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是男人抱持着学术讨论的姿态来看自己的公调表演，现在身份调转，自己也要看看他专业领域的表演如何。
赵延璋已经很久没这么认真听课了，双手托着下巴，期待不已。
“其实这个微妙的瞬间，就和我们接下来要讲座的主题息息相关。历史上两位心理学巨匠巴甫洛夫和斯金纳，用一个铃铛和一个箱子揭示了驱动我们日常行为的底层密码。
“今天我们不罗列理论，而是通过两个故事来看看我们是如何被‘塑造’的。”
温明远先是评述了一遍巴普洛夫的狗的故事，到底不是本职专业，赵延璋边听还要边问百度AI补习。
巴甫洛夫研究狗的消化系统时，发现每次喂狗前先摇铃，重复多次后，即便不喂食物，狗只要听到铃声就会分泌唾液，验证了经典的条件反射理论。
他不理解什么心理学，对于未知的迷茫让他此时此刻的确只能像个学生一样，跟着温明远讲座的引导。
“好了，我知道单纯的理论知识并不足以加深各位对这个实验的印象，那么就勉为其难，现在让我们来当一回老师的狗。”现场因为他诙谐的语言阵阵哄笑，温明远赔笑着举起了手。
不知道对方是存心的还是有意的，赵延璋总觉得温明远盯着自己，话里有话。
要不是在正式场合周围这么多人，他真的很想回一句谁是狗谁是人。
赵延璋只能用无能狂怒的眼睛抬头瞪着这位说话放肆的教授。
教授先生垂眸接受，“开个玩笑，当我的‘狗’很简单。”
他果然就是故意在对自己说吧！
课堂仍在继续着，温明远忽略台下那位浮躁的学生，轻轻拍了拍自己举起的手：“我需要大家配合我做一个拍手动作，我会说一个特定的口令，大家跟着口令用力拍手。”
“天气真好。”说完，男人兀自击掌，引导着学生一起照做，现场响起淅淅沥沥的掌声。
这也太尴尬了。赵延璋只觉得双手发麻，怎么还真的听了他的话被规训，僵愣愣地坐在原地。
“天气真好。”温明远又重复了一遍，同时用力拍手。
这次全场的同学甚至在旁听的志愿者也跟着一起互动，会场里的掌声整齐划一，显得坐在第一排又没有举手的赵延璋格外突兀。
旁边先前搭话的女生也投来异样的眼光，赵延璋暗自骂了一句，都怪他自己的黄色脑袋太黄了。
既然正正经经地在听课，第一排当然要树立起温明远亲传弟子的形象。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加深记忆，“天气真好。”边拍手，看着台下局促的赵延璋终于举起了胳膊。
温明远欣然一笑，“非常好，我们再多来几次。”
只是跟着拍了一下动作，也没周围的人那么用力。赵延璋不知道他那句突兀的夸奖是早就写好的教案，还是故意说给自己听，视线却从未偏离。
又跟着重复了四五次这个动作，有几个俏皮的孩子已经在吹自己拍红的手心。
温明远笑笑停下了指示，“好了，现在游戏规则改变，大家不用拍手了，我们就来随便聊聊天。大家的精神面貌都非常不错，也很配合我……”
手尖发红，掌心温热。赵延璋根本无心听温明远在那里谈天说地，全是刚才当“老师的狗”时的不自在。
放到平常早就去调侃，温明远肯定是故意看他笑话。
可现在是在学校，是正在进行的讲座。
他把自己的身份放低到一个学生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自己融入其中，也被下了禁言咒，只有一阵臊怒难言。
“今天来听讲座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多了一倍，兴许是天公作美，阳光也很灿烂，好天助兴，天气真好。”
话音刚落，台下竟跟着响起一两声，拍手声突兀又清晰。
大家都因为温明远的聊天而松懈了下来，包括没有认真听讲的赵延璋，他看着自己下意识举起来的两只手。
虽然没有丢脸地击中，但是这个反应正中下怀。
反应过来的同学们纷纷恍然大悟，现场洋溢着一片笑声。
赵延璋羞耻地立刻把手揣进了兜，感觉到一丝温热的视线，果然一抬眼，温明远也在笑着看他。
自己就是被当狗训了吧！
赵延璋不忿地瞪了回去，温明远却回了他一个挑眉，似乎在问：“实验如何？”把他开场的挑衅如数奉还。
好嘛，看来他是不想认真讲课了。
赵延璋心底盘桓着狡黠策，寻思起了坏水。
温明远继续着他的课堂，通过这一段简单的互动让枯燥的理论，变成了有趣的实验，“所以大家也看到了，在这短短的一分钟里，这样一个‘经典条件反射’就形成了，我通过重复口令，把他和拍手的动作强行连接在一起，以至于我后来一说‘天气真好’的时候……”
话没说完，现场又响起一声清脆的击掌声。
