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凝固,分明是夏天,听着庭院里的水声潺潺,温明远反而一身冷意。
自己早知道赵延璋是这样的人,早知道他的高傲,他的专断独行和霸道,早知道他不管在哪儿都要出一把头。
只要有人在他头上,就要拽下来当金字塔最顶尖的那个。
可就是因为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自己才开始为他着迷的。
有身份却不刻意摆脱或捧高,而是把每一份价值利用起来,精明强干。
在社交场上就像明月,能让所有人都当他的陪衬。
他能为当顶尖而努力,身边的资源都当助力,而非消耗。
自己分明就是沦陷在,能征服这么闪耀高傲的人。
可现在,征服早已不存在了。
温明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是,”他声音低哑下去,“你能给我很多。你能让我少奋斗十年,能让我轻易得到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你把这当上供,说什么奴不奴的,但是赵延璋……”
他顿了顿,看向赵延璋,眼神复杂得让赵延璋心头发紧。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能,或者不想再做你的主人了?”
赵延璋怔住了,从没想过温明远会说到这一层。
“在外人眼里没有人知道我们是主奴,这些你强加给我的‘贡品’,这个首席,我如果接了,做好了,别人会说我是靠你。做不好,别人会笑我不自量力,更会笑你眼光差。”
“我原本可以凭自己慢慢走的路,现在全染上了你的颜色。我连证明‘温明远’自己价值的机会,都被你提前剥夺了。”
流水的话从赵延璋的耳朵经过,这不就是自己要的吗?
要温明远独坐高台,这个高台的支撑又必须是自己,可当男这么堂而皇之地质问出来,无法反驳,又……不敢承认。
温明远看着他茫然又倔强的脸,到底还是生不起气来,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力。
“还有,”他声音更轻,像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你要跟我去斯兰?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事业,你的圈子,都扎根在这儿。你跟我跑去国外先不说现实因素,你舍弃一切跟着我,真要当一只能依附主人存在的狗吗?”
“可这不是你说的吗!你想要真正的狗,狗跟着主人跑不正常吗,我追随你不正常吗,不是你想要的吗!只要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我不能!”温明远鲜少打断他。
良久,他又补了句,“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让你这样。”温明远看着他,“比起当我的狗,我现在更想看你当个人,你应该是那个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让人移不开眼的赵延璋。”
当狗的时候固然可爱,但是对于爱人,只想看他站着,看他高傲,看他自信昂扬的模样。
“你别把拒绝的话,说得这么漂亮这么冠冕堂皇。”赵延璋依旧冷言,“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们这段关系,你不想要了,想结束了?就因为我帮你,我‘插足’?”
他温明远想看他站着,他现在舍不得打了,他现在口口声声不行了,要自己当个人……又有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他赵延璋只要想当人,到哪儿都是腰板最直的,唯独在温明远面前甘愿伏地。
自己想当狗,他就必须当那个主人。
话到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工作项目这么简单了,积压了多久的情绪,借着这件事当成了导火索,爆发而出。
可他那积压的情绪,分明是满腔的爱意啊。
“不是不要。”温明远摇头,动作很慢。他又深吸了口气,“是……我没办法再仅仅用主人和狗的关系来定义我们了。”
他看向赵延璋,目光沉沉,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坦白什么。
“当我开始计较你的得失,开始担心我们的未来,我不能肆意妄为了,我调教也好都在注重你的情绪……”
“赵延璋,我对你的感情已经不一样了。”
主人能被狗控制的前提是得足够关注,足够爱他。
狗想控制主人,得确保在被爱的过程中不被征服。
能够信誓旦旦地说出“狗还是狗,主人还是主人”的那个温明远,或许在这一年里,已经慢慢消磨得荡然无存了。
或许是狗征服了他。
温明远调理好情绪,就事论事想要先解决心桥项目的问题,示意赵延璋一起回家再说,却被直接甩开了肩膀。
本就赌气,更没想到话能说这么重。
人不人狗不狗的,温明远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赵延璋不想再不明不白地跟他处下去。
等回到那安静得要死的别墅,看人的空无一人的楼层,听他在耳边再絮絮叨叨这些有的没的,最后的结果一定会跟以前一样,被温明远给个所谓的台阶,让自己妥协,还要领情!
