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是个难得的艳势天。
我吊完嗓子被林深时拥着睡了个绵长的回笼觉。醒来望见窗外晨雾散尽,碧空大亮。
朝阳晒绿墙,照出一片天清日朗。
往年的这日我是要替杨起的位置,在梨园坐场子的。今天是故人的忌日,我作气赌咒不复相见的人长眠小霖山,我不愿意去,他便总是孤身提酒而至,一祭一天,面碑慰灵,叙三个人的旧。
遵了许多年的规矩做不得废,我依旧要在这日回去坐场子,一如我二十四依旧要登台唱戏一样。
我没知会旁人,可传玉他们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如期而至一般,站好在门口候着了。
躬身出了车门,传玉便拎了褂子疾步过来给我披上,嘴上嚷着春捂秋冻,眼睛似有若无往车里瞟。
不止传玉,守在门口的一众小厮都伸着脖子蹭高了眉毛想一探究竟。
我回身一把按住跃跃冒头的林深时,拍了拍他肩膀,哄孩子一样对着他和他浩浩荡荡的队伍下了逐客令。
我进了堂屋,前排已三三两两坐了几桌客人,正津津有味讨论着什么,有一口没一口朝嘴里扔着花生瓜子,台上灯光昏黄,映得台下众人满面红光。
我落座台旁明暗交接处,与椅子磨合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不适唤传玉给我添了两个软垫。披着亮缎褂子闭眼假寐,等着开场。眯眼时瞧见传玉嗫嚅着像是想过来给我说什么,见我闭了眼又止住了。
戏起,我睁眼,传玉给我端了杯毛尖,我接过,他顺着动作靠过来,戏台喧闹,他的话只灌得进我的耳朵:“麒麟街这几天翻天啦。”
我拿茶盖拂开沫子,仔细吹了吹,颔首喝了一口,继续听着他讲:“崇明馆这两日乌烟瘴气的,白的来查账,黑的来砸场,我前段时间过去买布料,瞧见曲明那个脸,皱得跟窗帘褶一样!”
茶里加了冰糖,我尝到一丝回甘,凑近一些去感受茶面冒出来的热气,问道,去买布料做你这身长衫?你何时喜欢上长衫了,不是一向嫌弃它穿起来像套麻袋的么?
他哑声片刻,像没听到我说的话一般,又贴着我自说自话,对了,你知道阿四最近怎么样了?我听说他谋了个在警局跑腿的差使,可不知怎么的,又被调去哪个姓沉的处长那里做贴身服侍了。
我眼睛有了焦距,微微偏头,沉桦?
他点头,对了,是叫这个名儿。
我垂眸凝神,如果初八沉桦一石激起千层浪的那句“小巫见大巫”只是巧合,那如今阿四被强行派遣去服侍他左右又该怎么解释。
我冥冥之中觉得沉桦那晚并不是想替我出气,而是令有目的,心里猫爪似的像是隔着雾知晓了答案,却又看不透彻。
脑子里的线正欲往更深处钻,传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了些许试探,他们都在传,姓曲的是得罪了你家那位?
得罪他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你既专挑这一件摆在我面前,又何必问得遮遮掩掩?我转头,将茶杯放在桌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淡淡开口,杀鸡给猴看,挑了最肥的那只。
他噤了声,缓缓起身挪步站好,台上戏子语调悠长,我昏昏欲睡。
幕落,我听见他隐到我身后不远处的声音,平缓得像深藏了千丈波涛万顷汹涌的海面,“林将军对你可真好。”
我踏出梨园的时候,乾江旁正热闹。无数揣着怀春/心事的少年稚女将自己满腹的缠绵悱恻题在孔明灯上,为自己在月老的姻缘薄子上订个好席位。点了火,放手了,目光也舍不得移开的,总要等着那灯远得连一点光亮都寻不到了,才会舒口气,这时眼里的欢喜就漫到嘴角了,仿佛自己瞧不见了,月老就会瞧见似的。
我以前总爱坐在院子里,仿佛自己是居月的宫娥,百无聊赖地遥望一盏又一盏孔明灯被送到天上,又飘远,直至消失不见。
我从不去放孔明灯的。
我的心事谁也不能知晓,月老也好,嫦娥也罢,哪怕是渺茫星海中最静默的一颗都不行。
林深时在一片零落的燃天夜火中站着等我出门。
月挂柳梢头,天河明如昼。
灯太多了,把远处的黑天染得一片火红,他这么站着,身后的灯海,映在我眸子里,为他一人而亮。
我在禾川等了十二年的少年郎,倚车带笑,模样耀过了漫天星光。
他见我痴愣在原地,快步走过来,抓了我手腕就要上车,嘴里念念有词,去晚了灯市就散了。
传玉凑巧追出来,说是特意给我做了我平日爱吃的马蹄糕,刚蒸好。
夜里有风,浓浓的乳香里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脂粉味。
林深时伸手替我接过,道了声谢,传玉目光全然不在我身上,只望着林深时,细着嗓子悠悠开口道,将军慢走。
我从掠过一扇扇木窗的后视镜里凝望着传玉逐渐缩小的身影,烟青色长袍,两手交叠,仰头挺背站得笔直,宛若另一个我。
林深时顺着我目光瞟了一眼后视镜,他倒有几分像你。
是了,杨起当年也这么说。
我闻言来了兴趣,收回目光,问道,有几分?
