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界有合作的高端私人医院,调教事故两年来并不多,盛年这场在表演途中突然出事的案例是头一份,俱乐部里重视程度不低。
所以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病房床边围站着好几个人,让盛年只觉得恍若隔世。
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在病历夹上写着字,旁边是绳师阿哲,脸色有些沉。
再旁边,有俱乐部陪护的医护,再到靠窗,是一脸凝重的赵延璋。
“醒了?”医生先注意到,走过来,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看了看,“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盛年动了动,觉得浑身发沉,喉咙干得发痛。
“水……”他声音哑得厉害。
阿哲转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盛年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才觉得好些。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放下病历,语气平缓,“各项检查都做了,没有器质性病变,不是心脏或者呼吸系统的问题。估计是心理作用,惊恐发作,诱因可能是束缚带来的窒息感。”
“我们问过你的紧急联系了,听说你以前有潜水溺水经历?”另一边负责公关的俱乐部工作人员询问。
紧急联系人盛年填的是自己的发小,对于自己这些癖好,还有自己今天要表演的事都清楚,当然也包括之前那场溺水意外。
盛年有点无措,有点内疚地垂下眼,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以后类似活动要格外注意,事先一定要和搭档沟通清楚。”医生说着,看了眼阿哲。
阿哲脸色也不太好看,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怪哲老师,是我自己没说。”盛年急忙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以为我能控制。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看向阿哲,又看向医生,最后目光落在窗边的赵延璋身上,“如果……如果俱乐部有什么损失,或者需要赔偿,我可以负责。舆论影响我也可以出面解释清楚……”
“好了,现在先不提这些。”窗边站着的赵延璋发话了,他没看盛年,先对医生说:“麻烦了,后续如果有任何需要复查,或者心理干预的费用,都记在俱乐部账上。”
医生点点头:“观察一晚,没什么事明天就可以出院。注意休息,避免情绪激动。”他又嘱咐了几句,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里剩下三个人,等着盛年解释的赵延璋,局促内疚不敢看赵延璋的盛年,还有更无奈的阿哲。
阿哲往前走了半步,“为什么不事先说明?”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压抑的火气,“安全词是摆设吗?我也问过你很多次可不可以继续,状态不对为什么不说安全词?你知不知道……”
“阿哲。安全词是一个信号,并不代表你可以放任他继续,说白了你一个绳师把主动权放在了被束缚的人身上,他晕的不能说话了,你还要当他没说安全词就默认进行吗?”赵延璋出声打断,“交流会全程有录像,责任界定等后续流程,他现在需要休息。”
阿哲的话哽在喉咙里,他看了赵延璋一眼,又看了看床上脸色苍白的盛年,最终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
“抱歉,我也有责任,没能及时发现你的极限。”他对盛年说完这句,转向赵延璋,“Ben先生,那我先回去整理这次活动的报告。”
赵延璋点了点头。
阿哲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进入俱乐部时还是阳光灿烂的午后,此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事啊,今年过得也太魔幻了。
赵延璋感觉自己很命苦地叹了口气,中间还被温明远架着非要他严肃点,嫌他这副打扮没个正形,不像处理事情的样子,急急忙忙扒了他的小熊家居服。
换都换了,身为Benjamin的体面还是要的。
赵延璋整理情绪,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又给盛年的杯子续了点热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倒完水,把杯子放回去,才开口:“俱乐部会负责所有医疗费用,会费不能让你白交,就别管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盛年这事不大,PTSD惊恐发作缓过劲儿来就好,就是歪打正着有窒息恐惧还玩绳子,在舞台表演出的岔子,早知道当时就不给他推绳艺沙龙了。
见盛年反应什么的都没问题,点点头也能回应他,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赵延璋说完,似乎就打算离开。
“先生。”盛年忽然伸出手,手指攥住了赵延璋衬衫的袖口。
还记得先生下午来看自己时穿的是难得的家居服,那种松弛的模样前所未见,紧挨着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开心的模样,也是前所未见。
现在他又换上了那一丝不苟的西装,布料挺括,握在手里有些凉。盛年的手指有些用力,指尖发白。
赵延璋拉了拉发现拉不动,用一副古怪的模样看着盛年,要不是架子在,估计下一句就是操着京片子问他:“死扽着我干嘛?”