赵延璋越想气越赌,说了句,“那你别管我。”直接给司机打电话,坐了会馆的车离开。
夏日里的夜风黏腻,刮过都带着热气,糊得人的口鼻喘不过气来。
温明远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愣了好久,想追追不上,追去了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叫代驾开回了家。
分明是自己独居住过四年的家,温明远回了家门却觉得冷清得很。
有时候赵延璋有局有事晚上也不会回来,他也没觉得有多么寂寥。
现在想来,或许是知道这次他不会轻易回来了。
温明远自己找出来解酒药,没醉也能让酒精尽快散去,让他起码能保证清醒地思考。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自己身上的酒味都已经散了,可是脑子还是混沌的,清冷的别墅又变得十分嘈杂,耳鸣不断。
温明远知道可能是心烦时的躯体化反应,又可能是注意力聚焦放大,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血液流动声。
心跳呼吸越明显越喘不过气,几乎是用“躲”的,避到了阁楼的心理评估室。
评估室专门做了隔音墙,眼下唯一的老虎窗也关死拉上了窗帘,更像是温明远自己给自己建立的安全区。
条件反射般,进入了这里不管是被迫也好,习惯也罢,总能冷静下来。
为了让自己每次的心理评估都保证冷静客观,阁楼被装修得更像办公室。
嵌入墙体摆列整齐的书架是他的理性,摆列整齐一丝不苟的桌面是他的沉稳,窗边的绿植是缓解压抑的一份活性。
可现在,这个“秘密基地”藏匿了太多不属于他,不仅是他自己的感情色彩了。
一双哑光的被擦得洁净的孟克鞋摆在了书架的最高层;练习裁皮料做得四不像的手工小挂件随手塞在笔筒;衣架上挂着件皱皱巴巴的西装;连带着那条撕了的裤子都被他放在了储物柜的角落。
当局者迷,蒙在爱意的情绪里意识不到,不知何时,有关赵延璋的“纪念品”已经填满了他的基地。
甚至看着脚下的地毯,都能联想到他在这儿等自己的第一夜,那煎熬的,焦急的,四个钟头。
当情绪断裂,认清一切,温明远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何时沦陷,甚至变态到疯魔的。
手机扔到一边,满屏都是绿,密密麻麻给赵延璋发的文字和被挂断的语音电话。
温明远想写心理评估,用动笔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手打开档案箱想找一份空白的表格,失手又把整个文件夹打乱。
密密麻麻白纸黑色的评估报告散了一地。
还记得赵延璋问他:“你那心理评估报告到底有什么用啊?天天记心情好坏,跟使唤机器人输指令似的。”
“说专业一点,就是持续审视自己的情绪、偏见和反应,这样好保持对人对事清醒的判断,算是我冷静情绪,理清思路的一种方式。”
他当时如实回答,“或者,你也可以当成日记?记录我所有心情的日记。”
温明远伸手捡起去年十二月十日的“日记”:我留下了原本应该扔下的皮鞋,它不是一次失误,而是一个标志性事件,象征这个关系掺杂上了我个人的情感投入。
这双鞋带赵延璋特有的令人头疼的自我表现欲。
为了见我而忍耐不适,刻意穿着,这不是一个奴的奉献,而是掺杂了太多赵延璋的个人印记,而我仍然留下了他。
我尚未失去主导权,但主导的内容需要扩展,如今包括主导这份悄然生动的情感,审视它,定义它,并决定它在这段权力结构中的合法位置。
一月,二月,到如今的七月,八月,日复一日,只有当日记被重新摆列铺开,这份感情的萌芽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那么明显,以至于愈涨愈烈,到现在膨胀爆发。
去实践证明一个理论的过程中失败了,可能是时机不对,可能是方法不对,又可能……这个理论根本就是错的。
一个可爱的,充满热情的,那么闪耀的人,愿意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折腰,朝夕相处伴在身侧,又发光发热……
自己怎么可能忽略他的人格魅力,一直把他当成狗看待呢?
他从没有这样的感觉,以至于至今才发现。
主导一段关系的未来,从不是生理本能,而是心底情愫;最了不起的事,从不是驭人驭物,而是倾心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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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延璋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也是。
冷到第三天温明远找不到他的下落,无奈一个电话打去了张东鹤那儿,果然了解得没错,赵延璋这三天真的就在各个兄弟那儿流连散心。
“你去哪儿了?快回来吧,我们好好聊聊。”这是温明远三天以来说得最多的话。
赵延璋躲在家属院的小卧室,烦躁地用被子闷住头。
看到满屏的消息,连带着张东鹤都提醒:“你和实践论哥们儿怎么了?他找你都找到我这儿来了,你理理他吧,我听他给我打电话那个劲儿,都快碎掉了。”
理也没有好好理,他泄气般给温明远吼着甩了一句话:“我去哪儿?我去斯兰了,我去买房!我买别墅!我就追你追到斯兰怎么地,想断关系想甩了我,温明远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件事分明是温明远做得不地道!
问哥们儿,哥们儿们都说:“得了便宜不卖乖,还要跟你灌输什么决定不决定,他这是站着想把好处收了还PUA你啊!”
问热心网友,网友都说:“你戳破他自尊心了呗,本身你家世好各项都顶他一头,他就想反过来压你,说爱你就是想和你平等相处,越不平等越难受越破防呗,姐妹,一个凤凰男还要尊严,劝分。”
“是我不想要平等!我就想要他反超,想要他压我,我给他当贡上他都不要,非要和我谈平等,我费了这么多工夫哄他,干嘛要分,我才不分!”他这么泄气地回复网友。
被回复:“尊重不理解,锁死。”
问老妈,就连崇姗书记都发表意见了:“到底年轻人,还看中什么情啊爱的,还不明白机会事业比什么都重要,越老往上爬越难爬。”
女人叹了口气。
“我听你沈伯伯说了,那小伙子还不错很稳重,你都舍得他有什么舍不得?利益关系才是最稳固的关系,亲情血缘也都是为了巩固这层关系,不然我和你爸为什么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