多数时候他是安分的,冬阳融和,暖身不燥,有几个下午晒完太阳我还是逃不过被弄得一身粘泞,只能由他抱着去浴室洗澡换衣裳。

到初八那天,花园的摇椅终是被他折腾坏了。

我舒了口气,乐得不用光天化日做白昼宣淫的亏心事。

无言望着林深时拿了螺丝凿子对着椅角抓耳挠腮半晌,我忍不住开口,将军这些日子没有应酬的?

他没转头,继续对着椅子旮旯探头探脑,回答,今日沉桦他们约了我,还没来得及推。

脑中有什么记忆一闪而过,我打了个呵欠,别推了,要是没有正事,便带上我一起罢。

他动作滞住,缓缓放下手中器具,像是害怕回头就会被我看到什么表情一般,只留个后脑勺给我,声音里的情绪像浮木按不住的波浪,尾调冲破压抑还是扬了起来:“好。”

有片雪絮被微风挟着掠过他嘴角,又攀到我唇边,我抿嘴去舔,尝到尚未消散的余甜。

麒麟街繁华,新楼旧屋鳞次栉比,驻华大使馆位于中间,周边是军阀,富商,洋人,留学生的盘踞地,车水马龙,人流不息。

梨园靠着老主街,散着陈年松木味的四合院是我的一方天地,我不爱出门,平日不总见得到这些纸醉金迷的。

反观崇明馆,像是西洋话本中的伊甸园在禾川缩小简化成了真。纯白色的四层新式洋楼,琉璃窗与里里外外的灯光交相辉映,一年到头总是人声鼎沸的,里面声色犬马,让人觉得外面的战乱纷扰不过是一场凡尘大梦,面前的酒池肉林才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在十二那样的孩子眼里,这些地方,统称茶馆儿。

阿四之前便是在这里讨的营生。

我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外面是那件黑棕狐氅,和周围与西装革履,旗袍高跟为伴的男男女女显得格格不入,宛若摆满了山珍海味桌子正中央上的一碗阳春面。

林深时在我身旁站着,快六尺的个子,回来那么多天愣是没去订过一件正装,年三十那日将就穿的一身黄皮,今夜亦然。

这阳春面用扣着黄金帽的白玉筷子搭配着就着实引人侧目了些。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旁人对我不带善意的眼神,牵了我就要往外走,说要去做身新衣裳。

我挣开他,原本不甚在意,现在反而有些恼,说我不做。

他怔住,向我走近一步,说不是给我做,是他要做。他要做一件与我一样的长衫穿着来。

我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有些失笑,把他往回拽,边走边说,你这个身量,衣裳做完,宴席也该散了。

实则是不敢想象他穿长衫的样子,怕是同狮子盖头纱一样别扭的。

经理带我们上了二楼包间,门口侧侍正欲接过我解下的狐氅,林深时摆了摆手,将氅从我手里拿走,挂到他小臂上便进门了。

包间大,灯光足,我与他站在灯下,众人注目。

打麻将的,倚窗聊天的,共坐闲谈的,或叼烟或喝酒,都停了动作,直了身板,看向林深时。不知是谁带头说了句林司令好,坐下的站了起来,站着的微微躬身,三三两两跟着向林深时打招呼。

林深时向众人颔首算回了礼,目光移到了一直坐着的男子身上。

众人继续各司其职,包间像是被撤销了暂停命令,又恢复了热闹。

我没理会那些游蛇一般飘过来打量的眼神,跟着林深时望过去,沙发上的人一身亮黑西装,手里夹着雪茄,发胶将每一缕头发都固定得安分守己,正满眼笑意望着我们。

我在心里默了一下,这应当就是唯一一个能让林深时在与我行/房时口中还念念不忘的那个男人,沉桦。

我跟在林深时后面朝他走过去,经过麻将桌子,被一只手莫名其妙拦了下来。

手臂主人甚至没有回头给我眼神,大概是被手里的麻将吸引了全部精神。我低头,看见那手背拍了拍我肚子:“去给我倒杯咖啡。”

我这才反应过来,林深时是司令,我是司令一时兴起养在身边的小情儿,是个攀了高枝卖身卖笑的兔儿爷。

还没来得及跨步往酒桌去寻咖啡,那人的手上已被稳稳当当放了一杯,林深时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是朝着麻将桌的:“您看看温度合不合适?”