温明远的话被打断，周围几人都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击掌的人是赵延璋。
因为已经有了一次先前的教训，学生们都处在心理防备下，所以在这次听到天气真好的时候无人拍手。
再加上男人戏谑的表情，赵延璋这一下无疑是故意的。
温明远这次看向他不再带着笑容，毕竟这是在讲座，男人眸色微沉，掠过一丝被打断的愠色，“看来这位同学的条件反射很深刻啊。”
“不是的教授，我对刚才这实验有个不同的看法，才冒昧地印证了一下。”赵延璋跃跃欲试地举起手，“是真的有关实验的问题，可不可以请您帮我解答？”
正好接下来的环节是针对刚才的理论进行的自由提问，但赵延璋的出现已经是一个意外。
温明远严肃地看着他，想了想，男人并不是会在公开场合出格的人，而且他也相信自己的控场能力：“请问。”
男人面带得逞，但行为举止还算规矩，站起来后微微欠身颔首，才像一个礼貌的学生。
“我发现我刚才在拍手的时候，教授也下意识地观察着我们每个人的动作，也期待着有人能做出你想要的反应，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条件反射呢？”
赵延璋侃侃道出自己的理论，边说着话，周遭学生的目光便齐刷刷聚向温明远，不由暗爽，目的已然达成。
他接着说：“所以，不仅是巴普洛夫的狗，还是狗的巴普洛夫，狗饿了不用去找主人讨食，反而换成了主人每次实验时间到了，就屁颠屁颠主动去给狗摇铃记录，好像宠物餐厅的服务员似的。
“表面上是人在训狗，实际上不也是狗在训人吗？”
赵延璋诙谐的语气又引得众人发笑，他耸了耸肩，等待着温明远的反应，“教授，你不觉得很有趣吗？狗和主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听到赵延璋的问题，温明远微微一怔。
这一怔倒不是被他难住，反而更像是意外，意外原以为是过来捣乱的赵延璋还能提出这样的问题。
除去有些故意调侃的用词，男人果然比他想象中的更有魅力，在未知的领域也能如此犀利。
“非常精彩的问题，同学。”温明远的笑容带着赞许，“不过请容许我讲完接下来，有关‘斯金纳的箱’的实验，再来为你作答。”
“简单来说实验背景，斯金纳做了个带按键的箱子，把老鼠放进去，一开始动物乱碰按键，碰了就给吃的，这叫正向强化，给了老鼠好处，让这种行为越做越多，或者碰了就停下难受的电击的负向强化，慢慢它们就主动按键，再后来只给亮灯信号时按才给这些结果，动物就专等信号再行动……
“这就是操作性条件反射，简单来说，就是用‘给好处’或‘去麻烦’，鼓励行为，也通常被用作训犬手段。”
男人边说着他那教条学术的话，赵延璋继续充当那个认真听讲的学生缓缓落座。
刚才为了补习功课，已经搜了一遍他说的这个斯金纳的心理学试验，前面笼统而过，倒是听他说到训犬手段四个字的时候，抬起了头。
“所以在知道这个概念之后，答案也就一目了然了。”温明远笑着，却向他招了招手。
“不过这位同学，我还没有叫你坐下，你的问题很有意思，请站起来。”
以牙还牙，跟先前饭局那一句延璋书记一样，果然印证了温明远那腹黑的个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赵延璋恐怕在旁听着校长都要给温明远使眼色急疯了。
他稳稳当当地站起来，两人在此四目相对，神色沉静，没有多余表情，唯有眼底流转的认可，是棋逢对手才懂得共鸣。
“首先，我肯定地说，你所说的我的观察和期待，并不是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但是却完美地诠释了斯金纳箱的操作性条件反射。
“巴甫洛夫每一次去给狗喂食摇铃铛，狗就会流口水或者因为铃铛起一些反应。他注意到了这个正向的结果，一如你们听我的口令，齐刷刷拍手的行为，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正向强化。”
过于理论的教条还是会让会场变得沉寂，甚至赵延璋已经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观察他的表情，就知道学生们能否听懂。
现在，一看他又垂眸耷眼，温明远了然。
“纸上谈兵未免过于无聊，我们接着来做一个实验，假设讲台就是一个人类版斯金纳的箱。”温明远顿了顿，冲着赵延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位同学，就麻烦你上台来当一下我的小白鼠吧。”