缓了缓还是没说出口,脚步顿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的手,又抬眼看向盛年。
盛年的眼圈红了,眼泪蓄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他声音带了哭腔,攥着袖口的手指更紧了点,不敢撒开。
“我真的,真的没想搞砸……我就是想表演给先生看,哪怕您有一点点来的可能,我都想让先生看到我这一面……”
大哥,你说你为我表演,结果叫我的老相好看见,还让我老相好救了,我夹在中间也很想哭。
这幸好是现在我老相好改好了,不家暴了,不然我回去没准儿还得挨他七鞭子抽,他能七鞭子把人抽休克。
自己欠下的风流债,自己还吧。
赵延璋看着他,脑子里面吐槽阵阵,脸上没什么波澜,等他自己说下去。
“是后面,我看见您来了,”盛年吸了下鼻子,眼泪还是滚了下来,“我……我想表现好点。我不想让您觉得我不行,所以才没说安全词。”
他语无伦次,眼泪流得更凶,“我仰慕您,先生,从很久以前就……我只是想离您近一点,哪怕就一次。”
赵延璋沉默地听着,过了几秒,他另一只手抬起来,不是碰触,只是用指关节很轻地敲了敲盛年攥着他袖口的手背。
“松手。”他说,声音不高,但不容拒绝。
盛年手指一颤,刚才死抓着不想放,现在听到命令本能地畏惧地松开了。
赵延璋这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姿很放松,但无形中隔开了刚才那种过于贴近的距离。
他抽了张床头的纸巾,递过去。
盛年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赵延璋问,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温和。
“你对你自己说了谎,隐瞒了关键信息,然后在自己无法承受的时候,选择了沉默。你需要道歉的对象是你自己,不是我,也不是俱乐部。”
盛年愣住了,捏着湿透的纸巾,不知所措。
“至于仰慕,”赵延璋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很荣幸。但我也必须清楚地告诉你,我无法回应你,我有爱人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清晰。
我的爱人现在正在没开荒满是灰尘的大别野里,抱着我的小熊睡衣,苦苦让我给他个名分地等着我。
盛年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是今天那位穿灰色风衣的先生吗?”
赵延璋一愣,没想到他还记得温明远。
听盛年还在断断续续道,“他和您一起,我还记得,周年庆那天,在调教室外面……”
赵延璋脸上的那点仅剩的硬成的温和淡了下去。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个人的距离又拉远了些。
“那是我的私事。”赵延璋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能听出明确的边界感。
盛年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肩膀缩了缩,低下头不敢再抬起来,知道自己刚才情绪激动下逾矩了。
白皙的手背上还有着输液留下的胶布痕迹。“对不起……”盛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小,“我不该问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单调的声音。
赵延璋叹了口气,自己还得处理今天俱乐部的舆论,看了他一会儿,看他没有再继续说话,情绪也平稳了,才站起身。
“好好休息。”他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先生。”盛年在身后又叫了一声。
没完没了!自己当年赌气叫温明远的主人长主人短的时候,也这么像叫魂吗?
亏得温明远还有心思哄自己,他的耐心反正快耗尽了。
本身是为了配合表演组的搭档,他一次两次也爽到了,自己上次周年庆吃饭丢下他不管是自己的错,也拿这回绳艺沙龙补偿了。
现在俱乐部舞台第一次出这种事,人菜瘾大知道有心理阴影还不说,赔钱赔名声就算了,就最后那句“主人”,完事还让温明远白了自己两眼。
让那个自重逢眼里面不是笑意就是春风得意的男人白了自己整整两眼!
赵延璋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脚步但没回头,示意他说下去,但也表示了自己不想多留。
“谢谢您。”盛年不敢看他的背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谢谢白天救我的那个先生。”
“不用谢。”
谢我就行了,不许谢他!
赵延璋没再应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内外的空间。
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盛年只觉得世界一片黑暗,又闷头抹了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