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傍晚下课，温明远以为自己的微信一定会收获一顿骂声，甚至未接来电都有可能。
已经做好了安抚男人的准备，惊喜又意外的事，对方非但没有暴跳如雷，还仅仅只有一条消息。
锁屏上消息内容显示是图片，他大概能猜到肯定和自己最后留下的皮鞋有关，点进去果不其然，却还是让他哑然失笑。
赵延璋发来的是他已经穿上那棕色孟克鞋的照片，但衣服又换回了两人初次见面时，那条戴着铆钉的破洞牛仔裤，和皮鞋完全不搭，角度也尤为刁钻。
照片只有下半身，男人跷着腿陷在沙发上，大咧咧地敞开着腿，搞怪的荧光色袜子露出一截，故意挑起脚来，用鞋底对着镜头，衬得自己送的那双鞋尤为突兀。
紧跟着刚发来一句：“这酒店的服务变好了啊，现在居然消费还双鞋，尺码还一样，是不是服务员晚上偷摸量我脚了？这服务员也真是，啧啧啧……”
这么一段话，让这张照片更有趣了。
“你喜欢就好。”温明远认下他的调侃，忍不住把照片保存下来，放到相册里细看。
上脚还是能看出来有些不合适，皮扣有些窄了，是硬扣上去的。
他上午亲自去买的时候看过赵延璋的鞋，对方的皮鞋应该是定制的，量下的尺寸对应上相近的成品鞋码，但看上去脚宽还是有些许偏差，难为他夹脚穿着。
“温老师，还不走吗？”教室里末了走的学生一边打招呼一边凑上来。
那学生每次下课都帮他关灯，温明远有点印象，同他也回了句，“这不是在等着你为我关灯？”
两人笑着一起走出教室。
温明远手机没有关，学生注意到屏幕上那张诡异的坐姿鞋照，忍不住指着惊异，“这是哪门哪派的搭配？哇塞，好诡异啊，像AI生成的。”
“真实拍摄，这是我朋友。”说着，温明远不动声色地把手机锁屏揣进了口袋。
本科的学生到底还是年轻人，没有恶意，但藏不住自己的真实情绪，没看出温明远动作的回避，还为那一句“真实拍摄”笑道：“妈呀，这也太抽象了，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个性的朋友。”
“抽象是指的荒诞，无厘头吗？”在学生边笑边肯定后，温明远思量着这个词，摇了摇头，“没有吧，我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哪里看出可爱了？”
这个形容比抽象还抽象，学生看着他这打扮得儒雅清风的教授，不敢想象他能欣赏这种艺术。
“代入整张照片去想啊，分析他背后的动机。”温明远眉梢轻挑，嘴角弯起，“一个有正常审美的成年人，故意穿得这么搞怪，还在摄像机面前摆了半天这种夸张的姿势，最后精挑细选出那么一张最‘抽象’的照片，再专门发给我……”
“这个行为难道不可爱吗？”
所以，可爱的不是照片，而是人。
———
赵延璋本来想在温明远面前装一装高冷骄矜贵公子人设的，却发现只要自己假装高冷一天不给他发消息，对方居然也不问他。
好歹已经快进到成炮友了，他那么“会来事”也不知道嘘寒问暖一下。
索性最后人设崩塌，高冷骄矜高贵最后只剩下贵了。
他也没温明远心气高，自那次分开后只有三四天没见，就又不满足于手机早安晚安地聊天了。
“你会钓鱼吗，我叫一船咱俩明天去海钓呗？”赵延璋除了吃饭已经想不到别的符合温明远“正经人”的娱乐方式，索性直接现学现用。
可惜温明远居然直接说他不会钓鱼，还真让许耀说中了，赵延璋不知道是真不会，还是又在找借口推脱。
多少人自己只要开了这口，晚上吊灯苦学第二天也得舍命陪他这赵公子。
算了，那样的人也没意思。
赵延璋干脆直接说道：“那就一起吃个饭，上次不是说要用我当课题案例吗，你答应给我看的，写得怎么样了？我要查查进度。”
温明远无奈给他发来一张正在研究室的照片，密密麻麻的电脑仪器和数据，还有白纸黑字写的他更看不懂的字符和公式，配来一句：“进度有点慢，你这催的我，比我催手底下这些研究员还紧。”
他随便瞥了一眼那图，原本以为心理学的研究室就跟心理咨询室一样，摆个沙盘给张桌子就算了，居然还有这么多讲究，难怪看他每天忙里忙外。
牛马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赵延璋才不体贴他，扔在玩笑：“那你叫我声赵教授。”
温明远难得像年轻人一样给他扣来一个问号。
赵延璋笑得更大声了，“明天，就明天，明天什么时候都行，你想吃京城哪家餐馆我定哪家。”
“我看看吧。”温明远说完这句话便没下文了。
赵延璋以为他是去看餐厅，过了半晌对方发来一张时间表，原来是去看行程，“明天还是有些勉强，下午一点我有一场公开讲座。”
那行程表比他看他妈的还密密麻麻，不愧是时间管理大师，赵延璋当他给自己发来是在证明，却还是不悦道：“你讲座还能讲一天啊？”
