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璋越想越气,看着温明远满屏的聊天记录,以前一条都不想错过,现在一条都看不下去。
那段泄气的语音刚发出去,温明远的新消息又来了,“别赌气,生活朋友家人都在国内,我当然不会去斯兰?你又怎么可能真跟着我出国,这件事我们再想办法,我们先见一面好好说说,好吗?”
“什么朋友乱七八糟的,我妈都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赵延璋在被子里大吼一声,脑子越来越乱。
是啊,他才不在乎什么情爱的,只觉得和温明远在一起高兴在一起爽,哄得男人越高兴,两个人的关系越紧密,那就够了。
哪成想会落到这个地步。
都是那帮人,那个骚扰人不懂事的秃鹫,那个还想见缝插针占自己便宜的刘校,周围形形色色一帮子人,麻烦得要死。
“反正等出去了,就当重新开始,不会再有圈子里那群乱七八糟的人,我也不管这那的破人脉,两眼一闭腿一蹬,我当狗我觉得舒坦我乐意,你也别跟我讲大道理。”
说完,真一气之下,去要去查国内到斯兰的机票。
反正会开完了,管他签证下不下得下来,买了机票温明远那都有短信提示,表个决心吓他一下都值了。
通知栏里还一直弹着温明远的消息:
“我是不会去的,首席我会想办法回绝的。”
“赵延璋,成年人了别说气话,别说为我,你妈妈会同意你出国长居吗?”
“吵架赌气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一起把这个事说开,解决,关系的界定,以后的生活,得我们一起规划商量才能有未来啊。”
换到赵延璋的脑子里,只有“他还在拒绝我”这么一句话。
卡在就要付款节点,通知栏一贯备注的“主人【爱心】”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沈江怡12.13”。
像是情绪暴躁时突然冲进来的工作消息,让赵延璋本能地切换了状态。
女人发来:“晚上江青堰有个艺术展,帮了你的忙,赵哥不单独请我喝两杯?”
这次心桥项目出力最大的是沈江怡,也有着崇姗书记的默许。
“有了利益往来才能巩固关系”,也是崇姗书记支持他帮一个陌生男人掏心掏肺谋资源的原因。
按理说,会馆那次正式场合之后,自己应该主动联系沈江怡私下里感谢着喝一杯的。
只是没想到这“大礼”最后成了大灾,三天里光是躲温明远就够他烦的,把正经事都忘了。
现在纵然烦,沈江怡这边都主动开口了,自己不能不去。
赵延璋嘴里骂了句丫,刚被温明远的消息轰炸,说他放不下国内的人脉,结果事就这么来了,乌鸦嘴一张。
第一次觉得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就因为温明远这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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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堰很多画都是巡展,开在私人画廊,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原因,赵延璋总觉得冷气开得太足了,站都站不安稳。
沈江怡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气泡水,递给他一杯:“这副不错。”
赵延璋接过杯子,更是冰得手一激灵,差点没拿稳杯子失了态。
他本就不懂画,现在哪里还有看画的心思,随意应付了句,“嗯,笔力有劲儿。”
“作者是贵南来的,画的是梅里雪山日照金山,我去了贵南四次,还跟了次摄影团,都没赶上过这么好的天光,时机难得啊。”
赵延璋没说话。
看着那日照金山,倒没觉得有多好看,反而想到了有天晚上接温明远下班的时候,办公楼前难得的火烧云。
天色也是那样的炽热,比画里的更热烈,看得更壮阔。
以至于温明远下班了,两个人坐在车里还不肯走,打开天窗仰着头看了好久。
“天窗四四方方的,正好把天裱起来,跟画一样。”
温明远说着,指尖比出四方,眯起眼,一点点调整角度,将落日嵌进那道窄窄的缝隙里,用手当取景框。
那时候他们还会开玩笑,别说那时候,三天前都还暧昧着。
现在这断崖般冷战吵架,就跟做噩梦一样。
“想什么呢?”沈江怡问。
“没什么。”赵延璋扯了扯嘴角,“就觉得这画家挺幸福,天天有空,能追着山跑。”
沈江怡笑了:“你不也能追着画跑?上次那套颜料,余杭寄来的,你说买就去买了。”
“那不一样。”赵延璋撇过头,“颜料是死的,买了就在那儿。山上这大好天光是活的啊,今天好看,明天一番脸乌云满天的,还得看老天爷脸色,看它愿不愿意让人看。”
这话说得有点怪。
他自己也察觉了,补了句:“我瞎说的,我说老天爷不长眼,四次都不卖你面子。”
“写生就要这种随机性,即时感嘛。”沈江怡玩笑着,两个人边走边说,“不过当时确实我挺受打击的,所以回来花了好一段时间静物,而且这个画家的静物画得也不错,我也很喜欢。”
话说着,两个人已经走到展厅尽头。
沈江怡指着楼头单独挂的那幅小画,“就这个,这次江青堰的画展,有一大部分我都是专门来看它的。”
赵延璋抬了抬眼,只见画的是窗台上的盆栽。
绿萝疯长,藤蔓缠满了窗框,而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上次看见它还是在淮南,这次来了尚京,明天就又要往河州出差了。”沈江怡边看着,难得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边可惜道,“我专门买了河州机票。”
画的名字也很独特,标签上写着:囚春。
和上次描述岚岛一样,提到专业和喜爱的领域就打开了话匣子,沈江怡又说了很多专业细节,赵延璋没太听进去。
他只听见那句:“明天就要运走了”。
“你要去河州看?”他问。
“嗯,在河州展览半个月呢,我正好当旅个游。”沈江怡说,“这幅画值得再看一次。”
物以稀为贵,沈江怡这么一说,赵延璋才抬眸又看了眼这幅画。
绿萝,窗台,逃不出去但拼命往外长的植物。
跟温明远心理评估室疯长放的一排排绿植一个样,夏天了看着眼烦,自己提出来过要剪。
温明远却从来不管它,说:“有学者做实验证明植物或许也有情绪,它们想长就长吧,饱胀的情绪显得更有生机。”
当时自己寻思,反正他那心理评估室自己又不常进,自从等他等了那四个钟头后跟落下心理阴影似的,温明远乐意看,那爱长就张吧。
现在……
“麻烦。”赵延璋忽然出声。
沈江怡愣怔:“什么?”
