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远再反问,也接受赵延璋给的一切回答。
但对方久久没说话,他也认这是一种态度,起码对方把他的话都听了进去,比先前拍着桌板固执一词要好得多。
光这么一会儿,手机里就堆积来太多消息,估计是团队成员在商讨订机票的事。
事已至此说完了感情也该再说说导火索的工作。
“还有工作的事。心桥项目已经发展到了这份上,我很难推辞,但是斯兰项目组那边的领导是我的老前辈,我还是会尝试着去拒绝,我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提到这个,一直木讷的赵延璋的气焰又涌了上来,“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刚才说我对你的好你理解为爱,现在又要推掉我的示好,我的爱?温明远,我真搞不懂你的脑回路。”
“我不推掉难道要和你异国他乡地分开两年,大洋万里,异地两居吗?”温明远也搞不懂他的逻辑了。
“我都说了,我去找你!你去哪儿我跟哪儿!”
“我也说了,不可以!”
我宁愿放弃我的职业生涯,也不能让你放弃你的事业。
后半句温明远没有说,说多了又让赵延璋觉得自己在道德绑架,又让赵延璋大放厥词,觉得自己当狗应该。
这是不健康的,反正自己已经有了目标,也说了个清楚。
他的家族也不会放任他抛弃人脉定居国外,等自己先把实事干完,再来和他掰扯情爱和权力关系吧。
“最近我会飞一趟斯兰,项目不可避免,但我是去拒绝的,我跟你说明白也是在讲清楚。”温明远站起身说道,像是结束争端。
只留下赵延璋跟在身后的一句狠话:“你拒绝项目就是在拒绝我!”
-
往后的三五天,又维系着之前吵架的生活模式,温明远发什么赵延璋都不理。
从项目的决策书到后面斯兰的机票,再次踏足文水机场,临登机前,他多希望还能在安检口看见赵延璋的身影。
温明远望着身后排队人山人海,没再出现那张熟悉的面孔,直到登机飞机开始滑行了,才像死心一般,打开了飞行模式。
飞机上的人有人在享受旅途,有人在出差办公;国际长途,有人脑袋一歪直接入睡。
温明远原本想继续编辑首席让贤的辞呈,删删改改却心烦意乱,最后还只想着,等见到前辈再说。
度过难耐的十几个钟头,合作高校接机的人替他们引路,等着团队的人下榻酒店收拾好行李。
温明远正好收到了前辈的私人邀请,老友好久不见,正好吃饭叙旧。
不幸中的万幸,可能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吧。
温明远这样劝着自己,收拾好情绪和仪容,前往赴约。
前辈是个和蔼的老教授,在业界很有名气,自己二十岁出头还是个学者的时候,就参与过他不少课题项目,直到回国发展才渐渐断了联系。
人好说话也善于沟通,温明远才多了分底气。
趁着晚餐进行到一半,说话聊天的工夫,温明远示意借一步说话。
拒绝之意还没提出来,到底是老前辈,早就率先察觉出了不对劲:“怎么了,温?刚才在饭桌上看你一直面露难色,是有关项目的问题吗?”
还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温明远微微一怔,怪不得赵延璋一直说他会读心术。
现在看,不知道该说老前辈明察秋毫,还是自己的焦虑情绪外露得太严重了。
“是,老师,您这么问,我就说得直白一点,这个项目,我恐怕无法担当首席的任务。”温明远颔首道。
“您是自己人,我也不瞒您,我原本是学校点将点来的,但国内有家人朋友的关系需要我维持,我更牵挂家里人。”
前辈靠在椅背上,他看了温明远几秒,缓缓开口:“家人和朋友……温,我以前认识的你可好学了,而且我记得你的家人好像都在波士顿,这可不像是你会用来推掉一个学术机会的理由。”
温明远笑笑,“老师,人是会变的,家人也可以增多,我有伴侣了。”
“你结婚了?”被拒绝的前辈反而有些惊喜。
“相当于吧,算是想要结婚的关系。”温明远没有否认。
“关系出现问题了?”
温明远沉默片刻,“是认知出现了偏差。”
前辈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相处模式。”温明远斟酌着用词,“类似角色扮演,有明确的权力动态。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我们处理亲密关系的一种方式,一种游戏。”
“但现在发现不是?”