“怕讲完了还要和校方几个领导应酬，赵领导体贴一下。”温明远半开着玩笑推却。
称呼的好赖还是在被关系影响着，前几天做爱之前，温明远叫他书记领导，他权当阴阳怪气甚至嘲讽，现在这么叫他不仅知道在开玩笑，赵延璋还有点爽到。
他的骄傲贵公子形象这不又回来了嘛，只不过不太矜持而已。
赵延璋嘴里嘟囔着什么领导能有自己派头大，一边揶揄，“应酬完了呢？说得好像吃饭能吃一宿似的。”
“跟赵先生吃饭可不会吃一宿吗？”不想，对方说话还是那么直白，甚至让人赤裸裸地害臊。
温明远这个人，绝对是阻碍自己立高贵人设的坎！让平常不怎么爆粗口的赵延璋，只要一跟他对话就丫的个不停。
“妈的，真受不了他。”赵延璋又被气笑，“那上午呢，你不下午才讲吗？”
这次总不能再拒绝我了吧？赵延璋指着手机。
“还是改天吧，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叫蔡格尼克效应和认知负荷。就算上午有空，也总会想着下午的事，以至于上午过得也不痛快。”
怎么拒绝他还要给他拽两段文呢，自己都不装高贵了，他还装什么高知，“你说人话。”
温明远又发来一个微笑颜文字，通过这两天的聊天经验，赵延璋知道这表示温明远要么刚才在故意逗他，要么就是下文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代入我们，意思就是我上午和赵先生‘吃饭’的话容易分心，总想着下午的事务，赵先生也会不尽兴。”
他还顿了一下，分了两条消息发：“而且赵先生上午不用为和我‘吃饭’专门早起的。”
“操。”赵延璋对着屏幕又爆发出一句字正腔圆的动词。
他的脸色瞬间攀红，耳根都觉得发烫，捂着床内心闷喊：谁跟你说吃饭就一定要做爱了，老狐狸精！
“就一定要每次都这么拒绝我吗？你这样让我很丢人的。”把那股心气缓过去，赵延璋红着脸删删打打一段，面对这个几乎懂读心术的男人，他发现真诚才是必杀技。
“后天吧，后天我一整天都用空。”时间管理大师温明远宽和道，“这样就不光可以吃饭了，看电影，或者去酒吧，最近滨海区有一场画展，我一天的时间都给赵先生。”
“我可只说想‘吃饭’，可没说要和你约会啊。”他的矜持人设这不就回来了？虽然但是，赵延璋的手已经很诚实地去查滨海区画展的参展信息了。
“也可以去钓鱼啊，我尽量笨一点，能让你教我一整天，怎么样，赵教授？”
温明远被拒绝才没像他一样恼羞成怒，也可能是隔着个屏幕，不管他说什么，赵延璋眼里都是温明远笑着的狐狸模样，他怎么就这么会咬文嚼字地会说话。
赵延璋受不了，在床上快扭成一条蛆了。
最后在一句“赵教授”的讨好之下，勉强答应。
和这位大心理学家勾搭上之后，赵延璋无比庆幸温明远是圈外人。
自己被他三言两语撩到脸红还主动送屁股这件事，要是放到圈子里让他那些个狐朋狗友知道，恐怕比许耀的“大黑鸟”还让人招笑。
换过心气来，赵延璋又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反复品了三品，去搜了一下温明远说的那个蔡格尼克效应，皱着眉读了一遍才发现心理学这玩意别说，说得还确有其事，
蔡格尼克效应指的是一个人，在心中有事的情况下，如果中途停了或还没开始做这件事，就会像个后台程序一样挂在脑子里，让人放松不下来。
再说直白点就是事没干完，心就已经开始惦记了。一如温明远说的讲座，也一如现在赵延璋对后天两人“约会”的期待，估计到见面之前，他心里就藏不下别的事了。
有种被拿捏得死死的，赵延璋享受这种被攥着劲儿的感觉，但并不享受这个效应里，一直在等待的焦虑感，让他觉得跟条眼巴巴在等着临幸的狗一样。
他永远是为自己想要的而付出行动的人，而且无所顾忌，畅通无阻，也无所不用其极。
说得有点言重了，赵延璋自诩自己当然是个遵纪守法的普通好公民。
无非就是直接调出了温明远明天讲座的海报，再让崇姗书记的秘书通过“正规的官方电话”，帮他给讲座大学的校长要了一席之位，声称：“有个小事想麻烦您。”
“咱们崇姗书记家的孩子，最近对心理学感兴趣，是个学术苗子，对华科大的温教授非常仰慕，得知他明天有场讲座，想去听听学习一下。所以想麻烦您，看能不能在讲座现场，给这年轻人安排前排的好位子，听得清楚，方便学习。”
就简简单单甚至不用赵延璋开口，温明远明天的时间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讲座不过也是为他一个人讲的脱口秀罢了。
他不用打造人设，因为永远享受着特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