他思忖了一下,模样三分,打扮八分,举手投足间还有两分。
那便是十三分。我笑,倒是比我更像我了?
他一下乐了,目不斜视回了一句,过犹不及,差之千里。
乾江灯游余潮未散,林深时抓着我,在人流里左拱右蹿,直朝卖灯的铺子奔去。
半晌精挑细选过后,林深时颇为满意地拿了个被我在心里从一开始就排出选择的孔明灯。
眼看他打了火柴就要点上去,小贩摆着手跌跌撞撞从摊子后面走出来,作势要拦:“得把念头写上去,天上神仙瞧见了,才作数的。”说着伸手顺了只小狼毫,蘸了墨便要林深时接着,又抬手亮了三个指头:“一口气呀,写三个,吉利。”
我歪着头看他抱臂思索半天,突然不知是谁在乾江对岸放起了烟花,刺耳的筒鸣震得我肩膀一颤,我转头去看,天上是百花齐放的光景,一朵接一朵地绽着,这朵谢了, 花瓣化作水滴一样的烟,坠下来,那朵又冲上去,映得乾江方圆十里的人间都是姹紫嫣红的。
再回头,林深时已经题好了字,拍了拍手,嘴里小声嘀咕着,天上神仙看字应当是遵古,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吧。
我往常只瞧见过他用钢笔,今夜大好的机会,决心要逮着好好观摩他的毛笔书法,附了身细细去看,灯上四行小楷铁画银钩:
望苍天有灵,承在下三愿。
一愿家国无恙战事休。
二愿所爱康健,万事无愁。
三愿岁岁执手上元游,我同莫郎共白首。
这字养眼得很,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觉得实在看不够,我猛的夺了过去,把灯角攥在手里。
他伸臂要抢,我把手背到背后,扬起了下巴,敛着眼睛看他,霸道地说不放了。
他一下子僵住,呆呆望着我,问为什么。
我费尽气力也压不下上扬的嘴角,只能转身背朝他向前迈步,拼了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蛮不讲理:“不想给旁人看,神仙也不行。”
装模作样走了两步,后面传来他放肆的笑声。我听见他追上来,从后将我拥入怀中。
林深时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里是不欲掩饰的笑意:“那你也看不得。我早说过你是神仙。”
我抬眼看着大大小小升空的光点,替没有眼福的天宫诸神可惜,今夜最好看的一幅字被我截胡了。
马蹄糕入嘴,口感绵细,紧而不实,传玉做的时候同以前一样花了心思。
我同林深时坐在乾江街椅上,遥望对面空旷的黑暗,只有几个被遗弃的烟花筒孤零零的立着。孤寂得仿佛与一江之隔的彼岸被乾江切成了两个世界。
糕点有些腻人,他怕我黏嗓,起身去买水。
我看着他涌入人流的背影,比起旁人来说有些突兀的身高使他看起来宛如麦田里的稻草人长了双腿,不一会儿便缩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正恍恍神游着,喳切嘈杂中一声凛凛呵斥传入我的耳朵:“给我回来。”
我觉着声音有些耳熟,可一时思索不起在哪里听过。
起身回望,人群中有一个高出众人一截身影背对我驻足着,仿佛在凝视身前离自己不远的什么东西。
我在脑海里努力搜索这个似曾相识的轮廓。
在禾川长到这般身量的人,我只见过三个。林深时,杨起,和沉桦。
是了,是沉桦。之前一时无法凭声断人大概是因为我从未听他用这样抑着怒气的语气同谁说过话。
记忆刚刚回笼,我又听见他冷声冷语对着谁开口:“仇也帮你报了,气也任你撒了,答应以后不弄疼你了,陪我放个灯而已,就那么不情愿?怎么?还想着去见谁?你那心上人在陪他的将军呢。”
声音没有刻意压制,大概是对方离他有些距离的缘故。
我心里有什么呼之欲出。
或许是不愿意,或许是来不及,我没放任自己往深处去思量,只想抬脚去看看被沉桦严严实实挡住我视线的另一个人是谁。
我与他隔了层层人障,目光追随着,只看他已经向前迈步了。
林深时恰巧买了水回来横在我跟前,一霎之间我目光所及只有他半壁胸膛。
我急急拨开他肩膀,再放眼遥望,哪还有沉桦的影子。
他顺着我视线望过去,自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转头一脸狐疑看着我,问我怎么了。
我眼神暗下去,心却悬了起来,颓然摇头说没什么。思忖片刻,我试探开口,沉桦,年岁应是同你差不多的,他可有家室?
林深时闻言出气一笑,他呀,天生的浪荡胚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光棍儿打得比谁都开心。
我沉吟片刻,又问,那他通常喜欢什么样的?