空气中的嘈杂像玻璃上的水珠被抹布擦去了大半。手一抖,好端端一杯咖啡被洒得见底,我看着那人被烫得龇牙咧嘴又偏偏不敢吭声的脸,着实替他难受。

林深时皱了皱眉,拉着我往旁边挪了两步,怕咖啡溅到我衣服上,抬头对那人又笑得亲和:“谅解一下,我怕他做不好就代劳了,毕竟三爷在家被我伺候惯了。”

要咖啡的人方才还因专注战局而愈发红润的面色一瞬间白得像开水煮熟的猪肉。我还没来得及细细端详,耳边的寂静被两声咳嗽打破,说是咳嗽,倒像是身体憋不住笑做出本能反应的掩饰。

众人像得了什么暗示,又开始各忙各事。

游蛇更多了,恨不得条条扒到我脸上身上把我探索个遍。

林深时虚拥着我,这时我走在前面了。

落座后,他向沉桦讨了只烟,沉桦递给他,他接过,不接火。

打火的人有些尴尬,俯着身子,不知道该不该起。

沉桦挑眉,不抽?

林深时手指夹着烟乱转,不敢抽,我家三爷闻不得烟味儿。

一语平地一声雷,片刻过后不知在场亡了多少烟灵。

我生出一股没由来的心慌。

我能在赤裸的冷漠和敌对里如履平川,面对林深时毫不掩饰的偏爱时却一败涂地。

我亦可以在私下无人两相坦对时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满腔炽热,却不敢像他一样拿着真心头顶骄阳招摇过市。

我偷藏的糖从布兜里掉出来了。

即便那糖还是我的,可别人自此知道我有糖了。

我突然胆怯起来,得到的路走得太难,到手便容不得旁人半点窥探。

沉桦笑,莫先生好本事,不仅戏唱得好,驯兽的功夫也是一流。

林深时骂骂咧咧踹了他一脚。

大概发现我脸色不太好,林深时凑近正想开口问我怎么了,崇明园的曲老板提着下衫噔噔噔跑来打招呼。

“今儿我这小破楼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曲老板抱着拳,脸上的肉重重叠叠快把鼻子挤得掉下去,一开口是两颗金镶玉,眼睛虽小用处却大,一来就瞄准了林深时拜,仿佛他是活菩萨,财神爷。

林深时随意客套了两句,曲明见他没心思搭理,便知趣招呼旁人去了。

生意场上的人,最擅长的是虚与委蛇的热场子,曲明走了一圈,包间顿时热络了起来,喧闹氛围像蒸好了包子的笼屉里罩住的烟火气,在这个房间里只生不散。

包间外是走廊,凭窗望下去就能看到一楼正中间站台上的歌舞升平。

沉桦撑手睨着下面,左脚绕到右脚跟前,足尖点地站着,懒懒说了句:小巫见大巫。

曲老板的耳朵不是先天生出来的,是随风孕育后天长出来的,远远站在隔着一个进深的那头,伸长了脖子应和:“那是!那是!也不看看咱们房里坐了哪尊神仙!莫三爷在这儿,底下那些莺莺燕燕只能赶到笼子里去打鸣咯!”

沉桦笑了一下,瘪嘴赞同地点了点头,下巴仿佛是隔了老远砸在曲老板的眼皮上,点一下,曲老板笑眼眯得窄一寸。

“可惜许多人都没长过这个见识———”人若是在某件事得了赞同,就会想做得更好,拍马屁也不例外的。曲明转头望着我,言笑晏晏:“不知道今儿我这崇明楼有没有这个福气———”他转了转眼睛,语气拉得老长,留下半句空白,就等着谁接下半句话似的。

我接过林深时替我拂开叶沫的茶,喝了一口。

林深时低头凑过来,小声问我,唱吗。

我说,不唱。

林深时抬头,用极平缓的声音说,不唱。

音量不大,但在场没有谁敢听不到。

曲明的笑将收不收,面子有些挂不住,说到底,站出去也是商界的人物,惹不起政界,却也不甘心被一个下九流当众打耳光,说出来的话客客气气,嗓子却像被谁灌了一壶陈醋,弯弯绕绕的调子比我吊嗓子还好听:“莫老板位高,确实一般人攀不起———”

攀字咬得重,谁都听得出意有所指。

怕是有人吸了冷气———他们突然想起曲老板没碰见有人要喝咖啡和抽烟的场景。

我不接话,林深时倒是嗤笑一声,后仰着往沙发靠,手臂从背面绕过来搭在我肩上,兵痞子无赖相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目光直直凿向曲明,声音比之前洪亮了许多:“阿妄是我心尖的宝贝儿,房里的祖宗。他不想开嗓,天王老子也作不得福。”

沉桦像是要出来调解,走过来开了句玩笑:“看来是曲老板一而再的同莫三爷没缘分呐。”

众人看着他。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作惊讶状:“怎的?没人听说?”

我抬手喝了口茶,今夜唱戏的改听戏了。

“前几日有人在一楼闲聊,用腌臜话辱没了莫先生。有个叫阿四的伙计听不下去,同那人打起来了。”他瞟了一眼喝茶的我,又在曲老板那张由红转白的脸上流连了一圈,“这次我们曲老板倒是不和稀泥,主持了回公道———把那伙计打了一顿,工钱也没结,扫地出门咯。”

我放茶的手顿了一下,林深时给我披了氅,一句话没说,拉着我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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