温明远苦笑:“我们都把游戏带入了现实,我分不清我在扮演这个角色,还是我的爱好还是为了他在爱,他也是……”
前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为我争取这个首席,动用了他所有的资源和关系。”温明远继续说,声音低沉,“他没有问我愿不愿意,他觉得这是对我好。当我表示抗拒时,他觉得我不识抬举。我们吵了一架。”
“他本性要强,事事拔尖,要当最厉害的那个……”话说到这儿,像是面对信得过的长者本能示弱,又像是这段时间太难挨,情绪太崩溃了。
温明远从说明情况变成了倾诉,“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他需要征服的人,还是他愿意平等对待的伴侣。”
温明远揉了揉眉心,“老师,心理学您比我懂得更多,您研究了一辈子人的行为和心理。”
“您告诉我,当一个人用最原始暴力的方式宣告所有权,驱逐所有潜在的‘威胁’,这到底是什么?是爱,还是占有欲发作?”
前辈没有立刻回答,轻轻地拍了拍温明远的肩,从侍者的手里拿来两杯红酒,给温明远冷静下来顺气,也兀自喝了一口。
“温,你觉得爱和占有欲,能完全分开吗?”他反问。
温明远怔了怔。
“从学术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种归属需求,完全否认占有欲可能导致情感疏离。”前辈放下酒杯。
“健康的爱是对占有欲的驯化而非消除。这个占有欲是否健康,区别在于程度,在于方式,在于对方是否感到被束缚,还是感到安全。”
他看着温明远:“你感到被束缚了吗?”
“有点。”温明远承认,“不全是束缚。有时候……甚至是安全感。但更多的是混乱。我不知道他爱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能被他完全掌控的角色。”
“那你呢?”前辈的问题很尖锐,“你说爱的是他,但最开始的情还是起源于你们的角色扮演。”
“你看,”见温明远愣怔,前辈的声音缓和下来,“你们都在困惑。因为你们的关系建立在一种非常规的权力动态上,当这种动态开始溢出,侵入生活的其他层面时,冲突就产生了。他想用他的方式继续掌控,而你想在掌控之外,建立平等。”
“是,这就是矛盾所在。”温明远声音里带着困惑,“既然我们最初的吸引,就源于那种权力差。如果完全平等,那种吸引力也会不再,所以他才会不高兴,所以我也才会这么纠结……矛盾不休。”
“温,你别总陷在自省里。”前辈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郑重,“你是个优秀的学者,也是个清醒的人。但我想提醒你一句——在情感关系里,尤其是在你们这种复杂的关系里,有时候最大的挑战不是征服对方,而是学会如何‘去爱’。”
征服意味着掌控,意味着输赢。
但爱意味着宽容,意味着让步,意味着接受对方的不完美,甚至接受对方的‘错误’方式。
赵延璋的方式可能很糟糕,但他的出发点,或许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爱人。
健康的爱不是对占有欲的消除,而是驯化。
温明远想着,握紧手中的酒杯。
前辈的手仍旧放在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看向温明远,眼神恢复了长者般的温和:“温,你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追逐爱情,为爱情做出选择,这很正常。你可以带着你的爱人一起来参与项目,也可以因为爱人而留下……但无论如何,你需要和他好好沟通。这个项目我会为你保留一段时间,你考虑清楚后,再给我最终答复也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既然你说我们谈的是私事,从私人角度来说,我还是希望你能来,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不自信的模样,或许你可以靠着这个项目的时间让自己冷静缓冲一下。”
晚餐结束后,温明远独自走回酒店。异国的夜晚风很凉,他拉紧了外套。
前辈的话在脑海中回响着。
是的,自己尝试过多种方式去理解、去应对赵延璋,去维持他们之间那种脆弱又迷人的平衡。
但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那些基于权力、掌控、驯服的方式,在真实的感情面前,都显得苍白而片面。
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不是生理,而是情感。最伟大的从来不是征服,而是去爱。
自己总想第一时间给赵延璋摊牌说清楚,反而显得着急了,
自己得等,等赵延璋能冷静下来,学会如何被爱,以及如何去爱。
等他也能学会,如何在爱里,既保持自我,又拥抱对方。
回到酒店房间,温明远打开笔记本电脑,脑子已经想好了措辞,撰写正式的退出项目申请。
打下每个字都压力山大,但想到能在结束后回家,和赵延璋慢慢交流,一切显得又没那么压抑。
已经过了十点钟,困意和疲惫交织着,温明远都觉得自己是幻听了,总感觉酒店门外有来回踱步的声音。
直到快写完要合上电脑,房门处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不是敲门,是门锁被电子卡刷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