你何时干起拉皮条的营生了?他打趣完挨了我一掌,吃吃笑了两声,突然想到什么,笑容凝固,转头望我时眼里多了一丝担忧,还是说,我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了?
我回神半天才尝出这问题的意思,心里抡圆了嘴巴子想朝他扇过去,咬牙切齿冷笑道,我就是要找下家也该换一窝蛇鼠吧。
他忍笑绷着脸,将手背到背后,明天就去打耗子,顺便把禾川的蛇窝都给端了。
正闹着,我一晃眼瞧见了迎面摇摇摆摆走过来提着酒壶的杨起。
我拦住他,林深时跟着驻足。
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确定杨起没醉我才开口,不回梨园呆着,一个人跑来灯市做甚?
他不答反问,今夜那烟花,好看吗?
我一惊,那烟花是你放的?
杨起点头,可贵了。特地去东市买的禾川最好的烟花。
我皱眉,又没人陪你看,好端端的放什么烟花?
他笑,摆了摆手道,他呀,昨晚跟我托梦。说他好久没看了,想念得紧。我这才想起他生前最爱看烟花,这么多年,是我大意了。竟一次也没放过。
我听懂了他意指何人,勾了唇哼笑一声,语气凉下去,生前作不够,死了也这么能折腾人。
他早已习惯我这么多年谈及闫辛时的尖酸刻薄,只摇头拍了拍我肩膀,告了声别,朝老主街方向去了。
我赌气似的勾了勾肩膀,扭头向前迈步,嘴角在转身时便耷了下去。
林深时跟上来,安静地同我并肩而行。
我闭了闭眼,想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出不来,决定把林深时一同拉进去。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叫我莫三么?
他摇头。
我自己起的。我轻声开口,来头倒也简单。只因我是这梨园的第三个人。那时我不喜欢莫妄这个名字,宁愿旁人随随便便给我编个号数称呼自己。后来我就让他们叫我莫三。唱出名了,他们就管我叫爷,半凉不热地叫。
第一个人是杨起。他接话,替我陈述道。
我点头,第二个人是闫辛。杨起不会唱戏,你看他那身量就知道。以前在戏班子当打手的,后来和那小畜生生了私情,一路逃到禾川来,碰巧遇到了我。三个落魄户,搭个戏台子,两人登台,唱着唱着,就把梨园搭起来了。
我继续说着,刚开始谋生那两年,我跟他基本没歇过几天。刚开始在路边唱,后来遇到个刮风下雨就不行了呀。我们就寻了个破院子。
我朝主街方向指了指道,就现在的梨园。对了,梨园这名字也是我起的。刚开始他俩不同意,说这天下哪有戏园子直接给自己取名儿叫梨园的。我说这不正好嘛,甭管谁一来,瞧这名儿就知道咱是唱戏的。他俩一想,也有道理,这跟妓/女光身子一样的戏园名就用到了今天。
林深时笑,哪有这样打比方的。
我又说回来,那时候穷死了。都没一套像样的戏服。拿块破布一遮,我跟闫辛就在布后头咿咿呀呀唱起来。逢年过节最累,一天唱到黑。人家越闲,我们越忙。那时候我每天临睡前都怕用嗓过度,第二天一觉醒来变成哑巴。还好这玩意儿争气,天天温水一灌,又能清亮起来。不像现在,给养娇了。
后来呢?他又问,闫辛呢?
小霖山躺着呢。我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明明知道林深时的意思是问我发生了什么。他哪能不知道人早死了。
我咽了口唾沫,絮絮开口,就这么唱了两年,把戏服唱出来,遮风挡雨的窝给唱出来,戏班子唱出来,梨园也唱出来了。
闫辛福薄,这辈子没有好好过安生日子的命。我停顿了一下,耳边像是又响起了谁的哭声,像是闫辛,又像是杨起,吵得我头疼。竭力把这些混乱不堪的回忆压下去,我又开口,看着有了点家底,他背着我俩去抽大烟。把梨园抽空了,被杨起关起来。瘦得脱了相。大年十五那天,趁我俩不注意,跑出去了。去赌场偷钱,被逮到,给人活活打死了。我俩赶到的时候,天上正放着烟花,也不知道他临死前看到没有。
后来我做了许多天的噩梦,梦里都是闫辛死不瞑目的样,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血都没流多少。两个眼珠子悬悬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死时瞪着天,梦里瞪着我,像要把自己一条贱命望出两个窟窿。
我依旧是恨闫辛的,想来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恨他不争气,作践自己,作践和杨起好不容易奔出来的一个好端端的家,作践我的心血。前脚熬出了头,后脚就陷入泥沼。
人不怕穷,只要勤快,钱总能挣起来。志要是短了,泼天的气运也补不了。
我俩都不再说话。
回忆拾完,灯市也快走到了尽头,我有些意兴阑珊。
待走到能彻底将闹夜喧嚣遗在身后的暗处,我拉着林深时转身看向这一场久久未果的繁华,说,你看,这世间的离合悲欢,来去都不挑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