“我说,追着画跑,多麻烦。”赵延璋转向她,脸上挂了点笑,是他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喜欢就买下来呗,想看随时看,多好。”
沈江怡愣了下,随即笑了:“赵哥,你说得轻巧。这是参展作品,非卖品,艺术家对作品有的时候像看孩子一样,很难割爱的。”
哪有非卖品?只是利益和价格没谈拢罢了。
“稍等。”说着,赵延璋已经走向服务台。
正愁不知道拿什么给沈江怡还礼,也不知道女人这意思是在问他要,还只是倾诉,赵延璋只把这当送上门的社交机会。
画廊经理是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得知赵延璋想买画,还是那幅《囚春》,像是已经习惯,搬出客套的说辞,一边说参展作品不售卖,一边推荐着画廊里同画家的其他作品。
那幅刚开始看的日照金山,再即时,再难得,也都标上了价格。
“我知道是非卖品,所以得麻烦您跟作者沟通一下。”
赵延璋微笑着,说话却显得不容拒绝。
“价格按市场最高价上浮百分之三十,河州参展的违约金我另付。如果作者愿意,我可以再加百分之十,当是耽误她重新创作的补偿。”
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另外,”赵延璋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些,“江青堰画廊的徐总,我记得上个月我和他在东城一场慈善晚宴上碰过面,你可以先问问他,就说赵延璋想买幅画送朋友。”
经理的眼神变了变。她拿起电话:“您稍等。”
沈江怡看出他是在为自己买画交涉,走过来拉了下他袖子:“赵哥,没必要……”
“你喜欢嘛,喜欢就有必要。”
赵延璋笑着劝道,嘴角却僵硬得很。
奋斗半天忙前忙后,最后还不是人为了自己的贪欲买账,只要喜欢,又有能力,留下有什么不好?
起码画不会说:我不愿意。
“江怡,咱们这样的人,想看点好东西还需要追着跑吗,人跟画走?没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在说给女人听,又像在自言自语:“喜欢就留下,攥手里才是最安心的,难道还要管画愿不愿意?我让你看到眼烦。”
“你这脾气,利落得很,和赵姨一个样。”沈江怡因为他的玩笑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好吗?”赵延璋也笑,“我觉得挺好的。”
经理的电话打完了,回来时脸上堆了笑,回答也不出所料:“赵先生您好,作者同意了。她说……幅画能遇见这么欣赏它的人,也是画的福气。”
刷完卡,签完字,走完手续,一幅画就这样直接躺进了车厢,“可惜了你河州的机票。”赵延璋把单据随手塞进口袋。
“谢谢。”沈江怡领了情。
“谢什么,心桥项目的事,我和温教授都还没好好谢你。”
“那是小事。”
“哪有,对咱们来说是小,对他们来说,人生多好的工作经历,是大事。”赵延璋攥紧口袋里的收据。
收据被他团成了纸团,棱角尖锐有些刺手,不禁让他想到了岚岛那块五角星状的石头。
他小声嘟囔道:“有时候帮了忙,人家不一定领情,还不如送幅画,至少收的人是真喜欢。”
这话里有话,沈江怡侧过头看他,“温教授那边准备的没有问题吧?”她试探着开口,“教育部直接点将,他现在应该很出名了。”
“挺好。”赵延璋截住话头,笑得灿烂,“项目批了,他该高兴的。”
是啊,不管他愿不愿意接不接受,自己给得好,自己愿意,他就该高兴。
送走了沈江怡,赵延璋叫退了司机,打了助理电话让他先把今晚的消费报备处理好,站在画廊门口打完电话,一看时间又已经十点过了。
不知道温明远有没有再做他那个心理评估,还是按部就班地睡觉,烦得他也不想看消息,兀自点了支烟。
好久没有抽烟了,印象里和温明远初见那一次,是他最后一次抽烟,也是他见温明远第一次点烟。
烟雾缭绕,伴随着夏夜的晚风,刚才展馆里冷得伸不直腿,现在外面热得又心浮气躁。
直到烟烧到头了,烫了下手指,他甩灭了烟,没有随地灭烟的习惯,兀自走回了车。
驾驶位被司机调得更前,有些挤,因为来前自己坐的后排,为了给自己腾位置。
而副驾驶座,那里空着,但温明远坐过的痕迹还在,座位调得稍微往前了些,靠背的角度也还是他习惯的那个弧度。
因为没人坐,这么多天了,赵延璋也没去调回来。
赵延璋兀自发动车子,去哪儿都好就没想着回山河墅,最后泄气地往反方向开去,驶出了市区再加速,窗户两边的街景如光影般闪烁着。
有些东西,看似无价,是因为有人欣赏才能算是宝贝,没有人看一样是废纸一张。
买下了他,有了价,攥在手里才算数,才算是真的存在。
那是画的福气。
赵延璋想,至少今晚,有幅画不用去河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